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有備無患(居安思危非易事)
眼看着大奶奶趙氏臨盆将即,程老夫人借着爲趙大奶奶祈平安,在大相國寺連做了三天水陸道場,爲全家人祈福。
水陸道場剛做完沒兩天,這天半夜,也就一個來時辰,趙大奶奶就順順當當生下了三房嫡長孫.
程老夫人歡喜不盡.
如今的姜家,四房子孫,除了姜彥明和李丹若剛成親沒幾個月,其餘三房,都有了重孫子了。
三太太廖氏也算是添了幾分歡喜,天剛亮,就忙着打發人四處報喜。
各家接了喜信,忙着打發人過府賀喜,細米炭醋流水般送到了姜府門上。
李丹若因有孝在身,隻守在院子裏一步不出。
午飯前,姜彥明一身寒氣回到正屋,李丹若迎出去,見他面色陰沉,心也跟着提了起來,“出什麽事了?”
“進去再說。”姜彥明聲音低落。
兩人進了東廂,李丹若沏了茶過來,屏退衆丫寰,側身坐到炕沿上。
姜彥明将茶放到幾上,伸手拉了李丹若的手緊捂在雙手間,停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敬王府也遣人送了細米炭醋來,還是……一路敲鑼打鼓送過來的。”
李丹若揚眉怔住了,呆了片刻,低低問道:“那大伯父呢?怎麽說?”
“大伯父的意思,覺得大皇子還是想攏絡咱們家。”
“怎麽可能!”李丹若失聲叫道。
姜彥明眼睛裏閃過絲亮光,驚訝的看着李丹若道:“你也覺得不對?我也是這麽想!”
姜彥明拉着李丹若的手,往前挪了挪,靠近李丹若,低低道:“我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實在不敢深說,大伯父這話,也太……太過于高看自家了。
“咱們這樣的人家,在京城哪裏數得上?攏絡咱們有什麽用?再說,這樣敲鑼打鼓的送炭醋,唯恐天下不知,這哪是攏絡?倒明明是警告。”
李丹若微微顫抖了下,看着姜彥明,低低歎了口氣,“我也是這麽覺得,大哥還告着病假呢?”
“嗯,今天還忙裏忙外、一身喜氣的張羅,添了長子,他高興的很。”姜彥明眉頭緊皺。
李丹若看着姜彥明,沉默了好一會兒,苦笑道:“他想……他這是怎麽想的?”
“他的意思,若是敬王知道他是告病不願意再做這個長史,一怒之下斥退了他,那就最好不過。”姜彥明一臉的無奈無語。
李丹若忍不住’哈’的一聲輕笑,敢情這是想着把好事兒都占全了呢!
“那太婆呢?太婆什麽意思?”李丹若又問道。
姜彥明搖了搖頭道:“太婆一向不管外頭這些事。”
“敬王府送炭醋的事,她不會不知道。那這件事呢?太婆怎麽說?”
“太婆的意思,大哥該回去好好做好這個長史,别的不管,隻說做人這一件,得做到問心無愧。
“别說這差遣當初還是自己手段使盡求來的,就是朝廷硬派下來的,如今東主不順,那就更不能棄之不顧。
“太婆隻在做人上頭,讓大哥不能心有虧欠,可太婆這話,大哥根本聽不進去,他從小就這樣,成天想着一步登天,飛黃騰達。”
“三伯娘也極盼着大哥和三伯父他們飛黃騰達,話不過三句,必提到這個。”李丹若苦笑連連。
姜彥明手掌朝上,将李丹若的手托在兩手之間,看着她,猶豫了片刻,才低聲道:“三伯娘從前也不是這樣。
“我聽姑母和姚家大姐姐說起過一回,大伯娘進門,連生了大姐、二姐兩個姑娘,生了二姐後,身子又不好,調理了三四年,才又懷了三哥,這中間,三伯娘倒先生了嫡長子。
“三伯娘性子張揚,那些年,太婆就常有意無意的壓着她,大哥兩三歲的時候,三伯娘父親因渎職被查,竟一根繩子吊死在獄中,她母親聽說,也一根白绫跟着去了,廖家偏偏趕在這個時候,開祠堂分了家,将三伯娘兩個幼弟分出來單過。
“那時候,三伯娘的大弟弟廖大老爺剛成家沒兩年,帶着弟弟分出來單過,沒人管束,就學的五毒俱全,沒兩年就敗光了家業,一家人隻好時不常的過來尋三伯娘打秋風過難關。時候長了,太婆和大伯娘、二伯娘她們還好,各房的下人難免有些難聽話說出來,三伯娘原本就是個要強性子,那性子就越來越……
“唉,姑母常說三伯娘是個苦命人。”
姜彥明含糊了一句,看着李丹若道:“小時候我們一處念書,大哥讀書上頭不怎麽好,常被三伯娘打的坐不了凳子。
“他和三伯娘脾氣最象,聽到什麽話就疑心人家笑話他,有一回我們玩促織兒,我說了一句’你那隻是個不中用的’,就被他一拳打的口鼻流血,他打我,是因爲他疑心我笑話他是個不中用的。”
姜彥明一邊苦笑一邊搖頭:“就是現在,我也不敢多勸他,雖說不至于揮拳,可一句話聽不中意,他就立刻翻臉,拂袖而去。”
李丹若伸手握了姜彥明的手,歎氣道:“他聽不進去,往後也不必多說,各人有各人的命和運。”
“嗯,二哥也這麽說,咱們隻過咱們的日子。”姜彥明拉着李丹若的手,仔細看着她問道:“你這兩天好些沒有?還是瘦的厲害。”
“好多了,要胖回去哪能那麽快。”
“嗯,你中午飯吃沒吃呢?”見李丹若搖了搖頭,姜彥明忙接着笑道:“讓人擺飯吧。”
李丹若‘嗯’了一聲,抽回手,下炕吩咐擺飯去了。
兩人吃了飯,姚黃沏了茶上來,姜彥明喝着茶,和李丹若說了半天話,才起身往前院書房過去。
送走姜彥明,李丹若站在南窗前,看着窗外那一團光亮出神。
眼前的局勢,也如同隔着這糊着厚紗的窗戶看外面一樣,能看到的,就是一團極亮的、微亮的、和黑黑的光團光影,可這些光和影之下,到底怎麽樣,她現在幾乎是一無所知。
新皇即位将近兩個月了,卻幾乎沒有任何動靜。邸抄上的東西少的可憐,市井間的小報,這一陣子也消沉無聲了。
眼下,一人未升,一人未降,可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樣的反常,實在讓人心驚。
李丹若站在微微有些腿酸,往後退了兩步,坐到炕上,轉頭看向姚黃,吩咐道:“請嬷嬷進來說話。”
姚黃答應一聲,不大會兒,沈嬷嬷進了東廂,見李丹若神情安然,正對着幾本帳冊子寫着什麽,心裏微松。
李丹若見沈嬷嬷進來,放下筆笑道:“嬷嬷炕上坐。”
沈嬷嬷脫了鞋,在炕上坐了,姚黃和魏紫沏了茶,将帳冊拿走放到炕角,端了幾樣蜜餞、幾碟點心過來,放到炕幾上。
李丹若淨了手,掂了塊蜜餞咬着,看着姚黃和魏紫道:“我和嬷嬷說幾句要緊話,你們兩個也聽一聽,魏紫站在門口,看着些。”
魏紫答應一聲,站到了門檻外。
“奶奶要商量什麽大事?”沈嬷嬷忙放下杯子,神情嚴肅起來。
李丹若神色輕松,笑道:“也不算什麽大事,我想趕在年前把姚黃和魏紫嫁了。”
沈嬷嬷松了口氣,拍手笑道:“這是好事,不過也不用急着趕在年前,這都快十一月中旬了,離過年哪還有幾天?六禮還一樣沒過呢,哪裏趕得及?
“我看哪,還是把好日子定在明年三四月裏最好,還一樣,兩個人可不能一齊嫁了,不然你這屋裏不便當,照我看……”
“嬷嬷,就年前,越快越好,我問過魏紫了,她對平福極中意的,這一樁,就算定下了。
“姚黃那個自小的鄰居,兩家早就議定了的。
“這兩樁親事,都安排在臘月中吧。
“一會兒嬷嬷就幫我走一趟姚黃家,臘月中,她們兩個人都得嫁出去。”李丹若語調輕松,卻是不容置辯。
沈嬷嬷聽的呆了,瞪着李丹若,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李丹若咬完了蜜餞,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轉頭看向和沈嬷嬷一樣怔怔然的姚黃和魏紫,接着笑道:“這麽急着把你們嫁出去,嫁妝上就隻能委屈些了,那些虛面子,咱們就不講了,我一人給你們五百兩銀子壓箱底,還有,你們兩個的身契,也一并給你們,成親之後,就不必進來當差了。”
“奶奶這是什麽話?這是怎麽了?”姚黃聽的急眼了。
魏紫沒說話,滿眼震驚的看着李丹若,臉色漸漸蒼白起來。
李丹若吸了口氣,片刻,笑道:“我不是早就說過的麽,你們成了親之後,想領差使就領,不想當差就不用再進來領差使,咱們常來常往就是,辛苦了這些年,成親之後,先歇半年,要是還想進來領差使,再進來領就是,你看看你,叫什麽?”
姚黃滿臉狐疑的看着李丹若。
李丹若斂了笑容:“隻有一樣,這件事兒,往外頭說,就說是我指的親,這日子也是早就定下來的,旁的,一個字不許多說。”
姚黃和魏紫急忙曲膝答應了。
李丹若看向明顯已經了然的沈嬷嬷,示意姚黃和魏紫,“你們兩個到外頭守着,我和嬷嬷說幾句話。”
“出了什麽事了?”沈嬷嬷面容凝重。
李丹若垂下眼簾,好一會兒,才苦笑道:“嬷嬷,我也說不清楚,就是心裏不安,不安得很。
“這麽做,不過是防着萬一,脫籍的事讓平福去辦,嬷嬷和平福的,也一并脫了吧,隻是不要往外頭聲張。
“我這裏還有這幾間鋪子,一處田莊,這是地契和房契,嬷嬷拿去收好,備着萬一,嬷嬷手裏那幾間鋪子和莊子的收成,别交進來了,先收在你那裏,到明年年中再說吧。”
李丹若說着,探身取了個極小的黃花梨匣子,遞給沈嬷嬷。
沈嬷嬷接過道:“奶奶放心,雖說預備預備也好,我看着,奶奶不過是想的太多罷了。”
李丹若歎了口氣,随即苦笑道:“我也是這麽想,隻不過,這麽預備下,我這心裏,也就安穩些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