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聞言,略有些心虛,忙道:“好姐姐,我知道錯了,你就讓我進去罷!”
紫鵑瞥了他一眼,雖有些不情願,但一則他本是主子,二則黛玉這病,本是因寶玉而起,如今見了他,許是能好也說不準。
于是閃身讓開,口中還不忘警告道:“姑娘病得厲害,你可休再拿話去氣她了!”
寶玉點點頭:“我曉得。”
說話間便進了裏間,隻見黛玉正躺在床頭看書,見他來了,略略掃了一眼,便依舊凝神看手中的書。
寶玉湊上前道:“好妹妹,昨日原是我的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就饒了我這一次吧!”
黛玉将書翻了一頁,淡淡地道:“豈不聞‘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本就是一個小小女子,何來的大量呢?”
寶玉讨了個沒趣,倒也不惱,依舊笑嘻嘻地道:“那是孔夫子的謬論,這天下間,唯女子是最最幹淨聰慧之物了!”
黛玉冷笑一聲,索性将書放下,問道:“你這女子,說的是我,還是你那寶姐姐呢?若是我,我可擔當不起,若是她麽,呵,隻怕也未必當得起!”
寶玉見她又提此事,無奈地道:“妹妹可又瞎想了不是!我這說的,自然隻妹妹一人了。”
黛玉心知他有心哄自己,心口微微一甜,卻也并不點破,隻笑道:“隻怕并不是你的心裏話吧!”
說完,便見寶玉一急,忙指天發誓道:“若我此言有假,願受……”
慌得黛玉忙捂住他的嘴,急道:“罷了罷了,你這又是何苦來?”
寶玉大喜之下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道:“妹妹,你不生我的氣了?”
黛玉羞道:“誰說我生你的氣了?我不過是氣我自己,孤苦伶仃的一個人,無人憐愛,又不招人歡喜。怎不可憐可氣呢?”
說到最後,想起自己這些年來寄人籬下的苦楚,忍不住眼圈微紅。
寶玉見她如此,忙道:“休得胡說!這園中的姐妹們哪個不真心喜歡你憐惜你,還有老太太,都把你當成心肝來疼。你這樣說,不叫我們大家傷心麽?”
黛玉強笑道:“好了好了,你不是來給我賠罪的麽?這麽這會兒自己倒傷心起來了?”
兩人正說着,忽麝月來了。寶玉見了她,問道:“你怎麽來了?”
麝月道:“你能來看林姑娘,我便來不得不成?”
黛玉笑道:“好姐姐,你就别拿他來取笑了。可是有什麽事?”
麝月這才收了笑意,跟寶玉道:“晴雯來了個遠房親戚,想來拜祭一下她。已見過晴雯兄嫂了,因聽說她生前頗受二爺照應,想見二爺一面,親自答謝。”
寶玉聽了,不禁又悲從中來,哭道:“我若當真照應好了,她又如何會死呢?”
黛玉見她又一時忘了情,忙推了他一下,道:“先别難過了。你見是不見,倒是給個話兒啊!”
寶玉這才驚醒,遂道:“難爲他能記着晴雯,既如此,我便去見見吧!”
說畢,便起了身。走到門口,又想起了什麽,折了回來,跟黛玉道:“妹妹你好生休息,可别再難過了。我明兒再來看你。”
見黛玉點頭應了,這才匆忙跟着麝月走了。
那晴雯家的親戚叫鍾嬷嬷,此時早已等在怡紅院了。
寶玉老遠便看見一個三十上下的婆子坐在廳前,走近一看,才發現那婆子眉眼間與晴雯竟有些相像。
忙恭謹地行了禮,道了一聲:“嬷嬷好”。
鍾嬷嬷忙道公子快快請起,隻見寶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胸前佩着一塊通靈寶玉。
這一見之下,不禁大吃一驚,半天方道:“公子是?”
麝月在一旁笑道:“嬷嬷,他就是我們二爺,您不是要見他麽?”
鍾嬷嬷又仔細地從上到下盯着寶玉看了半晌,方道:“他就是寶二爺,你沒弄錯?”
麝月以及幾個小丫鬟看着她吃驚的樣子都“吃吃”笑起來,麝月道:“嬷嬷真是會說笑,我自幼便服侍我家公子,如何會認錯呢?”
那嬷嬷這才“哦”了一聲,驚覺到自己失禮,笑道:“我因心疼我那可憐的侄女兒,一時傷心,竟将二爺認錯人了,姑娘切莫見笑。”
麝月尚未來得及回話,寶玉已急道:“晴雯是你的侄女兒,那你是?”
鍾嬷嬷笑道:“我姓鍾,是晴雯的堂姑媽。小的時候因戰亂,與晴雯他們一家走散了。”
寶玉拍掌道:“原來她竟姓鍾,是了,鍾靈毓秀,也隻有她,才配姓這個!”
麝月看他又犯渾了,忙跟鍾嬷嬷解釋道:“嬷嬷勿怪,我們家二爺自小便有些癡傻!”
“不妨事。”鍾嬷嬷搖搖頭,笑道:“我倒覺得,二爺是位知道心疼人的主子。”
說着,又問麝月:“我見二爺長得十分不凡,不知是哪年哪月生的?”
麝月于是便将寶玉的生辰年庚都跟鍾嬷嬷一一說了,卻見那鍾嬷嬷連連點頭,暗道:“是了,必是他無疑了。”
麝月便她語氣神态頗爲奇怪,不免有些詫異,欲待細問,寶玉已又問起了晴雯小時候的一些事,于是隻好作罷。
到了晚間,賈母傳膳,讓寶玉前去吃晚飯。這邊寶玉正聽鍾嬷嬷說起當年逃難的事,聽得興起間,哪裏願意去。
于是派人回道:“自己晚上還要看書,就不過去了。”
丫環回去照原話說了,惹得賈母又是心疼不已,連念賈政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