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壽宴二(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
李丹若和姚黃轉過煙雲樓,李丹若慢下步子,擡頭望着園子空地上搭起的寬大戲台,皺了皺眉頭低聲道:“這麽搭戲台好是好,三面都能看到,可這樣的天,台上三面進風,得多冷。”
“姑娘真是,跟姑娘常說的那樣,替古人擔憂,她們就是吃這碗飯的,還怕這個?咱們這算極好的了,老夫人慈悲,再說又是這樣大喜的事,賞錢都是翻了倍的,外頭都搶着接呢,再說,後面有炭盆,有熱湯熱飯招待着,要是在外頭,哪有這麽好?”
“嗯,”李丹若’嗯’了一聲,停住又看了片刻,笑道:“咱們過去看看,今天請的什麽?”
“都是些熱鬧喜慶的,踢瓶弄碗,藥發傀儡,杖頭傀儡,雜班,還有舞樂,這舞樂說是桑家瓦子最紅的一班,外頭還請了小唱。”姚黃邊跟着李丹若往戲台後面過去,一一答道。
戲台後是一排三間硬山房,原是下人們歇息等班的地方,這會兒收拾分隔出來,給衆藝人用。
李丹若和姚黃繞到西側邊,離了十幾步,就聽到屋角一個極清脆利落的女聲:“……你也别光勸我,她再是名角,今兒也用不着。别說咱們這是給一群女眷奉承,就是在前頭,這樣的人家,又是給老夫人賀壽,能要她個引客出去露皮子露肉?又不是在瓦子裏。
她不就怕少了她那份賞錢果子,哼!她縱不來,你能少了她的?還是我不肯分她這一份?既來了,總得幫一把吧。讓她搭把手就不行了?好,就算不搭手也算了,咱們這一間,統共就那麽兩個炭盆,她獨占了一個,這邊換衣服準備行頭凍的渾身哆嗦,你這麽護着她,護得她好歹不知,這真是爲她好?”
李丹若高挑着眉梢,站住,歪頭聽了好一會兒壁角,一邊聽一邊笑一邊歎,一邊悄悄往聲音處繞過去。
西邊屋角,一個身材高挑玲珑、面容極美、氣勢十足的紅衣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的中年婦人,正說得生氣。
那婦人陪着滿臉笑容,拉着紅衣女子長長的衣袖,又拍又勸,看樣子正和着稀泥。
李丹若目光隻凝在紅衣女子身上,忍不住低低一聲驚歎。
這女子美麗的耀眼而喜慶,她一個人站在那裏,卻仿佛是盛夏裏滿園繁花盛開,那份繁盛之極的美麗,讓人心裏不由自主的生出濃濃的喜悅與溫暖來。
“好漂亮的小姐。”姚黃低低的驚歎道。
李丹若連連點着頭感歎道:“說話也好聽,你聽聽,象不象大珠小珠落玉盤?”
“可不是!人家說的珠玉之聲……”
“誰?”紅衣女子突然轉身,指着李丹若和姚黃藏身處厲聲呵問道,話音未落,已經提着裙子,輕盈敏捷的幾步奔過來。
李丹若推着姚黃,從花架後閃出來笑道:“是我,這府裏的姑娘。”
“這是我們四娘子,你别吓着她。”姚黃忙緊一步站在李丹若側前,滿眼警惕裏卻帶着笑。沖紅衣女子解釋道。
紅衣女子松了口氣,拍了拍裙子,上下打量着李丹若,不客氣的說道:“既是府裏的小娘子,跑這裏來做什麽?這裏可不是你們這些小娘子該來的地方。趕緊回去。”
李丹若讓她說的眨了眨眼睛,一時真有些無言以對。
紅衣女子根本沒打算多理會兩人,轉身就要回去,李丹若突然跟了半步問道:“姐姐叫什麽名字?”
紅衣女子頓住,轉回身,雙手叉腰,似笑非笑的再次上下打量了一遍李丹若,“你這小妮子,問我名字做什麽?”
“姐姐說話好聽,人長的更好看,我從來沒見象姐姐這麽好看的女子,姐姐叫什麽名字?”
紅衣女子比李丹若足足高出大半個頭,李丹若微微仰頭看着紅衣女子,帶着兩三分讨好七八分仰慕追問道。
紅衣女子兩根細長的眉毛擡得高高的,半晌才落下來,看着李丹若笑不可支:“這小妮子,真是有意思。光聽這話,還以爲是個哥兒呢,我姓劉,劉秀,怎麽,你準備納了我?”
“秀麗的秀麽?唉!”李丹若可惜非常的長歎了口氣,“可惜我不是男子,我要是男子,就娶姐姐回去,把姐姐捧在手心裏,一輩子對姐姐好。”
劉秀臉上表情呆了一瞬,漸漸透出絲絲溫暖的笑意,往前兩步,愛憐的捏了捏李丹若的臉頰,“你這小妮子嘴巴真甜。趕緊回去吧,以後别到這種地方來,也别跟我們這樣的人搭話,聽到沒有?你跟我們,天懸地隔呢,趕緊回去吧,要看,就在戲台前頭看,趕緊回去。”
劉秀拍了拍李丹若的肩膀,又輕輕推了她一把。
李丹若順勢往後退了半步笑道:“謝謝姐姐教導,以後有機會,我讓他們再請你來。”
劉秀笑着往外揮了揮手,轉身回去了。
李丹若驚歎的連呼了幾口氣,和姚黃轉出去,眼看着這麽一耽擱,也不能再歇了,幹脆帶着姚黃徑直進了不遠處的燕歸閣。
今天的燕歸閣專門用來招待各家小娘子,裏面地龍燒得熱熱的,窗戶或全開或半開,小娘子們各找要好的小姐妹,三五成群,或擠在炕上嘀嘀咕咕說私房話,或你推我搡說笑熱鬧,或擠在窗前指指點點賞景,或是喝着茶,吃着瓜子點心,凝神看着側前方戲台上演的正熱鬧的傀儡戲。
李丹若姐妹三人則配合默契的留心照顧着各處,指揮着來來往往送菜品、茶水和點心的丫頭婆子們,她們三人這會兒是整個李家,務必要使今天閣内的每一位小娘子賓至如歸。
李丹若忙碌中卻時時留意着戲台。
傀儡戲後,清越歡快的鼓點響起,一團紅雲踩着鼓點,歡快的如火焰般舞上戲台。
正擠在大炕一角,嘀嘀咕咕說着私房話的刑部郎中盧萬慶嫡三女盧杏林聽到鼓點,一下子跳起來,忙推了推還在說話的戴七娘子,一邊緊忙往窗口挪,一邊笑道:“先别說了,快過來看!快!别錯過了,出場最好看,這就是望京班的紅雲。整個京城,就數她的胡旋兒跳的最好,唉呀,好看的不得了!上回我都看入迷了。說她能用腳尖連着轉幾百下呢,唉呀!真是好看!阿若!你别忙了,快過來看!快!”
盧杏林叫完戴七娘子等人,突然想起李丹若,又忙四下轉頭叫着李丹若。
李丹若忙掂着腳擠過來笑道:“來了來了!二姐姐、三姐姐,快,先過來看這個。”
滿閣的小娘子們都擠到了窗戶前,又說又笑又叫又拍手的看戲台上的紅雲,也就是那個劉秀跳舞。
“嗯,是真好看,這麽冷的天,就一層紗衣,難爲她還能跳的這麽好。”戴七娘子一邊欣賞一邊憐惜道。
盧杏林一邊用力拍着巴掌拼命叫好,一邊頭也不回的應道:“你見過穿着棉衣鬥篷跳胡旋的?”
李丹若想笑,看着戲台上那團旋如紅火的紗衣妙人,又有些笑不出來,隻拼命拍手叫好。
紅雲一曲舞終,急速旋轉着轉進台後,剛才的中年婦人急忙用棉鬥篷将她裹住抱在懷裏,順手又從旁邊拎起暖爐塞到她懷裏。
紅雲微微喘着氣,接過手爐緊緊抱在懷裏,另一隻手微微顫抖着緊攥住鬥篷,沖中年婦人點點頭,從她懷裏掙出來,飛快的往後面屋子跑回去。
紅雲沖簾而進,一股濃烈的熱氣撲面而來,直沖的紅雲幾乎透不住氣。
坐在長凳上的小福、小柔見紅雲沖進來,急忙跳起來接過去:“秀姐趕緊坐這裏歇歇,這裏最暖和。”
“啊!好,好暖和。”紅雲嘴唇哆嗦着強笑道。
小福忙拉着她坐下,幫她緊裹了裹鬥篷,蹲下來抱起她一隻腳,放在懷裏用力揉起來,一邊揉一邊笑道:“秀姐覺沒覺得這屋裏暖和多了?剛才這府裏的嬷嬷們又擡了五六個炭盆送進來,你看看,這麽多,這屋裏暖和的快穿不住衣服了。”
紅雲這才注意到屋裏多了許多炭盆,小柔倒了杯滾水,小心的端過來笑道:“滾熱的,秀姐慢慢抿幾口暖暖心。”
紅雲用帕子墊着手接過,湊到嘴邊輕輕吹着。
“楊班主在不在?”外面婆子話語很是客氣。
紅雲忙示意小柔:“快出去看看,告訴一聲,楊姐看台子呢,問問什麽事。”
小柔忙打起簾子出去,眨眼功夫又掀起簾子,隔着門揚聲說道:“秀姐,是嬷嬷們給咱們送姜湯點心的。”
話音未落,兩個健壯婆子已經擡着隻大木桶進了屋,四下看了看,将大桶靠牆放好,出去再擡了隻木桶進來,進出幾趟,提了七八個極大的提盒進來,也都貼牆放好,這才看着紅雲笑道:“那桶是姜湯,上頭吩咐現熬出來的,那桶是羊肉血粉羹,這提盒裏都是剛出籠的熱點心,上頭吩咐了,天兒冷,大家夥兒喝碗熱湯,好歹能驅驅寒氣。”
“多謝府上老夫人、夫人,太太,奶奶和小娘子們,謝謝幾位嬷嬷,這麽體諒我們這些底層人。”紅雲早就站了起來,笑着曲膝一一道謝。
兩個婆子客氣的笑辭了紅雲,出門推車回去了。
紅雲一直送出門,看着婆子走了,才轉身掀簾子進來。
屋裏,小福已經掀開了一隻提盒,衆人都擠過去探頭看裏面的點心,歡快的驚叫議論不停。
紅雲笑罵道:“都是沒出息的!看把你們饞的,先别吃那個,吃撐了一會兒可跳不動。一人盛碗姜湯先喝了,那東西雖不好喝,可防病,小福給我盛碗。”
“哎。”小福脆聲答應,從提盒裏取了碗,盛了遞給紅雲。
紅雲慢慢抿着姜湯,出神的想着剛才闖過來的那個小妮子,臉上慢慢滲出淡淡卻溫暖的笑容,那小妮子生的一臉福相,心地也厚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