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聽這名字似是極爲耳熟，于是問鳳姐道：“晴雯是誰？”

鳳姐臉色一僵，倘若這是真的，那這般殘忍的真相，卻教她如何承受呢？

遲疑間，卻見鍾氏明顯一怔，繼而點點頭道：“你怎地知道的？”

“哈，是她，真的是她！原來我這些年來的一切，都該是她的。”寶玉蓦地大笑起來，忽想到了什麽，慢慢地移至王夫人身邊，靜靜地凝視着她，又是悲傷又是憐憫：“太太，你聽見了麽？是晴雯，你的親生女兒，是晴雯！可你居然還罵她，攆她，把她害死了……”

說完，又狂笑了一陣，一邊笑着一邊跑了出去。

餘下衆人一時呆呆地看着他跑遠，也無一絲聲響。屋内靜得如同冰窖一般，隻要投入一顆石子，便能激起千層浪。

正在此時，鴛鴦忽開口道：“老太太，這不可能！晴雯她比二爺大一歲，并且，他們的生辰也非同一日。”

似是溺水之人猛然間發現了最後一根稻草，王夫人急切地道：“你……可确定？”

鴛鴦本來因晴雯之事暗自傷心，畢竟這些年都是一塊兒長大的，卻不料她竟落得如此下場，心裏對王夫人不是沒有怨意的，隻是，她自幼便侍奉賈母如同親人一般，此刻因看她着急，這才說了出來。不然，隻一個王夫人，剛好找些罪給她受，豈不慰了晴雯在天之靈？因此點點頭道：“晴雯與我自幼便在老太太房裏一同長大，吃住都是一塊兒，她的年歲生辰，我自是記得清清楚楚。”

“哈……”王夫人忙雙手合十念佛：“多謝菩薩保佑！”

鍾氏瞧見她那般失魂落魄的樣子，亦是不忍，隻是，沒有什麽事情比真相更重要，遂輕輕開口：“實不瞞太太，因我那時要躲避正室夫人的追害，故而，将那孩子托付給侍女那家遠親之後，爲保險起見，遂将那女娃兒的生辰年月全改了。”

正要松一口氣的王夫人蓦地睜大雙眼，看着她：“你，你是說？”

“沒錯。”鍾氏點點頭道：“他們家原生有一個女孩，剛巧病死沒兩日，因此，抱了那女娃兒之後，十分高興。一爲了掩人耳目，護她周全，二爲了紀念那個死去的孩子，便讓她用了那個死去女孩的身份。此事隻那對夫婦知曉，便是連他們的親生兒子，亦是不知道的。”

王夫人靜靜地聽着，腳底漸漸冰涼，好似墜入了一個極深的湖中，不停地掙紮着想逃上岸來，在即将力竭之際，終于發現了一根救命稻草，于是拼命朝那兒遊去，就在剛剛要觸及之時，一陣風陡然吹來，咫尺之間，終于隻能看着那根稻草漸漸下沉，直到消失不見。漫天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眼耳口鼻都吸進了大量的水，越來越無法呼吸，可是爲什麽，那個聲音，還能如此清晰地傳進耳中？

“沒想到，她僥幸得了别人的身份，活了十六載，到頭來，上蒼卻仍舊不放過她。”

“倘若我當初知道，她最後會落得如斯下場，我絕不會将她托給别人，讓她小小年紀便被賣給别人當婢女。”

“她雖不是我親生的，可好歹，我還曾喂了她幾天的奶。在我心中，她便如同我那個失去的孩子一般可憐可愛。”

不要再說了，不要說了！停下，快停下！

“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園逛去，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正在那裏罵小丫頭。我的心裏很看不上那狂樣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說得。後來要問是誰，又偏忘了。今日對了坎兒，這丫頭想必就是他了。”

“好個美人！真象個病西施了。你天天作這輕狂樣兒給誰看？你幹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兒揭你的皮……”

“去！站在這裏，我看不上這浪樣兒！誰許你這樣花紅柳綠的妝扮！”

是誰？誰在不停地說話？那人的聲音，怎地如此熟悉？

眼前忽然顯出一張明媚的臉，那女子秀眉微蹙，明眸若秋水一般，口鼻小巧，面龐白淨，靜靜地瞧着她，凄然哭道：“太太，我說過并不曾勾引寶玉，爲何你卻是不信呢？”

是啊，爲什麽不信呢？是因爲她長得像黛玉，所以她便警醒了，借此殺雞儆猴？還是瞧見那麽美麗的女子，覺着自己的悲哀，所以便心生恨意？

爲什麽不早一點告訴她？爲什麽？

忽覺有人在一旁輕輕推了她一下，一側頭，隻見鳳姐一臉擔心地問道：“太太，你沒事吧？”

再一瞧周圍，忽發現不知何時衆人的目光竟全聚集到她的身上。感覺臉上一片潮濕，伸手一拭，竟是滿手淚痕。李纨見了，忙掏出手帕來，王夫人接了，擦幹眼淚，朝着賈政讷讷地開口：“老爺，我……”

賈政這會兒早被衆人說得有些暈頭轉向，遂問道：“那個晴雯，你們見過？”

賈母歎了口氣道：“她原是我屋子的丫鬟，後來我見她聰明伶俐，女工也做得好，便将她給了寶玉。前日子，卻被你媳婦兒尋了個錯攆了出去了，之後，沒多久，便聽說病死了。”

“什麽？”賈政本就聽着覺得有些不對，聞言忽然間明白寶玉方才那一笑的含義，這确實是人世間最可笑之事。

王夫人瞧見賈政神色，欲要解釋：“老爺，我那時原不知她就是……”

“夠了！”賈母厲聲喝住她，又見她一臉傷心欲絕，歎了一口氣，慢慢放低聲音道：“早知今日，你又何必當初呢？”

又歎了口氣，問鍾氏道：“你說那女嬰後來被賣到了我家，也就是當了家養的丫鬟，可有什麽憑證呢？”

一時間衆人的目光亦全轉了過來，靜待她的下文。

鍾氏略想了一下，便淡淡地開口：“若我沒記錯的話，她的左腰之處還長了一塊胎記，形狀倒有些像一朵梅花。”

她話剛落，忽聽什麽東西瞬間落到地上，再定睛一看，原來是賈母方才一直握在手裏的一串念珠，許是太用力的緣故，竟生生地被她拉斷了。

賈母與王夫人的臉，瞬間都是一片慘白。李纨鳳姐還有這裏邊素來跟晴雯關系甚好的一幹丫鬟聽了，亦是無不傷心落淚。

過了一會兒，卻聽賈母喃喃道：“我自見她，便覺得她是個好孩子，模樣又好，雙手也巧。長得……又跟敏兒又幾分相似，及至後來長大，偶爾瞧見了幾次，竟跟玉兒兩人似孿生姐妹一般，分外神似。卻不想，唉，真是作孽！作孽啊！”

黛玉心中也慢慢憶起晴雯來，她容貌甚美，說話亦是直接，有時偶爾得罪了人也不自知，便如同自己一般。原來，她竟是自己的表姐，是舅舅的親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