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朱常洵特地吩咐下去爲她準備路上用度的緣故,不久之後,全府上下便都知道了王妃要同王爺前往湖廣赈災的事情。
次日早上,用過早膳,江抒正打算到相府去走一趟,将自己的這一決定跟家裏人去說一聲,但才剛領着雲茯苓走到偕聚園院門口,拉開那兩扇虛掩着的黑漆木門,尚未來得及踏出門檻,卻見一襲玄色圓領衫、腰系同色革帶的羅新正手握佩劍站在門前。
她的面色立時一變,止住腳步,語氣冷淡地道:“你怎麽來了?”
雖然現在她已經不再認爲嫁給朱常洵是一件憾事,卻極其讨厭被算計與背叛,尤其是自己所信任的人。對于于靖容的利用和欺騙無法原諒,對這個曾經設計使自己沒有同朗莫走成的人,也同樣不例外。
“聽說……你要随他去湖廣?”羅新也不介意她冷漠的态度,定定地望着她,“你爲何要去?”
“想去就去,哪有什麽爲何?!”江抒忍不住冷哼一聲。
這話道完,也無意在此與他多做糾纏,擦過他的肩膀就要離開。
“你……對他動心了,是嗎?”還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他凝重的聲音。
“是又怎麽樣?”江抒倏然回過頭去,唇畔同時劃過一抹嘲諷,“你那麽看好他,認爲我能嫁給他是我的福分,托你的福,現在我真得覺得這是福分了,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你該祝福我——”
語畢,也不等他再次開口,回身繼續向前走去。
因爲沒有再回頭,所以沒有看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晦暗,以及衣袖下緊緊握起的拳頭。
兩日很快過去,眨眼便到了出發前往湖廣的時間。
爲了不誤行程,這日一大早,江抒便早早地起了床,簡單地用過早膳,與朱常洵乘坐福王府那輛低調奢華的藍頂子馬車趕去城東,準備經由朝陽門出京,到張家灣換船,走水路前去。
由于此時已是春末夏初的和暖時節,雖時候尚早,街上卻已有來來往往的行人百姓以及賣各式早點的商販,雖然算不上密集,馬車卻無法順利通行,因此前行的速度可以說是緩慢。
在途經皇牆北大街的時候,江抒因爲前路被阻,等得無聊,随手掀開車窗簾向外看去,卻一眼瞧見側前方一家賣豆汁油條的小攤旁,一襲深藍色雲紋道袍、頭戴黑色東坡巾的利瑪窦正一邊擡手比劃着,一邊用自己那蹩腳的中文,與那攤主說着什麽。
她立即笑着探出手去,高聲朝那邊喊道:“利先生,利先生——”
利瑪窦聞聲轉頭,看到坐于車内的她,長滿黃色蜷曲胡子和皺紋的臉上頓時出現一抹激動之色,擡腳向前迎了幾步,扯着蹩腳的中文道:“小江抒,好久不見,你這是要去哪裏?你都許久沒有去過我那裏了。”
“我随王爺到湖廣去赈災,回來之後就去南堂看望先生!”江抒淡淡沖他扯扯唇角。
“好,一言爲定!”爲免她會反悔,利瑪窦立刻立起手來,做出個擊掌爲誓的姿勢。
“嗯,一言爲定——!”江抒雖覺得一個洋人做出這種動作有些滑稽,但爲了不至于失了禮節,還是強忍住心中的好笑,也朝着他立了立手掌。
說話間,緩速前行的馬車已駛出一段距離。心知隔了這麽遠,再說什麽可能就聽不太清楚,江抒便收手放下那被掀起的車窗簾,回過身去,卻不期然對上朱常洵那漆黑如墨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