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雙手早就沾滿了鮮血，那些死去的人和你的鄰居有什麽不同？難道你蒙起眼睛，捆住雙手，他們就不會死？他們就能活過來？”呂小玲重重地搖着孫陽的手，大聲地問道。“不是這樣的！這個世界的道理不是這樣的！我叔叔把你領進這道門，不是要讓你變成一個獨善其身的隐士，更不是要讓你變成一個自怨自艾的笨蛋！”

“你明白嗎？孫陽！這個世界有太多醜惡的事情，而我們的使命就是去消滅它們！也許我們的力量不夠大，也許我們沒有辦法做到盡善盡美，但隻要我們去做，一切就有變好的可能！”她用力地抓住孫陽的手，把他拖到了自己的面前。“我喜歡的孫陽絕不是一個受不了一點挫折的無能之輩，絕對不是一個會眼睜睜看着這些事情發生的人！孫陽，我知道你在怕什麽，可那又怎麽樣呢？也許我們身邊的人會因此而死去，也許我們自己也會遇到這樣那樣的事情而死去，可那又怎麽樣呢？我們所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我們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我們在努力讓更多人逃離這樣的命運！我們問心無愧！既然是這樣，那我們爲什麽要停步不前，爲什麽要害怕呢？”

“應該害怕的是那些人，是那些躲在黑暗中的東西！不是我們！”她用手捧着孫陽的臉，認真地看着他的雙眼。“我們唯一的錯誤是不夠強大，那我們就努力去讓自己更強，努力讓自己能夠承受和解決更大的問題！别把自己變成一個孬種，别讓我叔叔的死變得毫無價值，好嗎？”

她的眼淚流了出來，孫陽慌張而又笨拙地替她擦着眼淚，但她卻搖搖頭，用手背把它們拭去。

“你早就知道了……”孫陽的眼淚忍不住也流了出來。呂樓在那時候推開他，自己被邪氣化爲的蟲子穿透身體，舉到半空，然後毅然引來天雷與它們同歸于盡的畫面再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件事一直是他内心的一個結，如果當時他不出現在那裏……如果呂樓還活着，事情還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你那時候對我惡劣的态度太過于容忍，表現得太内疚，我就假裝你已經向我坦誠了一切，去問曹大叔細節……”

孫陽微微地搖着頭：“如果不是我，呂大師他……”

“與你無關！”呂小玲說道，孫陽錯愕地看着她，但她卻把自己的頭靠在了孫陽的肩上。“我知道他，那是他的宿命，即使不是因爲要救你，也會是因爲要救别的人……這是他的宿命，但他樂在其中……我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也許真的會感到失望。”

孫陽看着她，默默地點了點頭，把她擁在懷中。

但看着呂小玲欣喜的笑容，他的内心卻久久地沒有辦法平靜。

真的是像呂小玲所說的那樣嗎？

他忍不住又想搖頭。

這個世界如果真的有這麽簡單，那所有的問題都将不再是問題。

那些躲藏在黑暗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向他、向父母親人和朋友射來的暗箭當然是問題，但對于孫陽來說，真正讓他感到困擾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未來應該怎麽走下去。

恢複到以前的生活中，修行，幫助别人，降妖除魔……這或許是呂小玲理想的生活。

但孫陽知道，在經曆了這一系列的事情之後，自己已經太深地卷入了特案管理局的事情裏，沒有那麽容易脫身。

他不喜歡戴百川，甚至因爲遭到他的出賣而厭惡這個兩面三刀的卑鄙小人，但他卻沒有辦法回避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對于他來說，戴百川絕大多數時候的做法更加契合他的世界觀。

他喜歡在戴百川管理下的那個遠山處，喜歡裏面那些忙忙碌碌爲了解決某個問題而竭盡全力的人們。他們或許遠遠沒有龍青庭那麽強大，但他們心裏那種強烈的想要保護民衆的願望是真實的，他們所付出的努力和犧牲也是真實的。

他反而不喜歡龍青庭。

他太強大，也太耀眼，他可以輕松地解決成百上千人都沒有辦法解決的難題，那些強大的異類對于他來說隻是舉手之勞。但在他那永遠微笑的面龐背後，孫陽卻看到了另外一張臉。

他其實并不在意人們的死亡，也許是因爲過于強大，生命對于他來說也許毫無意義，不論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

孫陽感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着明确的目的性，他殺死那些邪惡的修行者，并不是因爲他爲他們的所作所爲感到憤怒，而是因爲那樣能夠讓他成爲衆人眼中的救世主，能夠獲得更多人的支持。

孫陽絲毫也不懷疑，即便是在南堰那個紛亂而又複雜的地方，他想要找出并且消滅掉費修也隻是舉手之勞。孫陽曾經見過他用來追蹤那個敕靈宗修士的法術，那時候可以用，沒有理由這一次就不能用。但他卻偏偏要去找那些隐藏在南堰的妖怪，甯願欠他們一個情，讓他們出手去對付費修。

他真的是去追蹤費修的？

在頻繁面對葬禮的那段日子裏，孫陽總是會忍不住回想和龍青庭在一起時所看到的那些蛛絲馬迹。當他說出“這個情我記下了”的時候，那些妖怪臉上的表情非常欣喜，孫陽忍不住會想，這算是兩者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交易或是聯系了嗎？如果遠山真的因爲某種理由而對那些盤踞在南堰的妖怪動手，龍青庭是不是就有了介入的理由？即便是不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是不是也已經有了繼續與這些妖怪打交道的理由？

他忍不住又想到青丘。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以龍青庭的能力，如果他想，真的對付不了那些躲藏在青丘中的妖族和宗門餘孽嗎？

也許是養寇自重，也許是另有圖謀，但不管他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麽，都已經讓孫陽對他有了一種深深的戒備感。龍青庭的思立場很可疑，與孫陽完全迥異。也許如他所說，戴百川已經把孫陽看作是一個異類，但在孫陽的内心深處，立場和思維的方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改變。

如果龍青庭以粵西的事情來逼迫他……也許是他想得太多，但到了現在，他已經很難相信龍青庭那時候對他的說辭。

真的非他不可嗎？

那個中午，在荀家花園裏嬉戲打鬧，從他身邊跑過的那些孩子，真的就必須除之而後快嗎？

孫陽抱緊了呂小玲，卻不敢告訴她，自己曾經在驚慌失措之下，去做過那樣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