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忙返回西京，已是入夜時分，全市仍在戒嚴中。

進市的路口設有大型路障，軍警們帶着警犬侍立，行人車旅一律盤查身份、清查内外。入市以後，每條街道還有警車在巡邏，偶爾還會看到全副武裝的陸軍裝甲車在遊弋。空中數十架直升機，大燈雪亮交叉監視排查每個城區。公共全息影幕中反複告誡市民們，零點以後，盡量不要在室外活動。

我從西往東，穿越全市，往東郊賈湖栖鳳村駛去。

栖鳳村位于泰皇墓對面的大山裏，那裏依山而上，圍着栖鳳村大大小小的村莊，在山坡向陽處，形成一個大型村落。

章黃老人開的芝香堂就位于栖鳳村的一個拐角處，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亮着燈，村民們随時可以進去尋醫問藥。芝香堂自二十年前創立以來，從不收當地村民的看病錢，所以結好村民。隻有外地人來看病時，芝香堂才收錢，且價錢都很公道。章黃老人是姬樂尋父親姬天鴻的舊友，蓮生受傷後，姬雷便領着樂尋和青禾，把她送到這裏來醫治。

青禾告訴我說，樂尋醒了，而且沒變傻。我以爲聽錯了，或是她說錯了。

天地律器，出于人王泰皇，爲防止神魔修羅橫行人界，以神通禍亂天地律法，集天地至陰之氣，又投以人王骨血之精煉制而成，一旦被律器封印，少則五百年，多則上千年，封印才會漸解，照我之前的理解，那時候姬樂尋早成灰兒了，兆冥醒來還不知會魂歸何處。可是，這小子怎麽這麽快就醒過來呢？

我打通他的電話，他一句一個活神仙的稱呼我，我才相信這是真的。

按下激動不已的心情，我盡量鎮定地表達要去探看蓮生的意願。

非常時期，我怕空行惹麻煩，便依着樂尋發的地址，開車一路找到這裏。

——

東方穹的車燈雪亮，劃破山村幽暗昏黃的氛圍，激起幾聲犬吠。這裏雖然沒有城裏那般緊張，但是動蕩不安的時節裏，村民們仍自發組成民兵隊，有的在村口站崗，有的在村子裏巡邏。看到這麽晚還有車進來，民兵們不自覺都提高了警惕。

樂尋老早就等在村口，一見他來，便迎了上去：“東方老師，可等到你了。”對那幾個在村口守衛的民兵說：“哥們，這是我朋友，沒事啊！”

那幾個民兵大概已經和樂尋混熟了，便點點頭，拉開路障，示意他們過去。

——

已經很晚了，芝香堂大堂裏，仍有幾個村民手持居民證件，等在櫃台前拿藥。抓藥的幾個夥計，訓練有素地稱藥、分包、捆紮，看一眼居民證件，便把藥包給他們。

蓮生住在後院兒客房裏，青禾守着，姬雷被樂尋打發去幫章黃老人打下手。

章黃老人和姬天鴻年青時就是好朋友。樂尋因自小就被送到徵省省城讀書，因此也就沒見過幾回，但也知道二人一見面，特别親呢，章黃稱姬天鴻老乞丐，姬天鴻稱章黃老瘋子。隻因他研究醫術特别癡迷，居然偷鎮醫院抛棄的死孩子來家裏做研究，因此便被稱作“黃瘋子”。章黃老人四十多歲時接一個重病号，人沒救活，家屬鬧事，當地鎮醫院早就看不慣他，便借機大做文章，慫恿家屬告他，取消他的行醫資格。

章黃老人有個徒弟在栖鳳村，是科班出身的有照中醫，于是章黃老人便從徵省來到西京東郊這個小村落安身，和徒弟一起建了這個芝香堂。沒多久，因着章黃活死人、藥白骨的醫術，芝香堂名震西京，章黃本身也成了當地出名的隐士高人，西京的社會名流但凡家裏出過疑難雜症的，都或多或少知道他的名氣。章黃老人雖以醫術見長，卻也博學多才，備受西京文人墨客學者的推崇。他本人熱衷文化複興，之前市政府門口那場“天工開物，文藝不死”的靜坐示威，便有他的參與。

章黃老人很喜歡姬雷，老友的曾孫輩兒一聲聲太爺爺叫得他心花怒發，嚷嚷着要收姬雷當徒弟。東方穹聽青禾說，姬雷不太喜歡，覺得他太嚴厲，但是樂尋逼着他去，他隻能每天苦着臉跟在章黃身後當小徒。

——

一連三天過去了。因爲青禾及時爲蓮生止了血，章黃老人本事也不一般，東方穹每天夜裏都去看她，渡些真氣爲她疏通血脈，促進傷口生長。

漸漸地，她已經可以進一些較濃稠的粥飯。隻是，人變得越來越沉默，說話越來越少，每天都看着窗外發呆，偶而還會莫名其妙發抖，有人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都笑笑說沒什麽。

裝成蘇蘭的青禾，提心吊膽地看着章黃老人一天來幾回，每看一回，都搖頭晃腦地對樂尋說：“真是奇了，傷的這麽厲害，居然能恢複這麽快。”

樂尋問：“章老，蓮生什麽時候能出去？”

章黃老人：“急了，想回城？住我這兒多好，城裏亂七八糟的，等消停些再回去吧！”

樂尋：“可是，我想盡快跟蓮生結婚，她身體好了，我們才能辦婚禮呀。”

章黃老人：“小尋，你爹那脾氣會同意你娶‘二房’？”

樂尋哭笑不得：“章老，我跟宇清已經辦過離婚手續了。”

章老：“辦過也一樣，你也是第二回娶。”

樂尋無語。

東方穹突然想起骊山姥姥說過，兆冥的事兒，隻能姬天鴻來解，便示意青禾。

青禾對姬雷說：“姬雷，不如你打個電話回家，姬老最寵你，你問問你家太爺爺來不來參加你四爺的婚禮。”

大家說話的時候，蓮生始終一聲不吭地低頭撫摸着腕間那串佛珠，一下下地撥弄着那顆小鈴铛……

——

誰也不曾想到，蓮生的傷勢突然惡化，從中午吃過飯後，就一直昏睡不醒。

雖說她這次受傷深入髒腑，除去章黃的醫術不說，雲中巫族的療愈術獨步三界，沒有壽限問題，人界這些傷啊病啊的根本不是事兒，何況東方穹的真身是巫鹹。

蓮生的情況不好，樂尋也是吃不香，睡不下，成天守着她，一天一夜過去了，蓮生還沒醒，他一直握着她的手，眼裏布滿血絲。東方穹悄悄走過去，伸手輕觸他後腦玉枕，他便趴床邊睡着了。

東方穹扯開蓮生的衣袖，察看她手上那串佛珠，想動手卸掉，卻發現佛珠上那三顆石非石、玉非玉的隔珠上，似有一股無形之氣粘連在她腕部寸口脈位置，這種情況在上次見到她時還不曾發生。他默念斷語，并指如劍，以混元真氣橫切過去，那無形之氣卻随着他指上氣勁左右搖擺，綿延不斷，蓮生的身體也似有震感，渾身顫動着，嘴角沁出血來，他狠狠心再試着加大強度又試了一次，蓮生便呼吸困難，嘴唇青紫。他隻好又替她把佛珠戴了回去。經過這一番折騰，那無形之氣反而籠上一層肉眼可見的輕薄血氣，隔珠似能嗜血般，裂出了幾道血紋。

東方穹正看的心驚，沒防章黃老人立在他身後。

銀發寬額，深目星曜，滿臉胡子茬的章黃老人，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背後：“你來這麽久，今天才看出問題嗎？”

東方穹轉過頭吃驚地：“你也知道？”

章黃走過去，一邊查看蓮生的情況，一邊打開一個手持聚光燈，招手讓他走近些：“你再看看這個東西。”說着拽出佛珠尾部的鈴铛，交給東方穹。

東方穹看了半天，未見異樣。于是暗啓天目，往鈴身内部觀望，幽冥空曠望不到邊際，鈴舌上若陷若現地浮現出血色六芒标記，這物件竟是來自修羅界。

“魂鈴！”他脫口而出，居然沒想到這一層，這東西他聽說過，但還是第一次見着，這是修羅王族之物。

章黃點點頭：“我一開始不确定，但是看她的症狀反應，有些懷疑。這位女士的身份應該很不一般，否則，這種希罕物不可能出現在她身上。”

東方穹懷疑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誰，怎麽知道魂鈴？”

章黃老人轉過身：“請跟我來。”

——

東方穹跟着他走出房間，穿過院子，來到診所大堂。大堂裏有個短發姑娘，系着圍裙在診所裏到處抹擦着。看到他倆出來，像沒看見一樣，專心擦拭着藥櫃。

章黃老人帶着他進了自己的診室，推開診室裏的衣櫃，衣櫃後牆上空白一片。

章黃老人對他作了一個“請”的姿勢，他便走過去和他并排站着，這才發現，腳下衣櫃挪開的位置，有一排腳印。

章黃老人站在其中兩個上面，他站在另外兩個上面，章黃示意他往外再挪一格，他剛動完身子，帶着腳印的地面便整體向下沉去，似無底洞般往下不知過了多久，才隐約見些光亮，耳邊隐隐傳來水聲，東方穹想着應該是到地下水層了。

雙腳落地後，他便覺落在了書堆裏，前後左右全是一排排的書架，四周看不到邊際。每個書架兩邊各鑲一顆碩大的明珠，照得滿室亮如白晝。

他随着章黃老人往後走，許久才看到一張龐大的墨玉書桌，下面支撐着一大叢千年珊瑚礁。桌子後面的牆壁上似有一塊透明玻璃，隔着一望無際的水層，大大小小的水生物在玻璃後向内張望遊弋。

東方穹已經差不多要猜出章黃老人的真正身份了。

——

二人在書桌前坐下，桌上正擺放着一本又大又厚的書。

章黃老人指着翻開的書頁，對東方穹說：“巫鹹大人，請看吧。”

聽他喊出自己的真名，東方穹反而不意外，他看到發黃的紙頁上畫着一個鈴铛和三顆小珠子，上書“裂魂陣”，旁邊還注着出處和功用。

這個陣法是修羅王梵帝的大祭司阿素落所創。三顆鎮魂珠，加上一顆魂鈴，便結成一個裂魂陣法。這陣法主要針對不易受裂魂術影響的天界靈魂而設。有了這個陣法，裂魂術的功用就會百倍千倍增強，受術者，會自然放大三魂之中幽精的力量，分裂胎光和爽靈，以至人精神抑郁、漸至狂亂而死。

東方穹苦笑，有個這物件，水蓮生這一世更是難逃瘋狂的命運了。他合上書頁，黑色硬封上嵌着珠光镙钿浮凸的《三界神器錄》字樣，右下角有個龍紋，旁邊小字落款“蓬萊藏書閣”。

東方穹施施然放下書，笑着向對方打了個招呼：“倏和上仙，久違了。”

章黃老人微笑着點點頭。

天上地下有三大上古藏書閣，一個是巫族建在雲中樂宮的，一個是帝昊建在天庭的，還有一個便是守護蒼龍帝君，位列蓬萊七上仙之首的倏和上仙建在深海之下的“蓬萊藏書閣”。

東方穹又瞅他幾眼：“嗯，認不出，扮相太老。”

倏和：“我本來也不年青，不過比着巫鹹大人，還是要年青些，隻是幾萬年沒曾老過，也是個遺憾，好不容易有次機會，幹脆就過把‘老’瘾。”

東方穹：“嗯，想不到你書讀多了，想法也漸漸如此脫俗，天上地下都想着長生不老，沒聽說想過‘老’瘾的。隻是你把原來的章黃弄哪裏去了？”

倏和：“章黃壽數早盡了，這老人家氣不慣被人暗暗修理了一把，來栖鳳村沒多久就郁悶的一命嗚呼。隻是他選的這地方實在合适，離我的書閣不遠，我便打通了這條暗道，借了他這副皮囊，現在用慣了，反倒是自在的很。”

東方穹笑：“是不遠，怕是兩個十萬八千裏不止，你是知道章黃和兆冥轉世的身份靠得較近吧。”

倏和點點頭：“這是當然。”

東方穹歎了口氣：“當初，我給你們出主意，讓蒼龍帝君借兆冥的煞氣出世，保你家帝君周全，可現在他走背運，被修羅神君用律器封了，看來你們隻能另尋他路了。”

倏和：“來不及了。”

東方穹愕然：“爲什麽？”

倏和：“帝君的元神早入了轉生台，不日就要入胎了。”

東方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入胎，從哪裏入？他倆到現在還沒結婚呢？”

倏和摸了摸鼻子：“要孩子，一定得結婚嗎？”

東方穹：“啊？說的也是，可是……那也不行啊，蓮生困在裂魂陣法裏，我本來暗設一層結界在那佛珠上面。沒想到……”

倏和：“沒想到，她自己放棄了。”

東方穹：“是啊，陣法雖厲害，隻要正氣存内，自然邪不可幹，可是她現在被情所累，接二連三受打擊，情緒越來越糟，心力也消耗的快，這珠子本來就陰邪，她的不平之氣越重，這怨煞之氣越能與她相應，居然沖破結界，連接到了她的血脈中。看來隻有盡快找到蒼榕，才能破了這個陣法。”

倏和：“蒼榕！”

東方穹：“怎麽，你認識？”

倏和：“也真是巧了，這位女士的專業是考古，卻對中醫很感興趣，多次來訪過我，我閑來無事時，也教過她一些本事。”

東方穹：“不會吧，你居然跟我搶徒弟。”

倏和奇怪地：“這又是怎麽說？”

東方穹：“她是恩師替我收的徒弟，恩師還傳她陰符禦心術，說能破修羅裂魂術。”

倏和：“這個術法，你學過嗎？”

東方穹：“聽說過，沒學過。”

倏和：“嗯，一個凡人能勞動骊山姥姥親傳法術，看來也不是平凡之輩。要我看，還不如直接傳了你省事。”

東方穹：“恩師行事都有她的密意。”

倏和：“這也是，越老的神仙修爲越高，看緣起的功夫也越強，你能前看五百世、後看五百世，她能看透無始劫生生世世。我還是盡快找個機會，介紹你師徒兩人相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