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寶玉走至門口,将門拉開,正欲擡足出門,不料眼前突地撞進一抹翠影,定睛一看,隻見那人身姿婀娜,眉目含情,卻不是黛玉又是誰?狂喜之下忙出聲喚道:“林妹妹……”
黛玉此時也發現了寶玉,幾日不見,他已憔悴了許多,面容瘦削,下巴長起了胡茬。朱唇微啓,欲要開口,卻又瞬間失聲。
倒是紫鵑在一旁反應過來,跟茗煙兒笑道:“你瞧,有些東西,是你攔不住的。”
茗煙兒素來聰明伶俐,見勢也笑着點頭:“嘻嘻,多謝紫鵑姐姐教誨。”
黛玉被他們這一笑,這才回神,溫柔地看向寶玉,微微一笑。
襲人這時也出來了,見了黛玉,笑道:“林姑娘回來了?外頭風大,進裏邊坐吧!”
于是寶黛二人便又進了怡紅院,一時有丫鬟接過黛玉解下的披風,又給她遞上一個暖爐。
麝月過來給兩人倒了茶,這才跟紫鵑并小丫鬟一起退下,室内頓時便一下子安靜起來,隻剩下寶黛兩人默默相望。
過了一會兒,寶玉緩緩開口道:“林妹妹,這些日子,你在宮中過得可好?”
黛玉聽他這一句,隻覺先前的所有委屈、難過、悲傷、絕望都瞬間湧上了心頭,刹那間隻想拉着寶玉,還像幼時跟他撒嬌一般,輕輕說一句:“寶哥哥,我不好,我很難過……”
可是,看見寶玉那一臉的惶然,黛玉終是将一切全都咽下,舒眉笑道:“我很好,太後她很疼我,對我便向親女兒一般。”
寶玉聽了,高興至極:“那我就放心了!我原本擔心以你的才貌,在宮中肯定會招人嫉恨,可是有太後護着你,那便不怕了。”
黛玉看着他高興的樣子,也微笑起來。寶玉啊寶玉,你可知縱使太後疼我,但這天下間的許多事,往往都是身不由己的,譬如玉妃中毒,種種迹象都表明是我所爲,又譬如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可是看着那樣的一個寶玉,因自身的身世而惶惑,因自己離府而擔憂,她又如何能忍心再去将這些日子的酸楚再去跟他說,徒添他的煩憂呢?
兩人于是又說了一會兒别後之事,黛玉便回了潇湘館。
及至晚間,有丫鬟進來傳話,說是好容易黛玉回府,老太太讓大家一起去屋裏吃飯。
黛玉于是加了件裘衣,便跟紫鵑去了賈母那邊。到了那兒,刑、王夫人、鳳姐、李纨、探春、惜春并賈環、賈蘭都在,隻不見寶玉。
黛玉見賈母左右兩側皆擺了一張空凳子,正猶豫間,賈母已指了左邊的位子道:“玉兒來這裏坐。”
一時落了座,衆人又問了她一些宮内的事,正說着,有丫頭喚道:“二爺來了。”
接着,便見寶玉從外頭進來。
黛玉見他踱步進來,隻覺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是了,那年初來賈府之時,便也是這般,姐妹們聚了一堂,單等他。
那時,寶玉也是這般從外頭進來,戴着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着二龍搶珠金抹額;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項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縧,系着一塊美玉。
而今,過去了這些年,寶玉樣子并未大變。隻不過,因摔了玉的緣故,項上的璎珞絲縧都已取了下來,先前的胡茬雖已刮去,但依舊是滿幅愁态,哪裏還有當初那個弱質公子不知凡愁的模樣?
想到此處黛玉心中一酸,再擡眼看向桌子四周,姐妹們都在的,卻因長大的緣故,都變化了不少,又少了一個迎春,于是又生出一陣物是人非之慨歎!
正思量間,寶玉已走至賈母的右首落座。鳳姐見人都齊了,遂喚道:“開宴吧!”
這一頓飯仍舊吃得食而無味,寶玉的身份如今已是人盡皆知了,且不說探春惜春等如何,單賈環瞧他,便是滿含不屑,又礙于賈母王夫人并鳳姐的面隻不敢發作,卻瞧着寶玉總是沒有好神色。
寶玉本就心情極差,瞥見他那刀般目光,更是食難下咽,正欲棄箸,卻聽鳳姐笑道:“林妹妹進宮之後,老太太日思夜想,常常念着,如今可總算回來了。”
黛玉聽了,微微心動,看向賈母,正巧賈母也正在看她,笑道:“可不是呢,原本我聽說了玉妃娘娘之事,心裏着實擔心。後來又聽說皇上聖明,查明了真相,這才放心。”
鳳姐又笑道:“這可不正是古話說的‘因禍得福’呢!若沒有這一遭,林妹妹如何能被太後憐惜,封爲長公主呢!”
原本黛玉被封長公主之事極爲隐秘,隻宮中知曉,因皇帝忙于茜香國皇後來訪一事,尚未正式行冊封之禮,然元春自是早已知曉,遂修書回來與王夫人等說了。
在座姐妹們中,原本隻賈母并刑王夫人及鳳姐知曉此事,此刻鳳姐那般一提,衆人皆是詫異非常。一般隻有皇帝妹妹才可封爲長公主,而瞧太後意思,以後黛玉進宮爲妃亦是可能的,如何這會兒卻封了長公主呢?
李纨第一個笑道:“如此好事,我竟不知!真要恭喜老太太,恭喜林姑娘啦!咱們家已有一個皇妃,如今又出了一個長公主,真是皇恩浩蕩!”
于是大家又跟黛玉道喜,說了一會子恭維話。
黛玉微笑着一一應了,偷偷去看寶玉,卻見他一臉慘白,毫無血色。而衆人此刻的心思全在她的身上,竟無一人注意。
遲疑了半晌,正要開口,卻見寶玉霍地站起,端着酒杯看向自己,笑道:“林妹妹,原來你已經是長公主啦!真好,真好,真好……”
一連說了幾個“真好”,寶玉仰頭将酒一飲而盡,似是喝得過急,一口酒陡然嗆住,連連咳嗽,急得賈母忙去拍他背,小丫頭們又遞帕子過來給他擦身上的酒汁。
寶玉卻未覺一般,隻一瞬不移地看着黛玉,含笑道:“真好,真好……”
明明是微笑着,但那笑意卻似霧霭一般,看不真切,朦胧地鋪在寶玉的臉上,似是那冬日的夜晚,積雪将天地都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待細細瞧去,原來仍是黑夜。
黛玉怔怔地瞧着他那般笑着,想要出聲安撫,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隻是木然站在那裏,任眼淚流了一臉都猶自未覺。
鳳姐等瞧他兩人淚流滿面,不禁暗自歎氣,心知是何緣故,礙于王夫人在場,也不知該如何勸慰。
原本是玉般的兩個人兒,如何會傷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