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媽擦了擦因爲睡眠不足常常打哈欠,而流出來的眼淚,道:“侯爺三天前來過一次,吩咐奴婢們盡心盡力服侍老夫人。”
顧傾城唇邊便浮上了一抹冷笑。
果不出她所料,顧烨的孝順也就那麽一點點。
“大小姐,”绮羅走過來,欲言又止,“奴婢……”
“怎麽了?”顧傾城擡眼看了看她,绮羅已經十八歲了,早就到了出嫁的年紀,隻是甯老夫人這樣,自然也沒法給她說親。
绮羅嗫嚅道:“老夫人換洗被褥太勤了,這天又冷,有點供不上了……”
顧傾城這才認真看了她一眼,沒想到,绮羅倒是個有心人。于是出了個主意:“你們多做些小褥子,比坐褥稍微大些即可,墊在老夫人身子底下,換洗方便,又節省布料、棉花。”
绮羅露出驚喜之色:“是,奴婢馬上去辦!”
顧傾城叫過來張媽媽:“祖母房裏這幾個大丫鬟都大了,這終身大事也該考慮了。祖母若是康健倒也罷了,這些事容不得我置喙。但祖母如今這個樣子……我也不得不勉爲其難了。”
“是是是,”張媽媽态度十足謙卑,“大小姐心慈!”
顧傾城又看了看光線昏暗的内室,邁步走到了宴息室,道:“回頭媽媽把她們幾個的八字拿給我,我讓人在府中找一找,看看可有合适人選,若是她們願意外嫁,也行,畢竟服侍了祖母一場,該有的體面,我都會給的。”
張媽媽激動萬分,忙不疊替這些人謝恩。
凝晖堂中十六歲以上的丫鬟可不在少數,要是都嫁了出去,勢必要再補充一批人進來,這人選可就……
張媽媽望着顧傾城漸漸遠去的背影,覺得身上一陣陣發涼,喃喃低語道:“襄甯侯府要徹底變天了……”
顧烨對此茫然不知。當然,即便是知道也不會在意,丫鬟小厮們到了年紀都會婚配,做主子的爲此操心也是正常的,至于補充新人,那就更尋常了。
他如今正在做的事情,便是給各顯貴世家送節禮,走人情,混臉熟。
最要緊的是,洛王對他表示了格外的親近之意,節禮不像别的人家隻是象征性的,洛王送的節禮非常豐厚。
從甯老夫人要用的藥材,到他喜歡的古玩字畫、顧傾城用得到的古籍孤本、顧傾華喜歡的珠寶首飾、邢氏的衣衫綢緞,乃至兩位姨娘都得了一些常用藥材和金豆子。
登時,顧烨覺得洛王十分看重自己,按照昭帝對洛王的寵愛程度來看,自己被洛王提攜的可能性也很大啊!
他想着自己的前程,想着襄甯侯府光明的未來,連做夢都會笑醒。
顧傾城離開凝晖堂,在香雪海站了片刻,讓丫鬟們收集了一點梅花上的雪,問身邊跟随的黃芪:“顧傾華最近怎樣?”
“二小姐挺安分的,”黃芪答道,“想不安分也不行啊,如今香雪居什麽都沒有。别看這裏臨近香雪海,遠遠看去,神仙府邸似的,其實到了冬天又濕又冷,二小姐有的受呢!”
顧傾城的目光淡淡落在香雪居緊閉的門扉上,不知想到了什麽,邁步走了過去。
黃芪使了個眼色,身後的柳風文竹忙快步跟上。
上一次中毒事件之後,黃芪找到了解藥。
原來顧傾華那毒藥,是慢性藥,隻要顧傾城長期在那屋子裏坐着刺繡,毒氣久而久之便會在不知不覺間透過毛孔侵入四肢百骸,日子久了便會四肢僵木,反應遲緩。
中毒深了還會出現猝死。
在外表卻看不出任何症狀。
但因爲時隔不久顧傾華出了事,她和黃芪之間的聯絡也就斷了,若是黃芪再去找她便顯得别有用心了,畢竟如今的顧傾華可不再是當日風光的襄甯侯府二小姐了。
如今,她已一無所有,小姐又去做什麽?
黃芪揣着滿腹疑問,快步過去攙住了顧傾城的胳膊。
香雪居的門是不開的,門上開了一個一尺見方的洞,送飯送炭都在這裏進行。
當然,一開始也沒有這樣嚴格,這是顧烨在身體康複之後突然下的命令。他恨透了顧傾華,但是又怕突然處置了顧傾華對自己名聲有染,隻好想出這樣的法子折磨人。
顧傾城站在門外,側耳傾聽。
在一片靜谧之中,隐約有一種奇異的簌簌聲。
她閉上眼睛,又聽了半晌,忽然想起來,這是跳舞時,衣裙摩擦發出的聲音,顧傾華在裏面跳舞呢!
裏面傳來劇烈的咳嗽聲,顧傾華自語道:“這天可真冷啊!”
顧傾城看了柳風一眼,柳風會意,繞到另一邊,縱身上了牆頭,不多時跳下來,道:“二小姐的确在院子裏跳舞。地上的積雪都打掃幹淨了,還在梅樹下堆了一個雪人,”柳風比劃了一下,“跟真人大小差不多,還挺精緻的。
“二小姐跳一陣便跟那雪人絮絮叨叨說一會兒話,我瞧着,二小姐這裏,”她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似乎不大好了。”
顧傾城目光一閃。
這不可能!
那樣的情況下顧傾華都沒死,從生死線上掙紮過的人,不是那麽容易能被生活的艱辛打倒的。
何況,顧傾華除了行動不自由,服侍的人隻有一個麗兒,但衣食無憂,也談不上生活艱辛。
可是,不管怎麽樣,她都邁不出香雪居半步了!
顧傾城轉身漫步而去。
淡青色的大氅微微揚起,蕩出水波一樣的弧度,幾片梅花擦着衣角飛落,整個人的姿态不是舞蹈,勝似舞蹈。
她卻不知道,她離去不久,顧傾華便扒開了院子裏的雪人,兩隻大的吓人的眼睛惡狠狠瞪着對面,聲音比冰雪還要冰冷:“你還敢不敢了?”
雪人的臉已經完全露了出來,赫然竟是麗兒!
麗兒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抖抖索索,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是拼盡全力使勁搖頭。
她伺候顧傾華根本就不盡心,送來飯食,她仗着力氣大,搶來先吃,等輪到顧傾華的時候盤子裏隻剩一點殘羹冷飯了。
睡覺的時候,火盆靠近自己,每晚睡得香甜,顧傾華卻夜夜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