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破紅塵當然隻是假相,五歲的娃娃皇帝被皇祖母玩弄于股掌,這是獻文帝所不能忍受的。一次,獻文帝從西山歸來,坐在帝位垂簾後(原太後垂簾聽政的龍椅上)觀看兒子親政,大臣們散朝後,拓跋宏跑進後殿,抱着父親痛哭不已。
獻文帝大爲驚訝地說:“你小小年紀就當上了皇帝,應該很高興才是,怎麽痛哭流涕的,讓臣子看見多不好。”
拓跋宏哭着說:“代替父皇施政而将父皇晾在一邊的感受,痛切五内,隻有我内心知道。”拓拔弘深受感動,安慰兒子說:“皇帝放心,這種情況是不會長久的。”
是的,獻文帝怎麽能允許這種不正常的現象長久下去。權力的誘惑是巨大的,巨大的權力具有巨大的誘惑力。風華正茂的拓拔弘怎麽可能在崇訓宮裏安安心心地吃齋念佛,他每時每刻都在策劃着緻敵于死地,策劃着複辟登基的方案。
沒想到父子二人的對話傳進文明太後耳中,馮淑敏大爲震動,這孩子确實精明過人,小小年紀竟然說出這種話,如此聰明早熟,将來如何駕馭?必須好好教訓他,磨掉他身上的棱角。
這年的冬天似不速之客,極早地降臨了平城,早晨起來,整個京城陷在冰天雪地之中,文明太後把拓跋宏騙進一間小屋子裏,可憐的小皇帝被皇太後脫得隻剩下一件單衣,太後抱走衣服,狠心地把他鎖在那間小屋裏,三天三夜不給他飯吃,要他向奶奶乞求恩賜。
小娃娃倔強,甯願餓死也不向文明太後求饒。文明太後無可奈何,隻得命令大太監劇鵬帶來衣食,把他從冷冰冰的屋裏放了出來。太後奶奶的折磨并沒有讓小皇帝屈服,反而使他變得更加聰明,沉默寡言。
文明太後認爲這是父子二人無聲的反抗,決定再一次使用一票否決制,廢掉拓跋宏,另立他的弟弟拓跋德,她不相信三歲的拓拔德會像拓拔宏那樣倔強。
文明太後在和東陽公拓跋丕,大臣穆泰、李沖等人商量時,受到強烈反對。特别是李沖,此人是高富帥,甚得太後寵愛,他說:“孝文皇帝至誠至孝,讷言敏行,今後必孝尊長輩,太後不必爲此擔憂。”
李沖的話,文明太後自然是言聽計從,她回過頭來再仔細觀察拓跋宏,此兒經嚴冬寒屋事件後,認識到忤逆皇太後不會有任何好處,變得乖順聽話,從不多言,每天躲在書齋裏刻苦研習漢家經典,手不釋卷。
皇帝的深刻變化,讓喜歡讀書的文明太後看在眼裏,樂在心裏,甚至很多時候還陪伴拓跋宏一起讀書,探訓《大學》《中庸》《禮記》中的典故源流。皇太後更是把自己所學得的漢學經典悉心教授給小皇帝。祖孫二人的隔代養學,情深誼長。
孝文帝登基之初,太後經常和拓跋宏在太子東宮研習漢學。此時拓跋宏雖榮登帝位,但因父皇拓拔弘位居太上皇帝,小皇帝剛入庠爲學,故爾仍居東宮,由秘書中散大夫任教,一切都與當太子時全然無異。祖孫二人互相探讨漢學經籍,三墳五典。
一次,讀到《漢書》關于李陵的記載時,拓跋宏閃着透亮清澈的眼珠問祖母:“李陵公自漢魏以來,不過六百年,能有子孫數十萬之衆?顯然,以李陵爲拓跋先祖,殊不可信。”
文明太後指着《漢書》說:“據《漢書》記載:李陵降,且鞮侯單于以女妻之。其女名拓跋,故其子孫皆以拓跋爲姓,以示榮耀。就好比東晉劉淵,冒姓劉,尊‘樂不思蜀’的俘虜,蜀後主劉禅爲先祖(見拙著《宗祧彌禍》)。至于李陵是否是拓拔氏的祖先,這實在不是做學問的人所要窮究的事。”文明太後以此教育拓拔宏,做學問要精深紮實,但不要鑽牛角尖。
祖孫二人正在熱烈讨論,聽外室旁廳有人應聲道:“這是地位卑下的人的慣常做法,其實,并非所有拓跋氏皆李陵先祖的後裔,因拓跋家族遺傳了李家的血緣,能征慣戰,勇冠四野,各旁支族屬也就紛紛依附,更名爲拓跋氏。若果以種族繁衍的速度來計算,六百年來,真正未出五服的李陵後裔,不過是拓跋皇族部落的幾萬人而已。從血緣關系來說,我們李家和國姓拓跋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如果讀者朋友認爲文明太後大權在握,面首、鴨子一類角色一抓一大把,那就大錯特錯了。盡管李奕被誅,馮淑敏每天都處于性*饑*渴之中,她卻并不是那種見男人就饑不擇食者的女人,而是爲自己劃分了十分明确的政治底線。
文明太後容忍男人穢亂懷中,卻不能容忍男**亂朝中,是一個恪守“亂淫不亂政”的女主。因此,她在要與之穢亂的朝臣中,除了人材指标有嚴格的要求,對所選擇目标的履曆、人品、文采、道德的綜合指數都有很高的标準,不是那種爲滿足**,隻需要是陽剛男人,而饑不擇食,将其他指标棄之不顧的自然人。
文明太後選擇面首的條件十分苛刻,能入她法眼的大臣必須是男人中的極品。她所寵幸的李奕是這樣,李沖則更是如此。
一天,她看見教習太子書法文學的中書博士一手漂亮的魏碑古體,潇灑飄逸而又古樸莊重,擡眼望去,透過帛簾看見一個俊雅的青年正奮筆疾書,神态自如。文明太後此時的心情就和山濤見到王衍時的感覺一樣,心中暗暗納悶:“何物老妪,生此甯馨兒。”(見拙著《宗祧彌禍》)話沒說出口,就在暗中觀察秘書中散大夫。見他眉黑如髹柒,面白似敷粉,一舉一動,都帶着剛毅和自信。
真是“夢裏尋他千百度”的冤家。文明太後悄悄返回後宮,要大太監劇鵬會同組織部的官員對這位秘書留意查訪。太監劇鵬不久即送上了李沖的履曆和組織部的評語:
李沖,字思順,隴西人,早年父母雙亡,跟着官任荥陽太守的哥哥長大,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沉雅大量,決不随波逐流。在荥陽讀書期間,該郡宦官子弟估吃霸占,荥陽刺史(正四品)的兒子夥同一夥小混混在一家餐廳吃喝玩樂後,分文不給就想溜走,被李沖擋在餐廳門口,聲稱:如果刺史兒子不付賬,即要拉他上京告禦狀。
彼時正值獻文帝整頓吏治,刺史大人不敢得罪這個楞頭青,隻得乖乖地爲兒子付了賬。爲此事,李沖不怕得罪大官的凜然正氣,很是爲荥陽郡的百姓所稱道。
文明太後見了李沖的履曆,即有了将其納入懷中的想法,隻是還不知生性倨傲的風流少年願不願意拜倒在太後的金絲裙下。
對李沖早已了如指掌的文明皇太後聽到這中氣十足的話語,一氣呵成的應答,嫣然一笑,拍着掌說:“既然李家和拓拔是真正的一家人,李先生就請進内室來吧,何須躲藏!”
随着皇太後的吩咐,進來一個高大俊朗、氣宇軒昂的青年,年歲與文明太後相仿,明目皓齒,書生氣中透着英武。文明太後暗暗稱奇,男人中怎麽會有這麽精美的人物,造化之功,讓人羨慕啊。
自從李奕弟兄二人被獻文帝誅殺後,構陷李家弟兄的李忻被施以髡刑、鞭撻,貶爲庶人,這樣遮人耳目幾個月之後,獻文帝又啓用了李忻,恢複了他的官職。
文明太後明白了獻文帝的目的是爲了誅殺女主的面首,恨恨地,時刻尋找機會予以報複。失去了面首,沒有男人精華的濡養,馮淑敏整天都覺得全身上下,這一身通體都不舒服,此時這人一進來,整個東宮書房充斥着雄性的汗腺味,刺鼻的雄性荷爾蒙氣息,熏得文明太後心慌臉紅,意亂情迷。
在亦真亦幻神遊中,來人跪伏在地,口中說:“秘書中散李沖拜見聖上,太皇太後。”文明太後這才從慌亂中恢複正常,輕聲說:“我們既是一家人,就不必拘禮了,快請坐。”
李沖也不客氣,落落大方地坐下了。躬身對弟子拓跋宏說:“太後乃女中聖賢,聖上得太皇太後教誨,得高山之便,起步自是不凡。”孝文帝深沉地說:“皇祖母教誨,銘刻五内,兒臣自是不忘春風教,常懷化雨恩。”
拓跋宏的一席話,把馮淑敏心中吹得暖洋洋的。李沖接着剛才的論題繼續說:“李廣、李陵一家對漢室之功,實是不賞。可是,自太史公講真話伏刑之後,所有的人都知道講真話是要付出代價的,再沒有人願意爲此付出代價了。況且,史家對李陵存有偏見,或者說雖對李陵抱有同情,卻不敢爲其作傳。與他同時代的張骞、蘇武皆立傳入史冊,兩人也同樣被匈奴單于賜以異族女子婚媾,且生兒育女,卻被史家刻意隐去。其實,李陵才是真正文武全才的堂堂男子漢。”
“是嗎?”孝文帝不解地說:“朕隻曉得李陵武功非凡,沒聽說過他文章華美,傳之千古。”
李沖起身說:“李陵見到蘇武,感慨萬端地賦詩,至今讓人傳唱。”說完手舞足蹈,吟唱李陵的詩句:“跋涉茫茫萬裏啊渡過浩浩沙漠,爲君王領兵出擊啊奮戰匈奴帝國,被困峽谷啊刀劍摧折,衆将士捐軀異域啊我卻聩失名節。可憐我老母慘死啊,我想報效母慈國恩啊無時無刻;奈何啊,此身無處歸宿,終身漂泊。”
祖孫二人都被李沖的異族歌舞感動了,文明太後眼裏噙着淚水,拉着李沖的手說:“先生真是博學教授,我正尋得一本先秦典籍,不知其真僞,請先生去幫忙甄别甄别。”
聽到皇太後吩咐,李沖告别孝文帝,去到坤宮,爲太後甄别書籍。不用再贅言,讀者也可以想象,一個是閣樓怨婦,一個是多情青年,恰似**,李沖此去自然是甄别書籍更加甄别太後的酥胸。
李沖是個很有名望的知識分子,即使和文明太後有了一腿,仍毫無驕矜之色,處事反而更加謙恭謹慎,朝中大臣都不知道他因床上功夫了得,甚得皇太後歡心,不久即遷升内秘書令,南部給事中。還以爲他是教書教得好,享受的是撫育小皇帝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