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玥心神不甯地洗着手,那被鮮血染紅的水,讓她心裏一直惦記着那個病号。
楚風并不知道她和墨黎的事,但是楚風還是多少看出她有心事,她總是不擅長隐瞞,況且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比她更了解她自己,她似乎不打算說。然而楚風也沒有追問,他也沒有準備好對駱玥說起慕琦霏和他的故事。
楚風沒有那個自信去揣測駱玥知道他和慕琦霏在一起的消息會是怎麽樣的反應。這也表明了楚風對駱玥多少還是有些情愫,隻是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情愫究竟屬于什麽範疇。
“你還是先卸下你的易容吧,我看着怪難受的。”楚風提醒駱玥。
這時她才緩過神來,事态緊急,她就用了歡顔的臉。一來是怕萬一暴露在世人面前,不想被墨黎知道她和蓄泉山莊的關系;二來是知道那個胖縣令是斷然不敢要了歡顔的命,也是爲了自保。現在看來,她所有的安排都是對的。
門外有人在徘徊,駱玥打開門,看到周軒正站在門外,手裏端着雞湯。
“歡顔小姐,楚風的傷怎麽樣了?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周軒小心翼翼地問,但是大塊頭已經迫不及待擠進來了。
“大緻處理好了,正好你來了,陪陪他,我有事先離開會。”駱玥早就已經身在曹營心在漢了。
周軒立馬端着雞湯蹿進屋内。楚風聽到駱玥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不覺歎了口氣,他們越來越疏離了。不巧被周軒聽到。周軒心想這兩人的關系一定不一般。
當駱玥卸了妝匆忙趕到客棧的時候,墨黎并不在,這麽晚了他會去哪裏?地上還有一些沾滿血迹的衣布。雖然他傷的并不是什麽要害,但是心裏還是擔心,于是駱玥又出門去找。
這樣一個夜晚,他忍着痛在大街小巷尋她,她也一樣在找着他。愛的妙不可言在于不管多少次錯身而過,不管多少次偶然邂逅,都不足以證明結果,
正當駱玥尋找無果,準備回客棧的時候,身體感覺被一根無形的線拉扯,僅一個轉身,就看到了那個尋他千百度的白衣飄飄的男子,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似乎裝着一個銀河。一整個銀河裏卻隻有一個駱玥。
他走上前,不知道蠡縣一個小小的縣城,找一個人竟然那麽難,是他沒有用心嗎?從前并不刻意的時候,她總是淬不及防地出現,如今真要認真地找,卻怎麽也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大概是現在的他比從前更在乎她了,在乎她是否時時刻刻都在身邊。好可笑,他認爲自己是一個縱有萬千情絲繞也不爲所動的人,怎麽心中還會有恐懼和一絲竊喜。
當墨黎走到駱玥面前,好像經曆了很漫長的過程,五年,不,還是更久,我們才能在這浩瀚的銀河之中找到一個自己愛的人?
他不經意卻不随意地拾起駱玥的手,輕啓有些發白的唇:“你到哪裏去了,我以爲你又不見了。”
這句簡單的話卻重重地打在駱玥的心上,原來自己五年前的不告而别讓他變得如此敏感,她甚至都無法想象自己在他心中的重。
原來被一個人愛着,是如此高興而難過的事,高興是在她認爲孑然一世的世界裏有人靠近她,而且将她小心守候。難過的是如果沉醉其中,如果不能永久,那麽将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可不可以選擇不沉淪,因爲害怕受傷難過。
“白天出去看熱鬧了,你知道嗎?盜貢品的竟然是縣令?!”駱玥希望能騙過他,事實上她根本不需要騙的。
墨黎不等駱玥說完,就無力地攤在駱玥的身上,輕輕地靠在她身上。那伊米花香讓人迷醉,直到那天回祐山親眼看到她在柳樹下細心采摘研制,才知道這股讓他魂牽夢繞的香氣是伊米花,五年一開花,恰巧是五年啊。這樣想着想着,墨黎就覺得自己頭暈無力,想要睡去,他太累了。
蠡縣新來的打更漢,經過他們身邊,看見駱玥正吃力地馱着墨黎,一步一步艱難地朝客棧走去。你丫的,怎麽能睡着呢?如此良辰美景,風花雪月,不是應該發生點什麽嗎?駱玥心裏奔騰過一萬匹草泥馬。
好在路過的打更漢是個好人,幫忙把墨黎扛回客棧,不然,他們倆都得露宿街頭。墨黎這幾日獨自在蠡縣尋找貢品,幾夜未眠,已經很辛苦了,白天又經曆了一場混亂,受了傷,挨着餓,尋到半夜。
第二天,午後的陽光才把墨黎喚醒。他醒來的時候看到隔壁空蕩蕩的屋子,不免又皺起眉,讓你好好呆在我身邊難道就這麽難嗎?不過身上的傷已經被處理過了,包紮得很好,這才放松了眉頭。
駱玥今天回驿站去看楚風的時候,他已經醒來了,周軒昨晚在屋裏陪他,楚風有傷在身,不能喝酒,周軒獨自喝,竟然喝醉了。霸占了楚風的半邊床不說,還将粗壯的大腿壓在他身上。
今早楚風醒來動彈不得,愣是發了幾個時辰的呆,直到駱玥“破門而入”,她也不管屋内是什麽情況就擅闖男子的房間。楚風才從周軒的大腿中解脫,又要被駱玥轟炸,楚風作爲一個病号,表示很受傷。
周軒醉眼迷離,看着眼前這個長相精緻,明眸善睐的女子有些摸不着頭腦。
“軒弟,這是歡顔的妹妹。”楚風這樣介紹給周軒,但是他不知道此時叫駱玥什麽名字,就自動省略了。
“哦哦,原來是歡顔的妹妹,你好你好,我叫周軒。”周軒立馬雙手整理着裝,伸出沾滿酒氣的手。
駱玥當然是一臉嫌棄,怎麽經過一晚上這倆彼此稱謂都變了,而且這個周軒昨天還人模狗樣的,今天一看就剩狗樣了。比阿布還邋遢,還沒等駱玥回應。
門外的敲門聲大作:“周都尉,周都尉!”
周軒喚了門外人進門問話,來人看見房内這混亂的三角關系,臉上露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笑容。
“都尉,朝廷派來處理貢品被盜一案的大人來了,命您回去禀明案情。”周軒心裏有股起床氣,事情都解決了,現在才來,來領功的吧。
“他現在在哪裏?”周軒火氣正旺,連禮節都抛之腦後。
“回都尉,他已經在驿站了,現在就在樓下等着您呢。”哎,抓人都抓到驿站來了,按理說昨天周軒應該在縣衙處理案件的,但是他卻和楚風睡在了驿站。
周軒雖然有氣也不敢怠慢,抓緊整理行裝。并囑咐楚風,待會一起去見大人,說明真相,說不定還可以讨個賞賜。
然而,他不知道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見到楚風。楚風自明周軒個性爽朗明白事理,自然能容忍他盜賊的身份,但是其他的朝廷命官不知道多想把蓄泉山莊的人抓了領賞,何況是蓄泉山莊的大弟子楚風,賞金都是上萬兩的。
于是待周軒一幹人從驿站離開後,楚風就和一衆弟子離開蠡縣,留駱玥在蠡縣處理後事,畢竟她從頭到尾并沒有露面,而且她如此聰明一定能化解危機。楚風雖然心中還是擔憂但是駱玥一再堅持就依了她。
駱玥到縣衙的時候,周軒出門迎她,張望不見楚風,小聲問。駱玥告訴他,楚風已經回蓄泉山莊了,有緣還會再相見。周軒一時自責,怪自己考慮不周,逼走了楚風。
駱玥到衙堂的時候,看到一個男子正威坐堂中,認真地看着手中的案牍。這個人怎麽那麽熟悉,當他擡起頭的一瞬間,駱玥再也想不出還有比這更狗血的事了。
當宇文诃看到眼前這個女子的時候,他甚至反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這一定是夢,老天知道他很想她,所以就派一個幻境來撫慰他的心。要不然就是他的深情感動了上天,所以把她送到他身邊。
駱玥走後,宇文诃派了很多人潛入牂牁舉的軍營,卻一直都沒有她的消息,但是他始終沒有放棄。要不是接到急報,說是從漁陽出發的貢品被劫,父皇派他去調查,不然他是說什麽都不會離開的,他決心一直等她,等到自己強大的一天,殺入牂牁營中,把她解救出來。
宇文诃曾堅定地認爲牂牁舉就是想拿她作人質鉗制他和宇文苛,所以才把她藏起來了。甚至幾次沒忍住下戰書對牂牁陽叫嚣,那牂牁陽倒是順了他的想法,偏不告訴他她早已離開的消息,恐怕是有點私心吧。
宇文诃走到駱玥跟前,才确定那不是夢,二話不說把她抱在懷裏,緊緊地抱着,甚至讓駱玥感到疼痛,後來很長的時間裏,這愛真的要讓她窒息了。
駱玥推開他,他的眼睛卻不放過她,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最終落在了她右半邊臉上,當初那一鞭竟然沒有留下任何傷痕。宇文诃甚至要殺雞置酒感謝上天了,把她完完整整地送回來了。這張充滿靈氣的臉老天終歸不舍收走。
“琦霏,你怎麽會在這裏?!”宇文诃很想知道他們分開的這段時間,她是否安穩。
“說來話長,總之我逃了出來,暫時在蠡縣落腳了。”駱玥看到宇文诃并沒有太大的欣喜,因爲她疲于解釋,疲于編故事。
不過看到宇文诃沒事,她還是很高興的,害怕如果兩軍交戰,他吃大虧,現在看他還挺不錯的,看起來眉眼間更添了一絲英氣和自信。
宇文诃并不是沒聽出駱玥的不想多說,她離開的那段時間裏,他成熟了很多,起碼知道察言觀色了。其實知道這一路她發生了什麽又有什麽用,隻要現在她平安無事并且在他身邊就好了。他也不想給她平添煩惱。
不等他們交談,周軒就把百姓的聯名證書,貢品清查單等等相關文件拿過來了。
宇文诃讓知情的駱玥留下來配合調查,這私心太大了,自己坐回堂上看了文件,并做了詳細的批注,并上着一份折子,讓人送至京城等待批複。
駱玥在一旁看着宇文诃,他和之前相識的宇文诃明顯不同了,他以前從不如此認真處理事務,對公文政務向來都是呲之以鼻,恣意而爲。現在都反了,認真嚴肅地處理,對一切操作都了然于心,做事細緻有序。原來短短一時,也可以改變一個人很多很多。
宇文诃看着駱玥手托着腦袋在發呆,樣子呆萌,笑出了聲。想來她是等得乏了。
“琦霏,你可以幫我磨墨嗎?”
“你不是有侍從嗎?徽陽呢?”
“他回家了,忘了告訴你,他是蠡縣人,這次回蠡縣把他高興壞了,一進城就請了假回家探望母親了。”
聽見徽陽探望母親,駱玥轉身望着天邊,雁陣飛過,又陷入了沉思,她也想她的娘和駱塵潇了。不知道他們現在可否安好,這次離家比任何一次都久,等蠡縣的事解決了,她定要回趟家。讓楚風帶回去的《流觞一夢》,不知道母親會不會喜歡,還是錯過了她的生辰了,真不孝啊。
宇文诃看到她依舊在發呆,沒有要幫他磨墨的意思。隻得自己磨起來,邊磨邊看着駱玥。
一會功夫,紅日開始下落,天邊一抹霞紅好像要從衙門的高檐上瀉下來一般,灑在駱玥的發上,臉上,指尖,還有她微微擺動的腳上,那繡着木蘭花的鞋上。
那鞋好似有些舊了,他第一次在萬寶樓見到她時她就穿着這雙繡着木蘭花繡案的錦緞鞋,時光荏苒,人卻是靜止的,如果能一直這樣彼此厮守,坐看雲卷雲舒,也沒有什麽遺憾的了。
看得出神了,宇文诃渾然不覺自己的手上沾了墨,微風習習,發絲拂面,宇文诃用手撥了一下。
此時紅日已經見不到了,隻留一片殘紅。駱玥轉過頭,看向堂中,宇文诃正癡癡地看着她,他的手上,臉上都是墨,嘴邊像畫了一撇胡子。
駱玥定睛一看,笑開了花。
駱玥定睛一看,那硯台不是呂老秀才送他的出塵絕硯嗎?想起了很多慢慢走遠的回憶。對着宇文诃會心一笑,他一定也明白這盞硯台的意義吧,看來宇文诃徹底變了。
宇文诃看着那包裹着暖意和欣賞的笑容,心都暖了,化了,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