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踏步走出宮廷,笑對死亡的崔逞被殺事件,在整個中華大地引起轟動,影響了南邊的東晉,東邊的燕國。
魏國都城平城的百姓更是人聲鼎沸,因爲土地要重新劃分,讓吃到嘴裏的肉都吐出來,誰都舍不得。去年的好收成更讓農民看到了土地的金貴,“金窩銀窩,不如面前的山坡”。
分到土地的農戶一時議論紛紛。“原來改革的目的就是爲了讓達官貴人獲得更多的好處”。“我們堅決不答應重新劃撥土地,改革不是隻爲某些官老爺謀福利”。
第二天,安同帶着“重新劃撥土地委員會”的官員們,拿着賬冊簿記,帶着一群如狼似虎的衛兵出現在農民面前的時候,這些剛剛完成從牧民到農民角色轉換的新型農民一下子啞了口,雖然害怕再次被劃歸牧民成份,但更害怕腦袋下的脖頸受到冷兵器的“冷處理”,一個個噤若寒蟬。
安同隻是對那幾個曾經上門的抗議者溫柔的一笑,那幾個曾經的勇士,當他們面對“溫柔一笑”背後寒光閃閃的刀劍,叫嚷得比誰都厲害的農夫,最先乖乖地交出了被自己打理出來肥沃得流油的田土。小農經濟抗打擊能力的脆弱性,又一次暴露無遺。
賀蘭悅看着新到手的土地,心裏喜滋滋的,哪管得老百姓的議論,指揮手下的農奴開溝挖渠,平整田隴。這時,宮中的太監來到身邊,對賀蘭悅說:“啓禀王爺,賀蘭皇後請您進宮去叙談叙談,暢叙姊妹情。”
賀蘭悅有意對那幾個剛剛失去土地,眼裏帶着仇視目光的農民示威地說:“我姐姐賀蘭王妃聽說我重新劃撥了土地,設酒宴爲我慶賀。哈哈哈哈。”說完,當即驅馬回家,換了一身衣裳,跟随太監進到後宮。
賀蘭妃已安置好酒席,款待難得一見的弟弟。姐弟二人面席而座。兩人酒過數杯,賀蘭妃無限感慨地說:“原來在賀蘭部落,兄弟姊妹經常往來,還能體會手足之情,自遷都平城以來,姐姐深居這後宮,要見到弟弟,擺談擺談家鄉話,都成了一種奢望了,姐姐這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閑得讓人心慌。”
“姐姐還有啥事可心慌的呢,如今小王爺紹兒也已大了,您安心享清福,比之漠北草原上的凄風苦雨,要幸福幾十倍了。”姐姐賀蘭妃指點着熱氣騰騰的美食說:“弟弟快吃吧,自從京都遷來平城,這熊掌就成了稀罕之物了,昨天,慕容部落打到一隻黑熊送來,我想弟弟你喜歡這一口,特别叫廚子燒焙好,請您來品嘗。”
賀蘭悅說:“謝姐姐關愛。”賀蘭妃說:“我隻有你這麽個小弟,能不關心嗎。”賀蘭妃拈一塊熊掌放在弟弟碗裏,這才扯上正題:“我聽說爲了給你重新劃分土地,聖上一怒之下殺掉了改革的功臣崔逞,還降了奮武将軍張兖的職級。你這事弄得影響太不好了。京都百姓紛紛指責,告狀信都送到我這後宮來了。”
賀蘭悅這時已有幾分醉意,一聽姐姐的話,反唇相譏:“我的王妃,您這是烏鴉說豬黑,自己不覺得,你家河清王小小年紀,就每天在京都鬥雞走狗,調戲婦女,老百姓誰不戳他的背脊骨,連我這當舅舅的都覺得丢臉。”
當王妃的姐姐見弟弟勃然變色,并不把姐姐放在眼裏,臉上也挂不住了,就說:“張兖、崔逞二位大人推行改革立法制度,把賀蘭部落從漠北草原遷來平城,附設封地,計口授田,對我家族是有大恩的,你怎麽能如此絕情,置人于死地呢?”
賀蘭悅這時酒勁發作,野蠻粗魯的脾性就暴露出來,脫掉外套往旁邊一甩,狂妄地說:“我不管他是誰,誰惹怒了本王爺,老子就要讓他不得好死。”
賀蘭妃一見弟弟貼身的那件虎皮背心,原來是自己新手縫制的,睹物思情,一時傷心,幾欲掉淚,害怕弟弟發現姐姐的失态,忙再次舉起酒杯,掩飾自己的情緒。
十三年前,骁勇善戰的慕容白狩獵時殺死了一隻猛虎,馱回家中要新婚妻子賀蘭芯爲其縫制一件貼心背褂。其後的幾天,賀蘭芯遵循夫命,每天坐在馬車上,曬着冬日難得的陽光,精心縫制虎皮背心。
一天,賀蘭芯正在飛針走線,遠遠看見一小夥子騎着骅骝馬,奔馳而來,一路上高興地放開歌喉,粗犷地吼唱着:“蘭蘭的天上飄動的白雲喲,和我的駿馬比賽四蹄刮起的疾風。”歌聲豪邁,聲波遠揚。
待骅骝馬馳近,賀蘭芯這才認出來人,“這不是小侄兒拓跋珪嗎?”拓跋珪被眼前姑娘的美麗驚呆了,忙恭身施禮問:“姑娘你認識我?”
賀蘭芯放下虎皮背心,跳下馬車,拍打着身上的草莖塵埃,說:“我是你的小姨呀,你自從出生以來,還從未回外婆家來過。”
拓跋珪睜着明亮的大眼睛:“那你又怎麽知道我就是拓跋珪?也不怕認錯了人。别人會撕你的嘴巴。”
“哈哈哈,”賀蘭芯爽朗地大笑起來,整個草原都滾動着她銀鈴似的笑聲,豐滿的胸脯在笑聲中上下抖動,如兩隻不安分的白兔。拓跋珪看呆了雙眼,如醉如癡。
賀蘭芯伸出翹翹的食指,輕輕一點拓跋珪的眉心:“這雙眼睛不老實,盯一邊去。你這小家夥,小姨我怎麽會不知道你,怎麽會認錯人呢,年輕的拓跋珪,騎骅骝征戰四方,各部族如今都在這樣傳唱:年輕骁勇的拓跋健兒喲,馳騁的駿馬頭顱高昂,鐵蹄踐踏虎豹喲刀劍臣服四方……難道這些歌曲你沒聽見?”
拓跋珪端起遞來的馬奶一飲而盡,豪情滿懷地說:“拓跋的子孫不僅讓四方臣服,還要征服整個中華大地。親愛的小姨,再見!”說完躍上馬背,揮手縱馬,如滾滾紅塵,消逝在山巒背後。
回家後,拓跋珪雖然忙于征戰讨伐劉衛辰,眼前卻總是浮現着小姨銀月似的臉盤,銀牙似的雙唇,銀鈴似的笑聲,還有那溫暖迷人的胸脯。一天,空閑時,他終于忍耐不住,走到母親跟前,雙膝下跪,哀告說:“孩兒喜歡小姨,要接她來我們拓跋家。”
賀蘭芳一聽兒子這荒唐的話,急忙阻止說:“那怎麽行,你小姨長得太漂亮了,一對眼睛閃動着迷人的波光,猶如狐狸的眼睛似的,美豔迷人,這叫‘狐媚’,曆來女豔禍國,你身爲君王,得特别小心才是。況且,小姨早已嫁人了,是别人的妻子,你怎麽能去奪别人的所愛呢?”
拓跋珪表面諾諾,從母親後宮出來,眼前總浮現着小姨的音容笑貌,好一朵鮮花,怎能讓别人蹂躏。忍受不住淫*心的驅使,他命人叫來了小舅賀蘭悅,向他說出了自己的相思病。
賀蘭悅是個武功長、見識短的家夥,他本來就對這個姐夫不感興趣,一沒金錢,二沒權力的家夥,憑什麽給我當姐夫。聽拓跋珪說這麽件小事,一拍胸脯,代王要叫他去殺隻老虎,他或許辦不到,要叫他去殺一個異族同胞姐夫,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當天,他就率領幾名虎贲衛士,幾騎快馬,馳向慕容部落。
賀蘭芯的丈夫慕容白正帶着兩個表弟在鼈山獰獵,賀蘭悅一行人尾随而來,追上了三人的馬隊。賀蘭悅老遠就喊:“姐夫,姐夫,我給你帶來一件禮物。”
慕容白勒馬等候路邊,真以爲小舅子送來了禮物,哪曉得送來的是死神。賀蘭悅假意往懷裏掏東西,嘴裏說:“我給你看件稀奇的寶貝。”
慕容白伸長頸項,湊過頭顱仔細看是什麽稀奇寶貝。賀蘭悅一見姐夫伸長頸子挨刀,揮手之間,刀光閃處,一顆腦袋骨碌碌滾動在草地上,随行的兩個表弟還沒明白怎麽回事,也跟着慕容白去了魍魉世界。
賀蘭悅見姐夫身上穿那件虎皮背心做工精細,當即剝下死鬼的背心,毫不客氣地穿在了身上。一行人縱馬去到賀蘭芯家,姐姐見弟弟遠道而來,還準備張羅飯菜好好款待小弟,沒想到一根繩索一套,嘴巴被塞進一雙臭襪子,馱在馬背上,一溜煙逃離慕容部落,回雲中向代王交差。代王拓跋珪搶到小姨,當天就瞞着母親和小姨舉行了“昏禮”(昏聩的禮拜)儀式。
賀蘭芯此時見小弟身上穿着自己親手爲前夫縫制的虎皮背心,心酸欲哭,強忍淚水勸酒,心中暗暗發誓:必得取爾項上頭顱,爲前夫報仇。拓跋珪娶了賀蘭芯,不久生下兒子拓跋紹。這小子剛被父親封爲河清王,卻是個“哪裏都想把河水攪渾,以便混水摸魚”的小霸王,被平城百姓稱之爲混世魔王,所以,小舅賀蘭悅才會說他爲自己丢臉,這場姐弟倆的熊掌歡宴,自然是鬧得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