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号這天,出了兩件事。
頭一件事是小黑熊突然找上門了。
清晨起來,梁學濤剛打開門,發現小黑熊側卧在屋檐下,滾了一層泥漿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像是個超大版的黑皮球。
“咦!”身後的魏紅玉發出一聲驚歎,越過他快步上前,俯首望向小家夥。
小黑熊其實早就醒了,梁學濤沒開門時它已經聽到了腳步聲,此時裝睡完全是害怕被對方趕出門外,嗚嗚嗚,山林裏有雷聲,又有暴風雨,溫暖的巢穴也被雨水沖垮了,好可怕......它不想回去。
它微微睜開雙目,透過一絲縫隙賊眉鼠眼的往外望去。
魏紅玉“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拍拍它的熊腦袋,“别裝睡了,快起來。”
嗚嗚嗚,被發現了!小黑熊垂頭喪氣的坐起身,眨巴了下雙眼,然後沒頭沒腦的往魏紅玉懷裏鑽。
梁學濤連忙上前一把扯開它,“站一邊去,瞧你髒成啥樣了!”
小黑熊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靠着牆角老老實實的站好。
梁學濤端來一盆清水,又拿了一些吃的,小家夥一整天沒進食,翕動了下鼻翼,立刻狼吞虎咽的開動起來。
魏紅玉瞧着心裏有些發酸,扭過頭一雙烏黑的眸子眼巴巴的盯着梁學濤,直看得對方心底發軟,主動問道:“咋了?”
舔了舔雙唇,魏紅玉柔聲道:“小黑熊能冒雨找過來肯定是山裏呆不住了,雨下得這麽大,要不咱們讓它在家裏呆上幾天,等雨停了再送回去?”
“不行。”梁學濤毫不考慮,一口拒絕。
魏紅玉其實也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有些異想天開,但又實在不忍心看着小黑熊無家可歸,思忖片刻後胡亂尋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正想再和梁學濤商量一番,沒想到對方雙目微凝之後話音突然一轉,“養上十來天也不是不行,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鑒于此人以往的劣迹,魏紅玉一聽他這麽說,立刻聯想到了某件事,果然不出她所料,下一刻梁學濤附在耳邊輕聲道:“晚上乖乖的讓我弄兩回,我就答應你!”
口中的熱氣如同一把小鑽子直沖魏紅玉耳内探去,語氣要多暧昧有多暧昧,魏紅玉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再看梁學濤嘴角噙着笑意,一副理直氣壯的無賴模樣,心中頓時又羞又氣,轉身就想離開。
眼疾手快的梁學濤一把摟住她,“你要不答應,一會兒我就把小黑熊趕出去。”
不等魏紅玉作出回應,緊跟着他又開始洗腦,“每晚隻能有一次,一個月裏還有幾天紅燈期,你都不知道我憋得有多難受,你不也說那事挺舒服的嗎?咱們多弄一回,你多舒服一會兒不好嗎?小黑熊也能安心在這呆着,這不一舉兩得,多好的事,你仔細想想,我說的有道理沒,嗯?”
“........“魏紅玉臊得面紅耳赤,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
梁學濤見機又涎着臉說了不少此類的話,沒臉沒皮的作風發揮到極緻,魏紅玉被他糾纏了許久,實在是不勝其擾,無可奈何之下隻能硬着頭皮應了。
家中其他成員得知此事後态度不盡相同,梁雯漠然,梁娟和梁豆興奮不已,梁老太則持否定态度,“養一頭熊得費多少糧食?萬一咬人咋辦?這事你們可得好好斟酌斟酌,想清楚咯!再一個,要是讓村裏的碎嘴婆子知道了,還不咋呼的滿村都是!”如今這世道,人都吃不飽,家裏還要養頭熊,這些年輕人......太糟賤糧食了。
梁學濤眉飛色舞的說道:“村裏人知道怕什麽!我出糧食養熊,和他們有什麽關系。媽,小黑熊聰明機靈也聽話,不會咬人的,有我在,小家夥翻不了天,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梁老太又勸了幾句,見實在勸不住,隻能深深的歎了口氣,不再多說。
小黑熊暫時借住的事就此蓋棺定論,魏紅玉燒了水,給它洗了個熱水澡,小家夥大概是在泥地裏滾過,渾身上下污濁不堪,香皂打了三遍才洗淨,幸好它十分乖覺,直立着身子任憑魏紅玉在它身上搓揉,洗得舒坦了還會哼兩聲,逗得一旁的梁娟姐弟倆哈哈大笑。
這是一件事,另外一件事則發生在晚間。
連着下了兩天一夜的雨,雨勢終于小了許多,天快要擦黑時梁學梅拄着個木棍子氣喘籲籲的來了。
剛一進院門,“幾隻毛”閃電般的沖了上去,狂吠不止。
昨天雨下開後,四條狗被梁學濤關在了後院的狗舍中,今天吃過晚飯,梁學濤見雨不大,便放它們出來透透氣。
魏紅玉這時正在竈間整理案闆竹筐等物,聽到動靜探出頭張望,見是梁學梅,連忙喝了“幾隻毛”一聲,随後快步上前問道:“梅子,你咋來了?”
梁學梅忙了一下午,又着急忙慌的趕來報信,顧不上喝一口水,這會兒嗓子疼得直冒煙,說不出一個字來,隻能擠出笑容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屋檐下,梁學梅脫了雨披,剛想進屋,餘光掃到堂屋内的地闆,再看看腳上的雨鞋,一時停住了腳步,沒好意思進去。
梁學濤家堂屋内鋪的是大理石地闆,擦拭的幹幹淨淨,梁學梅這一路走來,身上披的是梁學濤送的軍用雨披,雨勢又小,倒沒被雨淋着,但鞋底卻滿是泥巴。
魏紅玉從門後的鞋架子上取來一雙毛絨拖鞋,梁學梅脫了雨鞋,一腳踩進去,暖呼呼,軟絨絨的,不禁舒服的喟歎了一聲。
堂屋内正陪着小黑熊、小灰灰戲耍的梁娟和梁豆“蹬蹬蹬”的跑了過來,甜甜的叫了聲,“小姑!”
梁學梅聞聲轉過頭,還未來得及打招呼,就被梁娟身後直立着的小黑熊吓了一大跳,“啊”的一聲叫了起來,往後退了好幾步。
魏紅玉連忙上前扶着她坐下,拍着背幫她順氣,緩聲道:“别怕,小黑熊不咬人。”随後又倒了杯溫開水遞過去,
梁娟姐弟倆對視一眼,生怕小姑不喜小熊,轉頭與父親告狀,瞪着一模一樣烏溜溜的杏眼不約而同的說道:“這是咱們家養的小黑熊,乖着呢,不咬人。”
梁豆甚至還抱起小黑熊,面帶讨好谄媚之色走了過去。
小黑熊雖然處于幼年期,個頭卻有近一米,這段時間夥食實在是好,整個身子養得滾圓,梁豆人小,抱起來十分費勁。
魏紅玉嗔道:“看你把它勒得,快把它放下。”指着梁學梅又放緩了語氣:“小黑你乖乖的,這是自家人,不許吓唬她,知道嗎?”這句話是跟小黑熊說的。
驚魂未定的梁學梅喝了幾口水,潤了嗓子,總算是能開口說話了,見侄子抱着黑熊往她身前湊,站起身往後躲的同時連連擺手道:“别,别過來!”
魏紅玉見她實在害怕,遂讓梁娟姐弟倆帶着黑熊和肥胖兔去裏屋玩。
大概是自覺沒能徹底唬住對方,離開前小黑熊扭過頭又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陌生人,恰好這時梁學梅眼風正偷偷的往它身上掃,兩者視線相撞的一霎那,梁學梅吓得又驚呼了一聲。
孩子們離開後,梁學梅又灌了大半杯水,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總算安穩下來,想起此行的目的,四下裏左右望了望,問道:“二嫂,媽呢?”
吃過晚飯,梁學濤在一樓靠後院的倉庫内整理物品,梁老太閑不住也跟着去了。
魏紅玉站起身,沖着倉庫門喊了一聲,“媽。梅子來了。”
不一會兒,梁學濤和梁老太從庫房裏走了出來。
老太太的身影剛一出現,梁學梅騰的一下站了進來,激動的大聲喊道:“媽,大姐回來了。”
梁老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直至梁學濤扶了她一把,這才回過神來,雙唇微微顫抖,不可置信的問道:“你說啥?”聲音急切而又尖銳。
梁學梅紅着眼眶,連連點頭,“媽,是真的,大姐回來了。”
梁老太邁開腿往門口走了幾步,走到半道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折了回去。
“她回來幹嘛?當初不是嫌棄我這個當媽的是農村婦女,發誓再也不回大田村的嗎?”老太太回到座椅上,定了定神,這才開口說話。
“媽,這都啥時候了,你還說氣話呢!你都不知道大姐回來時啥模樣,真是太慘了!整個人瘦得跟馬杆似的,渾身上下就沒個幹淨的地方,到處都是泥漿,衣服褲子都能擰出水來,兩隻手也磨爛了,滿頭滿腦的蚊子胞,個個有這麽大.......”梁學梅拿手比劃了一下,接着說道:“大姐和婷婷進了家門還沒說上幾句話人就厥過去了,掐了半天的人中才醒過來,剛坐起身就喊肚子餓.......噢,媽還不知道婷婷吧?大名叫賈婷,是大姐的閨女,長得可漂亮了........”
梁學梅口中的大姐,是梁老太的大閨女,名梁學萍,當年考入大學後,被村裏人喻爲“大田村的金鳳凰”。
農村人嘴上說得再好聽,骨子裏多少還是有點重男輕女,這也是形式所逼,畢竟閨女大了要出嫁,去了婆家再想着娘家也有所顧忌,生個兒子既能延續血脈,還能防老。
梁學萍是梁老太婚後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後一看是女孩,老太太心裏多少有點失望,但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丈夫又在一旁時時勸導,母女倆相處了沒兩個月,梁老太就喜歡上了梁學萍,一顆心倒有泰半撲在她身上,哪怕之後又生了長子梁學兵,次子梁學濤,依舊待她如稀世珍寶。
從梁學萍出生、跌跌撞撞的學會走路、牙牙學語時喊出的第一聲“媽媽”,直至入學讀書,成年後考入大學專科,梁老太傾注的心血簡直是不計其數。
梁學萍是在村裏念的小學,四年級時,村中小學被取締,生源并入縣小,那個年代,人的物質生活水平普遍低下,孩子們需求的也不過是書本文具和好看的衣服,梁學萍自然也不例外,這些要求家中基本都可以滿足,她年齡小想法簡單,物質方面又總能得償所願,因而對于出生,家中貧困這些事并沒有太多的怨怼,除了自命不凡,清高一些,性子還算乖巧。
梁學萍生性聰慧,記憶力又強,在讀書學習方面極有天賦,自小學一年級起每個學期的期中期末考試都是年級前三,得的獎狀不知凡幾,相比之下,梁老太後面生的幾個孩子都不如她,老太太也因此格外高看她。
但凡她提出什麽要求,盡可能的滿足,輕易不會駁回,幾個弟弟妹妹在母親的耳提面命、棍棒恫吓之下也處處讓着她。梁學兵和梁學濤七八歲的時候已經開始幫着家裏下地幹農活,梁學萍比他們大幾歲,卻是個連油瓶倒了都不會扶的主。
考入市裏高中後,梁學萍的眼界變得開闊起來,城市中車水馬龍的街道,沿路一棟棟高聳入雲,巍峨矗立的大樓,商場玻璃櫥櫃中擺放的各類高檔物品,乃至室友的衣着穿戴.......這些都讓她垂涎不已,心生豔羨。
日子久了,這種羨慕嫉妒慢慢轉化成怨恨和不平,怨世道不公,爲何她是農家女出生,家庭又如此貧困,母親目不識丁沒能力.......
漸漸的,梁學萍對于自己的出生、家庭環境等情況開始變得羞于啓齒,假期也不願意回家,在她看來,那個從小伴她出生長大的宅院簡陋的令人作嘔,考入大專後,除了第一學期回家索要學費之外,之後的兩年沒進過一次家門。
梁老太幾次三番托人寫信打電話,她卻隻過回一封信,紙上不過寥寥幾筆——說什麽梁老太不配做她的母親,希望以後别再來騷擾她,梁老太聽完氣得當場暈了過去。
梁學萍大學畢業後,選擇留在當地工作,與此同時她與男友的婚期也進入日程之中,爲此她還特意回了趟家索要嫁妝,态度理直氣壯的令人咋舌。
梁老太早已被她傷透了心,别說手裏沒有閑錢,即便有也不會給她,雙方争執之下,梁學萍氣得的摔門離去,臨走時還放下狠話,此生絕不再踏入大田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