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陽一大早就如約與馬斌見面，把手裏的證據給了他。

“是些什麽？”

孫陽答道：“賬本、雙方見面時的錄音、還有制假工廠的照片。”

馬斌響亮地吹了一下口哨：“從什麽地方弄來的？”

“一個死者。”孫陽答道。雖然已經默認了不把這個事情告訴馬斌，但真正面對馬斌時，他還是忍不住把整個過程都說了出來。

“夠複雜的。”馬斌評價道。“之前你讓我查那份檔案原來是爲了這個事情？”

“你怎麽看？”孫陽問道。“我是說關于他的死。”

“各種各樣的可能都有。”馬斌答道。“證據太少，當事人的話又不可信，不進行調查，誰能單憑這麽點東西就做出判斷？”

“你不相信李旭的話。”

“我們特案管理局行動守則上的基本原則之一就是不要聽鬼說什麽，更不要被他們牽着鼻子走。我更想看到實實際際的證據，而不是他的話。即便是在法律上，證物的效力也比證言大，而越靠近事發時取得的證言效力又比之後取得的更大。當事人的證言除了認罪之外，效力是所有證據中最低的。人的主觀意識往往會幹擾到他們所給出的證言，即便是不撒謊，當人們有明顯的傾向性之後，說出的話都會有絕然不同的效果。所以說，李旭的話對我來說根本就沒有意義”

“那你覺得有重啓案情的必要嗎？”孫陽問道。

馬斌看了看他。

“我實話告訴你吧！”他對孫陽說道。“如果沒有家屬或者是受害人強烈的推動，一般這樣已經定下來的案子很難翻，因爲每一次翻案都意味着一批之前辦案的人員要面臨調查、處分甚至是對前途造成影響。這是很得罪人的事情。這個案子沒有其他受害人，死者的家屬對于結果又沒有什麽異議，正常來說不太可能翻案。當然，你也可以去告訴他的家人其中的疑點，讓他們申請重新展開調查。這樣對于他們來說還是有好處的，最起碼，保險公司要賠一筆錢，而且也有可能在民事訴訟的部分要求進行賠償。但你能夠給他們什麽樣的證據來支持自己的主張？法院和檢察院會不會受理，啓動重審程序的整個過程要花多長時間，多少精力？”

他就事論事而且明顯想要置身事外的态度讓孫陽有些失望，他一直以爲馬斌是一個很有正義感的人。

“别用那種眼神看着我……”馬斌歎了一口氣說道。“正義永遠都不會是沒有代價的，有時候伸張正義所要付出的代價遠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你以爲我不想伸張正義？我已經吃過很多虧了。如果這個案子裏有無辜的受害者，我會很贊成你的想法，但這個李旭很明顯就是個人渣，爲了他做這樣的事情，真的值得嗎？”

“但他的家人是無辜的……”

“他們真的在乎他的死嗎？”馬斌問道。“按照你的說法，在出軌之後，他對家庭的貢獻微乎其微，也幾乎沒有什麽存在感，他的老婆事實上并不爲他的死而感到悲傷難過。如果僅僅是爲了要讓她們獲得一些經濟上的補償，想想别的辦法不是更簡單嗎？那個女孩子不是有一張上百萬的卡？找她要過來，補償給她們，這樣不是很好嗎？”

孫陽感覺他說的話有很大的問題，就在他思考的時候，馬斌已經站了起來。

“假藥團夥的事情就交給我了，我一定會盯着他們追查到底。不過這個事情……你還是想想吧。”他拍了拍孫陽的肩膀，拿起了那個綠色的文件袋。“不管你有什麽決定，有需要就打電話給我。我走了。”

孫陽看着他走遠，把服務員叫過來結了賬，然後打電話給呂小玲。

“她沒來學校。”她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失望。“我冒充輔導員打電話去她家，她媽媽說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我感覺她沒有說謊。”

“那怎麽辦？”孫陽問道，他在考慮着要不要把馬斌的話告訴她。

“馬斌那邊怎麽說？”

“什麽怎麽說？”孫陽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你沒有告訴他李旭的事情？”呂小玲問道，似乎早已經看穿了他。

“這個……我們見面談吧。”孫陽無奈地說道。

兩人在遠山大學附近的一個西餐廳碰了面，孫陽把馬斌的話遠遠本本地告訴了她。

“都是屁話！”呂小玲不屑地評價道。

“怎麽？”

“隻有開頭關于他們體系内部的話是真的，後面的都是在攪水！”呂小玲說道。“他在那個體系裏生存，有各種各樣的顧慮不願意去惹這個麻煩，所以給自己找借口！”

“這怎麽說？”孫陽一路上都因爲在想馬斌的話而沒什麽精神，聽到她的話之後突然感覺精神一振。

“因爲正義要付出代價就不去伸張正義？虧他還是警察！”呂小玲對馬斌的話嗤之以鼻。“正義就是正義！伸張正義付出的代價太多，隻是因爲方法沒找對或者是能力不足！不是畏難裹足不前的理由！”

“剩下的就更可笑了！因爲李旭是個人渣，所以死了也沒關系？狗屁！”

“但你不是說李旭是人渣，反對重啓調查嗎？”孫陽突然有些疑惑。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了？”呂小玲有點生氣，似乎是因爲孫陽曲解了她的意思。“我反對重啓調查是因爲我覺得背後有可能另有隐情，怕重啓調查讓袁心蕊遭到無端的懷疑甚至是不白之冤！但如果她真的早就預謀了要殺死李旭，我一定會親手把她送到監獄裏去！”

“至于錢的事情就更好笑了，那錢本來就是屬于李旭的妻子和女兒的，怎麽變成補償了？這個馬斌，根本就不是什麽好人！”

“這話有點過了。他也許是像你說的那樣因爲有顧慮不肯插手這個事情，但也不能因爲這個就把他定性爲壞人啊。”孫陽苦笑了起來。經過呂小玲這麽一說，他的思維終于也擰清楚了。

李旭的确是人渣，但這不代表他就該死，更不代表殺死他的人就是好人。

如果袁心蕊和田源是兇手，那放任他們不但是對公平和正義的踐踏，更是對其他人生命安全的漠視。因爲他們在一次得手之後，很有可能會變本加厲，再去嘗試第二次，第三次。

這個道理他其實本來是清楚的，但不知道怎麽回事，被馬斌攪了一下之後突然就糊塗了。

好在呂小玲又把他拉回來了。

正想着，呂小玲突然站了起來。

“他不肯幹正好！”她興緻勃勃地說道。“我們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