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送死



“将軍,這個……”苗人縫想着剛剛看到的,卻又不太敢确定自己的判斷是不是正确,便有些猶豫,“既然将軍決議如此,那便讓将軍上去看看。

“不過我等稍後就得走,這裏河道狹小,更不知道哪裏能找到合适的停泊處,上去了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下來了。”

如果要停船,那肯定得找到一個合适的碼頭,不過這方圓數裏範圍内都不存在這樣的地方。

實際上按照他們本意,也不一定就要到碼頭才能停,能找到一塊合适的空地就夠了。

但面對官府的人,肯定不能這麽說。

事實上苗人縫還是想要讓鳌拜自己“知難而退”,他沒弄明白剛剛看到的那位李公子到底想讓自己幹什麽,一直指着船上,難道是想讓自己把這位将軍帶上去?

鳌拜揚起頭哈哈大笑道:“老夫縱橫沙場幾十年,這區區河上,怎能難得到我?不過……”

苗人縫心中一緊,他知道自己是沒法阻止對方了,這位将軍鐵了心要上船,他若再推拒,那不僅是不給臉,還惹人生疑,但沒想到對方似乎還要再生什麽幺蛾子。

卻沒想到鳌拜頭一轉,對着側方說道:“比起老夫,這幾位密宗高僧,以前可是連船都沒見過。他們都是老夫的貴客,也是我大清的盟友,既然機會難得,也随老夫一同上去長長見識。”

鳌拜剛剛就暗中給師弟們打了招呼,此時正好一群喇嘛肅穆地走到了衆人的眼前來。

看他們臉上神情,寶相莊嚴,不知道的還真會當他們是什麽得道高僧。

對于密宗禅宗,外界自然很難分清,不過也知道喇嘛一樣是和尚,戴僧帽着僧袍,隻是與中原人認知中大多不同,很有異域特色。

而眼前這些皮膚黝黑且粗糙,一看便是常年暴曬太陽,但眼睛卻都很有神,更是走路帶風,讓苗人縫這個武功平平的人都能夠感覺到他們的壓迫力。

這是一群高手!

蒙元與大清是敵非友,所以這些應該是來自于藏傳密宗的人,據說清國很是在西南培植了一些勢力,專門用來給蒙元扯後腿。

而同是密宗,在實力方面,藏傳密宗和蒙古密宗的人同樣隐藏的很好,外人很少能夠遇到密宗高手,更不清楚他們的功法套路,但眼前這些毫無疑問都是。

确認了這一點,讓苗人縫心中一凜,更是感覺到鳌拜的來者不善。

說什麽隻是去長長見識,這是騙鬼的話,不管他們是不是發現了什麽,都必然是對他們這邊産生了懷疑。

這些人的氣勢都不加掩飾了,難道還能有什麽好意?

但他不可能堅持着抗拒下去,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一味排斥隻會适得其反。

而且這時候他又用眼角餘光去看李平安那邊,卻見他又做了一個手在胸前慢慢攥成拳頭的動作,而後又往船上指了指。

轉運使心中一動,卻是突然想到了李平安之前在船上也有在自己面前做過類似的動作,當時自己隻是好奇問了問,卻沒想到對方告訴自己,這動作是有特殊含義的,就是“我全都要”。

那時候他隻覺得對方是在跟自己開玩笑,沒想到這個動作居然還有再見到的一天,還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那麽很顯然,其含義……

“轉運使?!”

知府的聲音陡然拔高,讓思維飄忽的苗人縫驚醒過來,再看鳌拜那邊,臉色陰沉顯然蘊含怒氣,但不知爲何居然沒有發作。

苗人縫連忙擡起袖子擦了擦冷汗,然後拱手道:“下官、下官是在斟酌風險,不過若是将軍一意如此,下官也不再勸,隻能盡力安排好,以保護将軍和知府大人周全。”

那位知府對鳌拜的谄媚他又怎麽看不出來,鳌拜要上去他肯定也不會放過這種跟在身邊讨好的機會,所以肯定也會跟着上船。

鳌拜揮揮手,看起來也不計較這些,不過他卻蹙起了眉頭,似乎在思考另外的事情。

原本他要上船是臨時起意,也是爲了試探對方,而越看這位轉運使越值得可疑,再聯想到轉運使衙門有人在此中扮演的角色,即便看起來他的反應都很合理,卻也不得不讓人将其列入嫌疑。

更主要的是,鳌拜直覺有些不妙。

練武到了一定的程度,不僅是強身健體、五感敏銳,甚至還會産生一種玄而又玄的第六感,俗稱爲直覺。

鳌拜此時的直覺便告訴他,船上似有莫測危險。

越是如此他越是要上船去看看,但肯定不能再是自己一個人去了——官府的人陪同在他看來跟自己一個人也沒什麽區别,隻有這群師弟的實力才值得他信任托付。

本來他的打算是讓他們在旁邊做伏兵策應,關鍵時刻才好發揮效果,但要真的陷入危險,他們不在身邊的話,這耽擱的一點時間就可能産生很大的影響,所以幹脆帶上。

至于這會不會引起對面的反應,若他們真的問心無愧,還怕自己這邊怎麽樣?

他雖然不懼冒險,卻不是一個純粹的莽夫,否則也不可能活到現在還活得這麽好了。

在朝堂之上争鬥,和在江湖中搏殺,肯定是不一樣的,鳌拜雖然未經曆過真正的江湖快意恩仇,卻也有所耳聞,當然是不會将自己置身險境。

最主要的是,這裏人生地不熟,本來就很難讓他有安全感,行事周全些,總沒有壞處。

苗人縫這邊一邊請他們上船,一邊又偷瞄了眼水面上,卻發現李平安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心裏約莫有了底,自己這是猜對了對方的打算,恐怕他現在已經先一步上船上做安排去了。

這樣倒是正好,做好埋伏,将他們引到船上去,若是有不妙便可立刻發力,将他們圍殺了。

不過他心裏還有些發憷,畢竟鳌拜和他一幹師弟,實在太過唬人,還有那些官兵湊數,就算上去的人不會太多,但他們船上的可戰之人本身也沒多少,真打起來勝負猶未可知。

最主要他不知道李平安實力如何,盡管平常看着很沉穩,但萬一這次就翻船了呢,若是他因爲太年輕錯判了形勢,那豈不是要把他們所有人都拖累了?

不過此時,他也隻能夠硬着頭皮繼續下去。

早在之前檢查的時候,船上就已經往這邊放了一塊梯子,苗人縫他們剛剛也是從這梯子走下來的。

不同于另一邊用的直接懸挂在船身上、還需要人去攀爬的梯子,這實際上是一塊長而寬的厚木闆,因爲本身配置的梯子不合适,短了些。

至于高低倒不是問題,因爲這岸邊本身就要高于河面許多,幾乎快與船上平齊了,木闆梯子一放,跟走平路也沒太大區别。

當然肯定沒那麽踏實,不過鳌拜和師弟們哪裏會受這個影響,速度飛快一下子就走完了梯子上了船。

倒是後面的知府還在手下的攙扶下小心地向前,過了好久才走完。

雖然這船看起來夠大,但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叫上去,所以知府也隻是帶上了二十幾個官兵,剩下的就在岸上随着船的航行一起走。

這也算是一個後備手段,萬一在船上真發生了什麽意外,他們雖然沒法立刻過來,但配備的弓射手就有發揮餘地了。

雖說這地方肯定不如禁軍武備充沛,尤其在這邊界之地,爲防武器洩露流出,對于武備有所限制,但以滿清一貫對武器的重視,卻也不算太差。

火器之類地當然沒有,但是在弓弩手方面,卻也勉強裝備了兩百人,被知府一次性全帶來了。

畢竟鳌拜身份重要,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就算最後什麽都沒有發生,跑這一趟能讓鳌拜看看他們鳳陽府的能力,也算達成了他的目的。

而此時上了船的鳌拜卻是一眼看見了船上一群人排開了陣勢,看着像是在歡迎他們等待檢閱一般,但又有些不對。

最主要的是,他們看過來的眼神,讓久經沙場的鳌拜覺得有些熟悉。

那是一種敵對和仇視的眼神,而這在正常情形下,怎麽也不該出現在一艘官船上的人臉上。

也就在這瞬間,這大船就仿佛早就做好了準備一般,連轉運使苗人縫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正式開拔。

隻是大船的确很穩,啓航的時候也沒有太多震蕩,若不是後續的發展可能他們還察覺不到。

與此同時就在船邊,在後方的官兵走完最後一個,而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原本看起來是在梯子的這一頭看顧梯子的那兩個平平無奇的漢子,卻是一起上去将那塊木闆往下面一推,直接推到了水下。

而後前後周圍所有船上之前“等待”着的人,除了少數幾個,在此時都刷的取出了自己的武器,刀劍铿然聲響徹一片。

這一系列變故都在頃刻間發生,别說是鳌拜等人了,就算是苗人縫也有些沒反應過來。

按照他的想法,請鳌拜他們上來看一看,轉幾圈,若是他們沒有進一步威逼的舉動,說不定就可以這樣平穩的到合适的地方再把他們送下去。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那李平安居然如此“莽撞”。

還有,兩位當家不是也在船上麽,他們怎麽居然沒有勸阻李公子?

他又哪裏知道,兩位當家在從李平安那裏得知要上船的是鳌拜之後,都不用李平安再解釋,他們自己就果斷定下了要伏擊對方的決定。

鳌拜早就是天地會必殺的目标之一,以前不好動手也沒有好機會,現在可是大好的機會擺在面前,沒有道理放過。

至于鳌拜與康熙針鋒相對,放着他可以坐山觀虎鬥,這種考慮他們都沒想過。

當面對天地會的時候,清廷不管内部如何,立場都是一緻的,難道他們還得幫敵人做一個篩選作區分?

何況經過這一次之後,天地會很可能會有大變化,要麽選擇蟄伏,要麽就是大面積退出清國,不管是哪一種,他們行事的時候都不需要再抱有什麽顧慮了。

李平安這時卻是站了出來,望着鳌拜,臉上帶着奇妙的笑容,說道:“好久不見了,鳌少保?”

船上本來燈火不明,不過在官兵們到來後,那些火把漸漸将對面那些人的臉孔照出來,所以鳌拜才能看清他們的神情。

不過剛剛李平安混在人群中,又恢複了不做掩飾的光頭造型,鳌拜一時間也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此時他直接走到了跟前,漸漸看清了他那張臉,熟悉的感覺浮上心頭,自變故發生後便臉色陰沉如水的鳌拜愣了片刻之後,才驚愕失聲道:“是你?!”

對面那人,卻不正是當初他在皇宮皇帝身邊見到的小小帶刀侍衛遊悍?

他對李平安這張臉可謂是印象深刻,還一度想要招攬于他,畢竟能夠擊敗自己的親衛統領,還能與自己對招的侍衛,實在是少見,放在康熙那邊可惜了。

隻不過後來發生了一系列的事情,讓他漸漸抛諸腦後,怎麽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這種時候,碰到這樣一張熟悉的面孔。

而緊跟着,他立馬反應了過來,臉色也重新變得陰沉下來,“你也是‘紅花會’亂黨?”

李平安淡淡道:“不錯,既然鳌少保都看到了,那我也沒有必要再裝了。”

苗人縫早就見機跑到了他們旁邊來,聞言差點沒忍住翻白眼,心想你倒是真地裝一下啊,這下局面要如何收拾,不打都不行了,但能打過麽?

哪知道鳌拜審視了李平安兩眼之後,卻又突然開口道:“年紀不大,受人蒙蔽情有可原。隻要你迷途知返,老夫的手下,還能給你留一個位置。”

李平安愣了一下,這可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爲鳌拜頂多就再說幾句狠話就會沖過來,局面變成這個樣子,這位鳌少保就算再自信,但也該是惱怒的,哪知道他居然到這份兒上了,還想着要招攬自己。

要說他是怕了自己,那應該不至于,不說他還不清楚自己的實力,他那邊看起來也是實力雄厚,人數不少岸邊更有官兵協助,可以說占盡了優勢。

那隻能說他這是真心地,但這更讓李平安覺得荒謬,荒謬得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鳌拜臉色一冷,冷笑道:“你在笑什麽?”

有什麽好笑的?

李平安依然不停的哈哈大笑道:“我是在笑,你居然還想要招攬我,自己過來送死,卻不自知?”

話到最後,他臉色已變,随着冷冽的語氣,而變得森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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