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之子？”蘇杭愣在當場，人皇隕落于百萬年前，他的子嗣據說全在那一戰死掉，沒有一個活下來，哪還來的人皇之子？

蘇杭下意識就認爲，這位老人是在诳他。

“人皇與他的子嗣，早就隕落了，你怎麽可能是他的子孫，休想騙我。”蘇杭沉聲說。

“他的直系子嗣，确實已經死絕，但我也确實是他的兒子！”老人清冷的聲音，充斥着一股難言的氣質：“當年我隻是一介草莽，後來被人皇收留，認作兒子。老夫本名劉公古，你與幻法天尊有關，難道他沒告訴過你？”

劉公古……

蘇杭一怔，忽然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采。

劉公古這個名字，幻法天尊的記憶中，确實存在！

一百二十萬年前，人皇還隻是天尊境界，他時常外出，遊曆天下，與各族高手挑戰，以此增強自己的實力。後來有一次他帶回一個渾身匪氣的少年，說是他的兒子。沒人知道，人皇爲何要認這樣一個人做兒子，而兩人的關系，也并非想象中那麽親。

劉公古在人族地盤整日惹是生非，但他背後站着人皇，誰也不敢輕易得罪他。就連那些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們，也看在人皇的面子上，對他多有避讓。

然而劉公古并不領情，他掠奪了大量資源，短短十萬年，便修成天尊境。從那之後，人族中除了人皇，再無人能壓住他。

而已經突破至皇境的人皇，似乎也受不了這個幹兒子的胡作非爲，兩萬年後，終于與他大打出手。

劉公古就算再強，也不可能是皇境的對手，被打的重傷瀕死。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人皇沒有直接殺了他，而是将其修爲廢掉，逐出人族的勢力範圍。

從那以後，再沒人見過劉公古。

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

劉公古的時期，幻法天尊還隻是一名剛剛踏入修行門檻的底層人士，對于這位人皇之子，他隻聞其名，不見其人。

但是從劉公古的語氣來看，似乎他與幻法天尊認識，而且還不陌生。

這就很值得奇怪了，爲什麽幻法天尊的記憶中，沒有與劉公古相關的印象？

忽然間，蘇杭想起十萬年前人族大難時，幻法天尊也曾被打成重傷。

他将自己的部分記憶與力量，融入幻神法境中，制造無限輪回來療傷。

難道說，與劉公古相關的記憶，還在幻神法境中？

這不是沒可能，幻神法境蘇杭沒打算再用，卻也沒有毀滅。畢竟這是幻法天尊引以爲傲的絕技，也許有朝一日走投無路，還能用得上。

當然了，蘇杭沒有直接承認這一點，他隻看着對面的老人，說：“我不知道劉公古是誰，也不認識什麽幻法天尊，我來這裏隻是想買些東西罷了，前輩怕是認錯了人。”

“胡說八道！”老人手中的魚竿微微一晃，那細細的絲線勒的更緊：“你身上雖然沒有幻法天尊的氣息，但你的血脈，卻與純正人族不同。若我沒有猜錯，你必定擁有凝聚氣血，提升力量的特殊手段！那是幻法天尊所創造的人族，一項獨一無二的特殊能力，而且隻存在于幻神法境之中！”

蘇杭渾身大震，有關于氣血濃縮的能力，他在這個世界并未展現過。哪怕眼前之人真是帝尊的人，能認出他的來曆，也未必能知曉這種手段。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真的見過幻法天尊！

“幻法雖然療傷數萬年，但老夫無意中尋到了他。隻是他重傷未醒，我隻是将神識探入幻神法境與他交流罷了。”劉公古冷聲說：“你身上，有着幻神法境的特殊印記，别人認不出，卻瞞不過老夫！”

話說到這，哪怕蘇杭再不願意相信，也必須得信。因爲劉公古所說的一切，都與現實極其貼近，找不到半點漏洞。

見蘇杭不開口，劉公古又說：“老夫知道你爲何不願承認，但你放心，這裏距離天樞星極遠。他的力量雖強，卻也不比老夫強太多，查不到這裏來。”

蘇杭沉默許久，然後問：“據我所知，人皇之子劉公古，于人皇隕落前，便被廢除修爲，逐出人族領域。如果你真是他，又怎麽能活到現在？而且看前輩的修爲，恐怕最少也是天尊境界。”

“因爲，父親将我逐出時，也将天帝丹給了我。”劉公古回答說。

蘇杭再次震驚，天帝丹在幻法天尊的記憶中，是非常清晰的。

這是一顆人皇花了百萬年才煉制出的絕頂仙丹，據說丹成之日，五雷轟頂，天劫不斷。人皇憑借強悍的修爲，硬生生替那顆仙丹承受雷劫百年！

這顆仙丹用了無數頂級靈藥，本來是人皇用來沖擊更高境界的。然而在他隕落後，十大天尊進入人皇宮殿，卻沒找到這顆仙丹。

那時候，十大天尊還慌不疊的下令封鎖所有區域，但無論他們如何尋找，都找不到這仙丹的蹤迹。

天帝丹的消失，斷絕了人族最後的希望，若仙丹還在，他們便可以再次造就一名皇境高手，與神妖魔三族匹敵！

所以，劉公古說，人皇将他驅逐的時候，連天帝丹也給了他，蘇杭根本無法相信。

一個惹是生非的家夥，給他那麽重要的東西做什麽？

這種不信任極其明顯，使得劉公古一眼就看了出來。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一揮，四周頓時升起了一片大幕。

嚴嚴實實的大幕，将兩人裹起來，除非是力量相近或者超出這個境界的高手，否則誰也發現不了他們，更聽不到他們講什麽。

從這點來看，劉公古十分謹慎。他嘴上說那人的力量到不了這裏，實際上卻很小心。

“當年父親将我驅逐，并非我惹事太多，而是早在他将我帶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了計劃。”劉公古說。

“什麽計劃？”蘇杭問。

“神族之中，有一尊神名爲伏羲氏，其掌管先天八卦，可算盡天下事。”劉公古說：“父親乃絕世天才，他什麽都會，什麽都精。當年挑戰各族高手時，也曾與伏羲氏見面論道。雖然兩人道不同，可父親卻從他的先天八卦中領悟出了些許奧秘。按照他的說法，大約能達到伏羲氏的五成本領。”

有所成就後，人皇便給人族算了一卦，結果卦象告訴他，人族在未來将有大難。

此時，人元界界碑降臨，天下震動。

人皇立刻明白，人族的大難來自何處。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人族還未成長到可以統治天下的地步，人元界界碑降臨的太快了。

而前任統治者神族，以及與人族關系差到極點的妖魔族，絕對不甘心這個結果。哪怕界碑預示着世界的統治權，他們也必然會奮勇向前，去争上一争。

如此一來，人族的大難，自然會出現。

這個結果，讓人皇心很沉。哪怕他自認天才，哪怕天帝丹即将煉成，可是要服用這顆天下唯一的仙丹，需要做很多準備。而且以丹藥突破，必遭狙擊。神妖魔，絕不可能讓他這麽輕易突破皇境，成爲天下第一高手！

更何況，人皇也給自己算了一卦。若他就這樣活下去，還能活将近百萬年。可一旦吞下天帝丹，百年内必死無疑！

一百年的時間，根本不夠突破皇境。

于是，人皇隻好一遍又一遍的蔔卦，希望能找出破解的方法。

功夫不負有心人，多年後，他終于找到了一條出路，那是唯一能破解困局的方法。

于是，人皇離開外界，尋到了劉公古。

那時的人皇，是天尊境巅峰，尚未突破到皇境。而劉公古，則是一名小小的開府境，兩者的差距，比天地之别還要大。

将劉公古帶回來，認他做兒子，許多人族都反對。人皇又不缺兒子，何必多此一舉。

但人皇沒和任何人解釋，隻有劉公古自己明白，人皇要他幹什麽。

“做匪，隻能救你一人，但你今後要做的，是救整個人族。若你甘心爲匪，我許你寂滅境修爲，任你爲非作歹，反正人族命運即将衰敗。但如果你願意放下手中染血的刀子，拯救整個人族，便随我走。”

這句話，劉公古記得清清楚楚。

他并非甘心爲匪，而是從小失去雙親，爲了生存，不得不這樣做。這個世界的險惡，比起修真世界更甚。萬族混雜，對人族仇視的更不在少數。你不狠，就會死。

可是，看着人皇，劉公古感受到肩膀的沉重。

他知道，這位人族中鼎鼎有名的大高手，絕非随意找到自己。若他不願意，也許很快就能得到以往夢寐以求的強大力量。

但是，人族要滅了。

身爲人族，怎麽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種族覆滅而無動于衷？越是劉公古這樣的底層，就越容易被激起救世的心！

于是乎，他被人皇帶回來，賜予無數的資源，寵溺到極點。

劉公古則胡作非爲，擾的人族不得安甯。當他修爲達到寂滅境的時候，人皇将天帝丹交給了他，明言：“這顆丹藥留作你未來療傷之用，但真正服用者尚未出現，他來自有無之間，你需好好尋找。也許，會等待很久，但切莫放棄。人族是否能延續，全在你一念之間。”

天帝丹，是人皇最珍貴的寶物，甚至可以說，是讓全天下人都動心的寶物。

如果劉公古将這寶貝先給神皇，妖皇，魔皇等存在，必定得到崇高的地位。

可也正因爲如此，他愈發明白人皇對自己的重視。或者說，在他身上押下了多大的期望。

如此重擔在肩，劉公古更不會背叛人族。

他按人皇的計劃，繼續到處惹是生非，直到達成天尊境之後，人皇親自出手，将其打成重傷，連修爲也廢了。

在别人看來，劉公古是惡有惡報，罪有應得，同情他的人，一個都沒有。當他被驅逐時，無數人因此歡呼。

人皇親自拎着劉公古，将他打入星空深處。外面眼裏的無情，卻并非如此。

劉公古的耳朵裏，傳來了人皇的話語：“這條路要走下去，隻有我先死掉才能繼續。你要好好活着，記住，你是人族唯一的希望！”

離開了人族領域的劉公古，帶着天帝丹，以及人皇對他的期待，隐藏在暗處。靠着天帝丹的力量，他用了整整五萬年，才治好自己的傷。但修爲被廢，得重頭來過。好在他已經有了天尊境的領悟，隻要肉身恢複，重回天尊境并不難。

然而就在此時，外界傳回人皇隕落的消息。

那一戰驚天動地，人皇落入陷阱，被衆多異族圍攻。

一戰打碎了星空，十數顆大星因此毀滅，而前來馳援的人皇子嗣，也被暗中伏擊，盡數慘死。

這個消息傳入劉公古耳朵的時候，他愣了片刻，然後大哭數日。

明明還能再活百萬年的人皇，卻早早隕落，這絕非巧合。明知幕後真兇是哪些，可沒有皇境高手，那些人族天尊，也不敢冒然挑起戰端。

他們隻能忍氣吞聲，打算等人族再出現皇境高手，再去爲人皇報仇雪恨。

人皇的葬禮，劉公古沒敢參加，他隻在無數萬裏外，對着那個方向重重的磕了九個響頭。

人皇并不懼怕死亡，他隻是希望人族能夠過的更好，那樣的話，就算他死了也無所謂。這一生，已經足夠精彩。

這樣的死法，是偉大的，是崇高的。

隻是，除了劉公古，沒人知道人皇是故意這樣死掉。

而後，十大天尊入駐人皇宮殿，卻找不到天帝丹，爲此還引發了一場大風波。

他們苦等八十萬年，卻沒能等到新的皇境高手。

每一個即将突破到皇境的高手，都會遇到襲擊死去。

神妖魔三族的陰謀，路人皆知，人族又怎能不知曉。

可是，皇境的力量，并非天尊境所能阻擋。哪怕十位天尊聯手，也敵不過那三尊皇境高手。再者說，那些種族中，也有天尊境，随便來一些，便能将他們牽制。

越到後期，神妖魔三族就越肆無忌憚。

直到二十萬年前，這三族再也忍不住，果斷出手，打算将人族徹底滅除。

那一戰，不比人皇之死黯淡多少，甚至因爲牽扯到諸多種族，顯得更加宏大。

整個世界幾乎百分之八十的種族，都被牽連進去。

人族的盟友很多，而神妖魔雖然挑起了戰争，但除了妖皇，神皇和魔皇都沒有正面出手。因爲他們不想落人口實，隻能隐于幕後。再加上各族有異心，不能團結一體，力量也有所分散。

十大天尊與各個盟友齊心合力，倒也撐了不少年。可惜的是，人族中出了内奸，裏應外合，人族直接崩盤。

十大天尊死的死，鎮壓的鎮壓，隻有幻法天尊和另外兩位僥幸逃脫。

人族大難，劉公古依然沒有出現。

他看着族人們死去，看着一顆顆熟悉的大星被異族占據，卻無能爲力。

雖然他的修爲已經恢複到了天尊境，卻也無法改變這場戰争的局勢。

至于手裏的天帝丹，劉公古更不敢吞下。

因爲人皇說過，能吞下這顆仙丹的人，尚未出現。其他人一旦吞下，仙丹的異象極其宏大，立刻便會引來神妖魔的注意。

連皇境的人皇都不敢在神妖魔注視下吞服天帝丹，劉公古又怎麽敢吞？

他隻能繼續忍！

這場戰争的細節，劉公古知曉的一清二楚，甚至連誰背叛的人族都明白。

看到那個人幫助神妖魔打敗人族後，建立了自己的勢力，劉公古索性悄悄潛入其麾下的一顆大星躲藏起來。以他天尊境的力量，刻意躲藏，尋常人根本無法發覺。

這一躲，就是十萬年！

十萬年裏，天樞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最明顯的便是血脈檢測陣法。

不過劉公古在這麽多年裏，早已混入帝尊的勢力中，對這種陣法非常熟悉。他有特殊的手段，可以改變自身血脈，不被陣法發現。

但是，這種手段卻不能交給其他人。因爲進來的人多了，很容易惹出麻煩。

所以那些想來投靠帝尊，卻被打斷手腳，廢除修爲的人族，劉公古隻能視而不見。

這不是狠心，而是無奈。

人族已經到了如此田地，他隻能繼續按照人皇規劃的路線去走。

可是如今，連啓明星都滅了。聽到這個消息的劉公古，已經不是震驚，而是失望透頂。

他開始懷疑，人皇定下的路線，是否真的正确。

颠峰時期不反抗，現在已經沒了反抗的能力，哪還有機會？

就在此時，蘇杭出現了。

他的血脈與人族不同，雖然沒被陣法發覺，可劉公古卻能察覺到他與幻法天尊之間的關聯。

幻法天尊身死的事情，劉公古并不清楚，所以才冒險将蘇杭捉住，想要一問究竟。

他已經想的很清楚了，不能再這樣等下去。若真的走投無路，索性亮出身份，與帝尊同歸于盡。

推翻神妖魔三族，以他的力量完全沒可能，但以性命帶走帝尊這個叛徒，卻還是有可能做到的。也許，這是他能爲人族做的最後一件事，也算對人皇當年的知遇之恩有了交代。

聽完劉公古的叙述，蘇杭真的不知該說什麽好。

百萬年前的秘辛，如今聽來，好似做夢一般。

人皇之死，竟然涉及到這麽多事情，而且是他預先制定好的。這麽說來，人皇當年也許早就知道那是陷阱，卻故意慷慨赴死？

但他爲什麽一定要死，才能去做這些事情？

人皇當年占蔔的結果，已經無人知曉，但他這樣做，必定有自己的道路。

“我也不明白父親爲何要那樣，也許是因爲神妖魔的威脅太大。就算他那時候不死，神妖魔也絕不會放任他永遠活下去。”劉公古說：“但他死了，卻可以改變一切事情。”

“比如說你？”蘇杭注視着眼前的老人，說：“你和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死了，再沒人知道你的底細。人皇之死，是爲了保你？”

劉公古眼神黯然，雖然沒有親口承認，但從神情來看，他應該也是這樣認爲的。

爲了保護一個并不能扛起人族大旗的人，付出自己的性命，這種做法是正确的嗎？

蘇杭也不能确定，最起碼就現在來看，不管劉公古等多久，人族都很難再次崛起了。

啓明星上幸存的那幾十人，最高修爲才先天太極，還不如另外一個自己強。想等他們擁有對付神妖魔三族的力量，還不知得等多少萬年。

“也許，父親真的算錯了……畢竟，他不是伏羲氏。”劉公古說完，盯着蘇杭，說：“但是現在，我想知道，你和幻法天尊到底是什麽關系，他在哪？”

注視着劉公古，蘇杭過了很久，才開口說：“他死了。”

“死了？”劉公古一愣，随後有些失魂落魄的說：“連他也死了……人族，真的沒有希望了嗎……父親，您真的算錯了，人族完了……”

之所以敢承認自己與幻法天尊的關系，是因爲蘇杭真的被劉公古所說的事情震驚的。

以眼前這人的修爲，根本沒必要大費周章，編出這麽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來欺騙他。若他想獲得訊息，完全可以用更強硬的手段。

從這一點來看，劉公古所說的秘辛，應該是真的。并且他說出這件秘辛，本身就說明此人已經基本放棄對未來的希望。否則的話，面對蘇杭這麽一個不明底細的人，他怎麽敢将往事說出來。

“幻法天尊以幻神法境療傷，我身在輪回，跳了出來。他被幻神法境反噬，成全了我。”蘇杭接着說：“啓明星覆滅後，幸存的幾十人，也和我在一起。如果沒有料錯，如果這裏的人族并不算真正的人族，也許洞府中那些，就是人族最後的血脈了。”

“幸存者……”劉公古擡起頭看着他，一臉苦澀：“區區幾十人，又能做什麽。偌大的人族，竟然隻剩幾十人，可笑，真的可笑……”

蘇杭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