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侵入


草草吃了午飯之後,我們把搜索範圍放到了山路和渠道平台以下的山坡上。

這裏是鄉村便道的死角,公路到了河尾村就終止了,另一頭最近的村子有十五公裏,他們不可能自己突然發瘋什麽人不告訴自己偷偷走出去。因爲兩人昨晚都喝了不少酒,最大的可能性還是爬山的時候摔到山坡上去了。

昨天參加挖墳的工人也都集中了起來,我還讓各個隊都清點了自己的人數,要說有人爲了那塊玉謀害了老萬和王大有,有可能,但這不是我們能查出來的。

但老闆不讓報警,我也沒什麽好辦法。

快傍晚的時候業主代表劉工也心急火燎地趕下來了,他路上可能和老闆已經通過電話,一下車就找我問情況,但整個下午我們把山坡都仔細地搜了一遍,不但沒有找到人,可疑的痕迹都沒有找到。

思維最發散的鄧程在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時候這樣問道:“會不會有人把他們殺了然後找地方埋了?”

因爲怎麽都找不到人,我現在覺得這也許會反倒是最可能的,但工地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各樣的土堆,整個工地的開挖範圍足足有好幾公裏,取土的,棄渣的,到處都被挖得亂七八糟,短時間根本不可能找得出來。

晚上在山上找人太危險,天黑以後我們就讓工人都回去吃飯休息了,老萬的老婆和兒子被我們叫到山腳的項目部,昨晚和老萬一起喝酒的幾個工頭也被我叫了下來,一起吃了飯等老闆來。

大概晚上十點鍾的時候,老闆從省城趕到了。

他一下車什麽都不問,馬上就把人都集中了起來:“現在是什麽情況?”

我們把這一整天找人的過程都告訴了他,他沒有說什麽,把老萬的老婆和兒子叫到另外一間房去安撫了一下,然後又回來了。

他看上去很不高興,強壓着怒氣問道:“之前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沒有?”

張金貴看了看我,說道:“昨天聽說他們挖開一個墓,得了些寶貝,不知道和這個有沒有關系?”

老闆愣了一下:“什麽亂七八糟的?”

我硬着頭皮把昨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老闆馬上問道:“當時看到那塊玉的有幾個人?”

我回想了一下:“王經理、老萬、設計高工、監理張工和鄧工、我,還有那十五個工人。”

老闆轉頭又問張金貴:“你們昨天晚上看到那塊玉沒有?”

幾個人都搖搖頭說沒看到,說是酒喝到一半的時候讓老萬拿出來給大家開開眼,他說不在他那兒了。

張金貴說道:“老萬會不會賣給王經理了?”

這倒很有可能,也許他們倆回去的路上商量好了玉歸王大有,所以他才又折返下來收買高耀他們。

老闆于是又問道:“那些工人呢?”

“找了一下午都回去了。”

“扯淡!”老闆又罵了一句。“張金貴你們現在上去,幫我把人都看好了,我明天早上上山!麻痹!一個一個審,我就不信問不出來!”

這時候已經一點多了,張金貴他們于是都回山上去了,遠遠地隻看到一串電筒光在山坡上晃來晃去。

我把王大有的房間收拾出來,那兒有兩張床,正好可以給老闆和他的司機睡,結果老闆讓給老萬的老婆和兒子了。

我隻好把自己的床讓出來,但老闆也許是嫌髒沒有去,而是把我又叫了過去:“你們挖墳的時候還有沒有其他事情發生?”

我想起自己的幻覺,但身爲大學生這種事情怎麽說得出口,于是我搖了搖頭:“沒有了。”

老闆盯着我看了半天:“好,你去睡吧!”

結果我還沒洗完臉,張金貴的電話又打下來了:“那天參與挖墳的工人有四個不見了!”

老闆又發了一通脾氣,讓負責供砂石料的小老闆開着車到前面的村子去堵人,自己連夜打電話給在警察系統的熟人,這一晚上就這麽折騰了過去,每個人都沒有怎麽睡覺,早上起來眼睛紅紅的。

大概九點多的時候老闆通過關系找來的警察開着一輛警車下來了,昨晚派出去堵人的小老闆也跟着下來了,說是一整晚都沒見有人經過,另外一輛警車在更遠的鄉上設卡堵人所以他就回來了。

下來的警察看上去很精幹,一共有四個,其中一個據說是縣警察局刑偵科的副科長,老闆在省城找的關系昨晚半夜直接打電話讓他負責,他又把我們都集中起來問了話,然後就一起上山去。

那個被挖開的墳還在那裏,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顧得上它了,其中一個警察留下來勘察現場,其他人都往工棚去了。

老萬那個隊距離這裏不遠,工棚就沿着山勢随意地建在山坡上,都是用彩色塑料布直接拉起來的小窩棚,那十一個工人都被張金貴帶着人控制了起來,全部關在一個大一點的窩棚裏等着警察。

刑偵科長可能對于這樣的場地有點不适應,他看了看周圍,實在也沒有條件單獨審問,于是就直接把他們一個個提出來,帶到山坡後面去問話。

他不讓我們過去,于是我跟着老闆在這邊等,老闆威嚴地看着那些工人,其中一些害怕得哭了起來,但沒有人知道那四個人跑什麽地方去了,更沒有人知道王大有和老萬去哪兒了。

其中一個年輕的工人哭着說道:“我哥不可能幹這事,他沒這個膽子。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把我一個人丢下和其他人跑了。”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老闆根本不理他。

第一個被帶回來的工人走路明顯一瘸一拐的,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頓,但臉上看不出來有傷。刑偵科長把他按在地上讓他蹲着,把另外一個人又帶走了。

氣氛變得很沉悶,其他隊的工人們聚集在附近看熱鬧,老闆于是發了火,讓張金貴他們把人都帶去幹活。

審問一直搞了将近三個小時,中午的時候張金貴讓自己的老婆做了飯送過來,我們便都蹲在山坡上拿大洋瓷碗吃飯,一隻烏鴉一直停在附近的樹上,怎麽趕都不走。

刑偵科長看起來很看不上工地的飯,但下山去又要一個多小時,餓不到那個時候,隻能捏着鼻子吃了。他一邊吃一邊說道:“謝老闆,這個事情可能麻煩了。”

老闆站了起來:“王科長,有什麽困難你就說。王大有是我的表妹夫,錢不是問題,隻要能把人找到,一切都好說!”

王科長搖了搖頭:“不是錢的問題。”

他把審問和搜查的結果大概說了一下。所有人都不知道失蹤的四個工人去了哪裏,也不知道王大有和老萬的下落。四個失蹤的工人失蹤的時間都不同,從十一點到一點多都有,讓人感覺不像是一起走的。而且他們的東西都沒有拿,有一個人甚至連手表、錢包都沒拿。按理來說,如果處心積慮爲了寶貝殺了人又要跑,不可能那麽倉促。

王科長繼續說道:“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們沒法立案。謝老闆,這件事是看省城周局的面子來的,我一定給你查清楚,但你也理解一下我們,别搞得太難看。”

老闆連連點頭:“這個我明白!”

整個下午我們都在山上找線索,王科長發了一大通火,意思是我們找人的時候不專業,踩得到處都是腳印,現在什麽都看不出來。他打電話給縣裏讓把警犬都帶下來,但可能要明天早上才會到。

山上的條件實在是太差,隻好下山回項目部去,這時候監理部的總監也來了,正和業主的劉工在項目等消息。老闆張羅着弄了一大桌菜,幾個領導陪着警察們喝了點酒,王科長又高興了起來。“縣上的兩條警犬都是遠山最好的警犬,很厲害!明天一定能把人找出來!”

我的床終于被人給占了,最後我隻好和高耀擠一擠。

因爲已經整整兩個晚上沒有睡好,我困得很,但睡在床上卻怎麽都睡不着,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高耀說着這次的事情。他很快就睡着了,但我卻被他的鼾聲弄得一點睡意都沒有,最後幹脆爬起來用他的電腦玩遊戲。

大概一點多的時候,周圍突然冷了起來,我找了件外衣披上,還是一直都感到冷,那隻不知名的鳥一直在叫,讓我心煩意亂。

我拉開窗簾,要看看它到底每天晚上躲在什麽地方,但外面卻是一片漆黑,什麽都沒有。

不是那種用來形容的漆黑,而是真正什麽都看不出來的黑。

外面每天晚上長明的路燈滅了,物資倉庫那邊值班室的燈也滅了,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不見了,整個世界好像就隻剩下了黑色。

那種四肢酸麻的感覺猛然出現,就像是有什麽東西鑽進了我的身體,從骨髓深處啃咬着我的身體。

我想要叫,卻怎麽都叫不出來。

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擡起頭,發現那是高耀。

他的兩個眼睛翻着,隻露着眼白,嘴角帶着詭異的微笑,慢慢地從我身邊走過,我的心裏一涼,他伸手擰開房門走了出去。

我無法形容他走路的方式,膝蓋不彎,直挺挺地一步一步邁着,就像是用紙紮成的假人。

我盡力地想要把他叫醒,但這時我的身體已經酸痛得幾乎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動作,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走進黑暗,突然就那麽消失了。

那種腐爛手指沿着腿往上爬的感覺又出現了,而且這一次不僅僅是一個地方,無數的屍蟲沿着我的腳往上爬,那種密集而又恐怖的感覺,即使我無法看到它們,也能夠清楚地感覺得到。

它們鑽進我的衣服,貼着我的皮膚,一步一步向我的臉爬上來。

我什麽都幹不了,隻能睜大眼睛向下看着,它們的影子從我的鼻子上、臉頰上爬上來,慢慢地向眼睛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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