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蘇梅身子笨重,本來打算勸解幾句心裏話,就想回了,她這日子過得越發懶了。
可聽着倆人沒頭沒腦的問話,卻是楞了一瞬,随即眉頭一皺,眼睛一亮,冷不丁傾身問道:
“可是蘇廖青來了?”
沉香灌了口涼茶,不然她怕自個兒壓不住火氣,聞言瞥了沈蘇梅一眼,淡淡笑道:
“嗯,可不是。“
沈蘇梅瞪眼,“她來幹嘛?”
這也忒急了吧!
還有沒有點兒矜持勁兒!
沉香起身,漫不經心的笑道:“誰知道呢!往常不認識的人家,也沒什麽往來,這說上門就上門,不見人都不樂意走的——才女都這麽個德行啊!”
左右她是不懂才女們的心啦!
“我去換身見客的衣裳,你呢?”
沈蘇梅立馬回道:“我不走,我不換,我就等着看看才女是個什麽樣兒的,吹的天上有地下無的,總得親眼看看才行啊?”
原諒沈姑奶奶也是個俗人,不知道才女們是個什麽形式章法?
這麽一聲不吭的闖到男人家裏,難不成也是才女的性子!
挑起一絲嘲諷的笑意,沈蘇梅叫丫頭扶着尋了個更舒坦的姿勢坐着,精神非常的睜大眼睛,眉眼淩厲,她倒要看看這傳的神乎其神的蘇家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
沉香一看沈蘇梅這模樣兒,也不多勸,隻轉身自顧換衣裳去了。
圓兒引着蘇廖青主仆三人往裏頭走,圓圓的臉上笑眯眯的,瞧着真是個老實和氣模樣兒!
可不知圓兒心裏頭咬着牙恨得那叫一個咬牙切齒,從進門起,這位蘇姑娘幾乎不曾開口,可她身邊兩個丫頭嘴就沒停過。
不過幾個回廊的功夫,就姐姐妹妹的跟圓兒稱呼起來,荷包塞到圓兒手裏,笑呵呵的,可說的話卻是拐彎抹角的總是往沈府後宅裏頭現如今唯一的一位女眷上打聽。
圓兒笑眯眯的打太極,卻是半點兒着緊的話都不透露。
眼見着是個老實的丫頭,沒成想快到地兒了,還是半點兒有用的東西都沒打聽出來,另一個丫頭輕咳一聲,這邊兒攀着圓兒的丫頭立時便收斂了神色,舉止本分不少!
圓兒冷眼看着,臉上笑容更盛。心裏頭對這位聞名在外的蘇才女,卻是小看許多。
丫頭就是主子身邊兒的嘴和眼,看的主子不方便看的東西,問的自然也是主子在意的事兒。
心裏打定主意,過後好生跟太太說一聲。
擡眼一看,已是快要到門口了。
蘇廖青一路目不斜視,可眼角餘光卻是把國公府打量了個七八。心頭驚歎非常,到底是勳貴,可是比蘇家富貴許多,
想及此,想到心頭所念,更是添了幾分火熱。眼睛越發清亮,挺直脊背,以凜然不可欺之态,跨進門檻兒。
沉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清冷美人圖,撲面而來的冰冷之氣,瞧着倒真是個冷美人!
沈蘇梅也打量了遍,撇撇嘴擡着帕子,低聲嘟囔道:“
咱們家又不是冷窖,專收冰塊兒的。“
沉香聽了一耳朵,嘴角抽了抽,面上卻絲毫不顯,隻等蘇廖青近前來,請她落座。
“謝夫人。”
蘇廖青颔首謝過,輕移蓮步,往下首左邊兒頭一個座位坐下。
而後,擡起頭來,直直的瞧向上首處溫和笑着的美貌婦人,眼中劃過一絲了然。
秦氏果然美貌非常,難怪沈國公愛護不已,至今不願娶正室。
想來是怕委屈了這位秦夫人吧!
心有所覺,蘇廖青臉色有意緩和了些,可看在沉香等人眼中,不過是是勉強勾了勾唇角,連瞥過來的眼神都帶着居高臨下,好似群就一般,隻看得兩人無語至極。
倆人對視一眼,身爲主人總不能把人僵在那裏,沉香露出一個客套的弧度,溫聲問道:
“蘇——姑娘,一意要見我,可是有事?”
蘇廖青打定主意,這會兒格外有耐心,請冷冷的聲音飄入衆人耳中,
“廖青唐突了,無甚事,不過是仰慕秦夫人,神交已久,今日厚顔拜會夫人,果真——名不虛傳。”
沉香噎了下,暗道:這話怎麽聽着不像好話呢?莫名其妙的跟沈蘇梅對視一眼,得了沈蘇梅一個戲谑眼神兒,不由深吸口氣,艱難的沖着蘇廖青扯了扯嘴角,滿不情願道:
“蘇姑娘客氣了。不過——我一個内宅婦人,怎麽當得起名不虛傳——姑娘這——”
仰慕?被個冰姑娘仰慕,沉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鬼話也隻有鬼才信呢!
蘇廖青性子原是清冷的很,年歲到了,談及婚事,也隻願嫁給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英雄。
可惜,蘇姑娘眼光高的很,等閑看不上那些個凡夫俗子,唯有進宮看望姑母時,陪着賢妃禦花園散步時候,偶遇陪着聖上左右的太子和沈敬重,一眼望去,心神俱顫,這才動了芳心。
後幾番打聽,又有賢妃示意,蘇姑娘上了心,知道這是家裏和姑母挑中的人,雖說沈家有一妾,育有一對兒女,令她不甚滿意,可到底瑕不掩瑜,難道遇見傾心男子,蘇姑娘衡量輕重,到底向家裏點了頭,默許了長輩私下操作。
不然,以爲蘇家放出的風聲,那許多歌詞可都是蘇廖青慎重挑撿了出來,生怕言辭太過露骨,叫人看了不尊重!
至于,沈家的妾室秦夫人,蘇廖青自诩要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因此,此時便語調清冷的解釋道:
“夫人不必妄自菲薄,先前沈國公叫奸人陷害,被逐北邊兒苦寒之地,幸得夫人舍身跟随,不辭辛苦,悉心照料國公爺,又勞心勞苦爲國公爺生下一對龍鳳胎,夫人心善,如今苦盡甘來,往後必然順風順水,福壽安康。”
都是好話,可沉香卻是擡着帕子,掩住嘴角不住的抽抽。
這些話本來不錯,可是,可是……沉香滿是笑意的望着蘇廖青,更添些許和氣,緩緩道:
“姑娘可真會說話。”
她的之前,她的日後,無不跟沈敬重相關,辛苦與否,好過與否,實則跟外人并無絲毫幹系。
沈蘇梅一旁隻帶個耳朵,旁的一句話都不帶說的,從頭到尾不是眼神兒古怪的盯着蘇廖青,不然便是低頭吃吃喝喝的,神情惬意,神态慵懶。
一場見面大約大半個時辰,蘇廖青說完這些個諸如此類的話之後,便告辭離開了。
好似她來便是爲着見沉香說這幾句話的。
命人好生送着人出去,看着人上了馬車,聽得圓兒回話。
沉香揮手叫人下去,這才對着埋頭苦吃,跟碗雙皮奶死磕的沈蘇梅,歎道:
“本以爲人家是想偶遇來着,不想坐了一會兒,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原以爲人家姑娘尋上門,怎麽得也得見沈敬重一面不是!
沈蘇梅嘴邊一圈白,呵呵笑着,
“人家可是才女……才女你懂麽?”
沉香不樂意了,她就是個丫頭出身的,就是不懂才女的心,怎麽得啦?
“我不懂,你懂?”
沈蘇梅搖着腦袋,眯着眼,呵呵道:
“這個……勉強算懂吧,就好比這個……得,得委婉,得矜持……好吧,矜持嘛是算不上了,這自個兒尋上門的跟矜持不沾邊兒,可這委婉,可真是委婉,人蘇廖青本就是爲着見你來的,說完了話不走幹嘛?等着你請客吃飯呢?”
沉香歎道:“本以爲是場惡戰,不想竟是場文鬥。這說話文绉绉的,還都是些好話,哎……我都替蘇姑娘難受,心裏頭就看不上我這身份,偏還得耐着性子,顯出溫和大氣來,啧啧……蘇姑娘不容易啊!”
“你看出來了!”沈蘇梅笑道:“我瞧着你笑眯眯的,還以爲你跟她相談甚歡呢!”
“呸!”沉香道:“多新鮮呢,這我都聽不出來,合着笨死都是活該呢!”
沈蘇梅笑道:“你聽不聽得出有什麽打緊,不過是順便叫你聽一聽罷了。”
女子做姿态,大多是給男人看的,蘇才女這一出,更是如此!
沉香雙手撐着腦袋,很是有些洩氣,懶懶的道:
“你說……她要是跟我紅着臉吵架,這咱不怕啊!要是打架,我也不怯場,可……可偏偏蘇才女不打不罵,隻和和氣氣說些許諾的話兒,哎喲,人家那眼神兒喲,怎麽說的……透着憐憫和寬容,瞧得我雞皮疙瘩的起來了。”
還不如直接上手打一架呢!
沈蘇梅噗嗤一聲笑了,緩緩起身,“蘇才女想着顯一顯大婦風範呢。”
這是想着安撫沉香呢!好讓她放心,哪怕日後蘇才女進了門,秦夫人的位置一樣穩固,沒見連一對龍鳳胎都挂在嘴邊兒麽!
“旁的都好說。”沉香眯了眯眼,瞅着桌上一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各種動物,憨态可掬,質地溫潤。
蘇廖青留下的見面禮,言明是送給龍鳳胎的。
不認不識的,隻是太貴重了些!
“隻她把心思打到寶貝兒身上,我卻是不許。“
萬般心思,若是惹到她一雙孩兒身上,可别怪她沒了好耐性兒!
沈敬重皺眉靜靜聽着,半晌對着沉香笑道:
“是我的不是,蘇家着實沒章法,你放心,蘇家人,往後不會登門了。”
“那這個呢?”沉香指着桌上蘇廖青送來的東西。心中暗道:敢說送到孩子跟前,看我不擰死你!
沈敬重把沉香臉色盡收眼底,眼底笑意流淌,冷硬陰沉的線條柔和下來,長臂一伸,一把攬沉香入懷,眼簾微垂,
“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别往孩子跟前放了……随便拿着賞人吧!回頭我叫人回送蘇家一份兒價值相當的禮就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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