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地方名叫金魚巷，不知道的人隻以爲是個普通地方，想周劉氏這樣的平素不怎麽出門的人也許就沒有聽說過，可是像文竹綠蘿甚至顧傾城便會知道，金魚巷和襄甯侯府隻隔着一個街口，隻不過那裏雖然靠近勳貴之家聚居之地，卻多是各家的仆役聚君之所。

平素即便是公侯之家出門也不會選擇經過這裏。

可是從襄甯侯府後牆翻過去便可到達金魚巷了。襄甯侯府的下人有時候貪圖近便，偶爾便會翻牆過來。這件事是從顧傾城執掌了襄甯侯府的中饋之後才杜絕了的，後牆的那些破洞缺口也都補上了。

但是顧子恒偶爾也會從那邊溜出去玩，這件事顧傾城也是知道的，但因爲後來自己把牆壁補好了，而且又給他禁了足，請了嚴厲的夫子，所以便不認爲他還能翻牆出去了。

此時想來，這件事卻很有可能與顧子恒有關。

房間裏有一霎的寂靜。顧傾城便讓周劉氏下去歇息，說要備了東西讓她一起帶回去。

過了許久，文竹才說道：“可是，世子爺才多大？侯府越發沒落了，二夫人把錢攏得緊，便是他想怎麽樣，沒有錢，拿什麽生事？”

因着顧烨臨終遺折，顧子恒已經受封爲襄甯侯世子。

顧傾城也有些出神，顧子恒比她小五歲，如今是十一歲，還是個半大孩子。

前世也是差不多大的年紀，卻能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來，卻又不像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重生那一日起，她也曾想過，要好好待他，不讓他再長成前世的那副模樣，可到底沒能成，重生後第一次見他，不過是個四歲的孩童，卻已經對自己有了那麽深的成見，在他眼中他隻有一個姐姐，那就是顧傾華，自己在她眼裏隻怕連個陌生人都算不上。

她去示好，他便把她的心意視若敝屣。

所以她覺得，顧子恒的涼薄是骨子裏的，遺傳自父親顧烨。

所以也就放任不管了。

後來給他找夫子，也不過是爲了約束他，不讓他生事，找的時候還專門找那種脾氣刻闆的。

如今看來，隻怕是适得其反了，非但沒把他的性子煞住，反而助長了他的孤介。

“他沒有這個能耐，卻并不代表在别人眼中他沒有利用價值……”顧傾城幽幽說道。

是啊，這件事便是追查到底，隻怕最終也隻能查到顧子恒一人身上而已，謀害長姐，這樣的罪名顧子恒承受不起，少不得襄甯侯府要被奪爵，如此一來顧子恒便會無家可歸，連帶邢氏也受了池魚之殃。

若是顧傾城不伸手搭救，聽憑官府秉公直斷的話，難免會落個不念手足之情的名聲，之後若是不把顧子恒接進趙王府中，更加會被人诟病。

此後若是顧子恒好了也就罷了，若是有個一差二錯的，世人的目光必會鎖定顧傾城。

這也是最輕的。

嚴重的便是顧子恒趁着在趙王府借居，出盡了幺蛾子。

他身份特殊，有些事情便防不勝防。

文竹深鎖眉頭，覺得有些牙疼。

綠蘿已經問出來了：“那該怎麽辦？”

顧傾城站起身來，吩咐道：“更衣，備轎，我們回一趟侯府。”

邢氏對她的到來深感意外，自從她出嫁之後便很少回來，除了甯老夫人、顧烨夫婦的忌辰，其餘節日也隻是派人來送節禮而已，自己并不露面。

意外歸意外，還是要隆重接待的。

所以邢氏便帶着府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包括顧子恒一起接到了大門口。

所以顧傾城便在大門口下了轎，寒暄幾句，被邢氏請着往裏走。

顧子恒見了顧傾城眼神裏的陰鸷并沒有加以掩飾，但也上前來作揖行禮。

顧傾城點了點頭，命文竹給他抓了一把糖。

顧子恒撇了撇嘴，轉臉便把糖分了一半給身邊的小厮，另一半幹脆扔到了大街上。

顧傾城也當做不知道。

到了凝晖堂，顧子恒便借口有功課，離開了。

邢氏請着顧傾城坐了上座，自己在側坐相陪，這才問道：“王妃這一向可好？”

“還好，”顧傾城看了看正氣堂的擺設，比自己出嫁之前要減少了一倍有餘，便顯得空闊起來，“二娘的日子過得還好？”

邢氏臉上有些讪讪的，“您也知道，我不擅長打理庶務，所以隻好節省着些。這屋子裏擺的東西也都值些錢，所以我命人收起來鎖進庫房了。反正如今府裏連個正經主子也沒有，我也沒有什麽人情往來，也不怕被人笑話。”

說到後來便有些自嘲的意味了。

顧傾城不置可否，如今自己已經與襄甯侯府沒什麽關系了，和邢氏也沒有什麽感情，她過得好與壞跟自己更加是八杆子打不着事。

“恒兒近來如何？”顧傾城很快便問到了正題。

邢氏笑容滿面：“世子爺很好，每日讀書都很用功，極少出去玩耍。”

顧傾城的眉頭便微微皺了一下，随即便松開了，狀似無意地問道：“他有什麽比較玩的好的玩伴沒有？他年紀也不小了，倒也的确不能拘得太厲害了。”

邢氏悄悄松了一口氣，都說繼母難爲，可憐自己連繼母都算不上，對顧子恒的管教便顯得十分尴尬了，“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世子爺想出去散心，我便安排了妥當人跟着。如今跟他玩的比較好的就是隔壁忠勇伯家的小世子，還有前街上孫将軍的外甥。”

顧傾城點了點頭，便不再問了，看來邢氏所知也并不多。

邢氏也不知道該跟顧傾城說些什麽，于是問道：“王妃要不要去舊居水之湄看一看？”

正說着，忽然外面丫頭一陣吵嚷，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頭跑進來慌慌張張地道：“夫人夫人！水之湄走水了！”

顧傾城唇邊露出一抹冷笑，水之湄雖然近水，卻天生與水犯克，竟是繼而連三走水！

她站起身來，撫了撫并沒有一絲褶皺的衣裙，道：“不必了。二娘還是趕緊安排人滅火吧。另外，轉告恒兒，襄甯侯府如今是他的，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與我無關。”

邢氏的臉色卻有些不好看起來。

顧傾城卻并不理會她是怎麽想的，起身告辭了。

看着顧傾城的八擡大轎漸漸遠去，邢氏臉上的惱怒便有些掩蓋不住了，顧傾城回來這一趟，到底是爲的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