劉老先生對這種富貴人家過于惜命的行爲頗爲不屑，但是本着醫者父母心，還是耐心說道：“老夫人可以适當多吃一些海味，新鮮水果、蔬菜也多用一些，平時還可以多吃一些花生、核桃之類的堅果，配合着外敷内服，過段時日便會減輕症狀了。”

甯老夫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劉老先生又叮囑道：“不過在吃蘋果、桃子、葡萄、柑橘、楊梅的時候記得不要吃白蘿蔔，也要少吃茶，避免飲酒。”

甯老夫人卻已經被震呆了，嘴唇哆嗦着，問：“您說什麽？白蘿蔔？”

這段時間，她每日都在吃顧傾華送來的蘿蔔糕，同時也在吃劉老先生提到的這幾樣水果，今年雨水少，水果的價錢格外高，可是顧傾華自掏腰包買來的孝敬，她如何肯落了顧傾華的面子？

所以竟是悉數都吃了！

劉老先生輕輕颔首：“是啊，白蘿蔔行氣消食，若是跟豬肉羊肉一起炖，對人的身體還是極有好處的，但是一旦跟方才我提到過的水果一起食用，便會誘發大脖子病。尤其是一旦顯出症狀來之後，繼續食用還會加重病情……”

“啪！”

甯老夫人一掌重重的拍在了床幾上，滿面怒容。

劉老先生吓了一跳。

甯老夫人很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叫人妥善送劉老先生出去。

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噤若寒蟬。

甯老夫人一聲冷笑，對張媽媽說道：“你都聽見了？這就是我捧在掌心裏疼愛的好孫女！她是有多恨我，才巴不得我早點死呢？”

張媽媽不敢搭話。

甯老夫人越想越生氣，偏偏床幾上還擺着昨日顧傾華親自送來的幾顆桃子，桃子才剛上市，物以稀爲貴，她還爲此誇贊顧傾華有心，此刻這粉白可喜的桃子卻變成了顧傾華惡毒的心腸，她伸手便把裝桃子的甜白瓷盤子拂落。

瓷盤碎裂，桃子滾得滿地都是，丫鬟們卻沒人敢去收拾，生怕觸了黴頭。

甯老夫人寒聲道：“把那丫頭給我叫來！”

顧傾華端了新出鍋的蘿蔔糕興沖沖走進凝晖堂，如今白蘿蔔不當季，去年的白蘿蔔不新鮮了，新的白蘿蔔卻還沒種出來，所以總覺得口感不怎麽好了，她正盤算着該不該讓黃嬷嬷換個配方。

迎面卻碰見了臉色難看的張媽媽，她身後還跟着幾個孔武有力的婆子。

顧傾華堆起滿面笑容，甜甜地道：“張媽媽這是要去哪裏？”

張媽媽看了看她手中托着的蘿蔔糕，臉色十分難看，真想不到二小姐小小年紀心思竟是這樣的深！

皮笑肉不笑的道：“二小姐來的正好，老夫人正是叫奴婢去請二小姐的。”

顧傾華并未覺察出絲毫異樣，邁着歡快的步子走進了宴息室。

張媽媽神色陰沉，想了想，帶着那幾個婆子去捉黃嬷嬷。黃嬷嬷精通藥膳，怎麽會不知道白蘿蔔會跟哪些東西犯沖？分明沒安好心！

顧傾華一進宴息室便覺得氣氛不對，丫鬟婆子們一個個低垂着頭，連看她一眼都不敢，地上散落着自己昨天買的桃子，不過幾個桃子而已，卻花了足足一兩銀子！想想就肉痛，可是爲了得到甯老夫人的歡心，鞏固自己在襄甯侯府的地位，花點銀子也值了！

但是，這麽好的桃子，怎麽會掉在地上？

等等，不是無意掉落的，否則怎會四五個桃子全部掉落？還有盤子……這盤子不是自己精心挑選了來放桃子的麽？

她慢慢擡起頭，便看到甯老夫人怒氣隐隐的臉和冰冷的雙眸，心中一跳，卻甜笑着，糯糯地道：“祖母，是誰惹您不高興了？難道是雪獅子淘氣了？”貓咪打翻了盤子祖母也不至于這樣生氣吧？

甯老夫人氣急反笑，冷聲道：“跪下！”

顧傾華十分驚愕，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在了當地。

甯老夫人便對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冷笑道：“你們看看，她眼裏但凡還有我這個祖母，又怎會這般忤逆不孝？！”

顧傾華身子一震，吓蒙了，自己不過略一遲疑，怎麽就“忤逆不孝”了？來不及做别的反應，忙放下托盤，一提裙子跪在地上。

雖然已經進了夏天，可是地面仍舊冰冷堅硬，膝頭被硌得生疼，顧傾華擡起頭，委委屈屈紅了眼圈，可憐兮兮地問：“祖母，是華兒做錯了什麽嗎？您别生華兒的氣好不好？”

“住口！”甯老夫人怒道，“你這副可憐樣做給誰看？當我一把年紀還是傻子不成？”

她伸手拿起兩塊蘿蔔糕照着顧傾華劈頭蓋臉砸過去。

顧傾華吓了一跳，下意識一偏頭。

甯老夫人怒容更盛，喝道：“反了！你還敢躲！”複又拿起兩塊糕點再次砸過去。

顧傾華眼淚嘩嘩往下流，卻再也不敢躲了，任憑那兩塊糕點砸在臉上，疼痛倒是次要的，主要是自從記事以來她還沒受過這樣的羞辱。

滿屋子的奴婢，祖母竟然一點顔面也不給自己留，先是讓自己跪在冰冷的地上，然後是拿糕點砸自己……

“祖母，”顧傾華小聲啜泣着，微微仰起頭，“便是您要打要殺，華兒也不敢說半個‘不’字，可是您總該讓華兒明白，華兒到底犯了什麽錯吧？”

“你還有臉問？”甯老夫人氣得呼呼直喘，隻覺得脖子喉嚨難受得要命，不由自主提高聲音，拿起裝着點心盤子的紅漆托盤照着顧傾華摔下去。

顧傾華吓呆了，一動不動，隻覺得頭皮一痛，緊跟着便有粘稠濕熱的液體順着鬓角流下來，隻是這一下太過震撼，她連哭都忘記了。

一見了血，甯老夫人眼皮一跳，情緒反而慢慢安定下來，開始仔細琢磨這件事，顧傾華才七歲，若是能有這麽深沉的心機，不是成精了？

若不是她，便是有人要借她的手害自己。

甯老夫人第一個想到了李氏，但很快又推翻了這個念頭，畢竟李氏在四空齋吃齋念佛，足不出戶，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顧傾華。

那，會是誰呢？

見甯老夫人安靜下來，顧傾華才敢無聲哭泣，頭皮上尖銳地疼痛着，她卻不敢伸手去摸，頰邊有血水混着淚水一滴滴落在自己膝邊。

她隻覺得委屈像是滔天的洪水，已經把自己完全淹沒，腦子裏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