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也不知道是因爲在園子裏受風,還是思念黛玉不能安睡,又或者是覺得自己做的虧心事太多了,所以心中愧疚難安的緣故,總之是到了第二日起床的時候,卻是不舒服了,就是人都開始有些糊塗了,似乎是在半夢半醒之間。
鳳姐看着賈母這般情形,一時也沒有主張了,所以忙就讓丫頭們回了王夫人和邢夫人。王夫人和邢夫人兩個聽到老太天病了,隻說是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讓老太太去園子裏,不過還是忙就安排,這才将老太太請出了大觀園,隻是回了以前的院子,依舊是賈母身邊的那些丫頭盡心伺候。
衆人起床,因知道了賈母身上欠安,所以隻是都過來請安,王夫人看了老太太的情況倒是覺得不怎麽好,所以又命人出去傳請大夫。一時間,衆人都來了,因大夫還沒有來,所以都隻是在屋裏陪着老太太說話,賈母這時候卻一時清醒一時糊塗的。
“這人老了,總是不成了,以前的時候還好說,如今這不過是才去了園子裏一趟,倒是不濟了,我這裏都好,你們且還是去園子裏自在的住上幾天時間。”賈母看着衆人擔心,所以笑着說道。這會兒倒是覺得還好,雖然身上乏的厲害,可是好歹還是清醒的。
“潇湘館原是潮濕陰冷了一些,老太太素日也不曾在那樣的地方住過,定是有些不習慣的,想是一時受不住也是有的。如今回了自己的院子,不過是幾日,自然是好了的,老太太也别擔心才是”王夫人陪笑說道。
對于這個婆婆,王夫人自然是不喜歡的,這幾十年以來,自己的光芒就是被眼前這個老太太掩飾趕緊了,可是如今這個時候,老太太是不能有事情的,一旦老太太去了,對自己這邊卻不是什麽好事情。
一時婆子回:“大夫來了。”老嬷嬷請賈母進幔子去坐,賈母道:“我也老了,那裏養不出那阿物兒來,還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這樣瞧罷。”
衆婆子聽了,便拿過一張小桌子來,放下一個小枕頭,便命人請大夫過來。一時隻見賈珍、賈琏、賈蓉三個人,将大夫領來,到了台階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簾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接出來。
一徑到了裏面,大夫就見賈母斜斜的靠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着蠅刷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嬷嬷雁翅擺在兩旁。碧紗廚後,隐隐約約有許多穿紅着綠、戴寶插金的人,大夫猜度該是女眷了,以前的時候隻是聽說過家家如何如何的富貴,隻是一直不曾前來,今日可巧是叔叔不在這才找了自己來,才能有機會親眼看看這個賈家究竟是什麽樣的富麗堂皇,這一瞧果然就是不一般的人家,難怪外面都是那麽傳言。
這大夫隻是仔細的替賈母診脈,診了半日,這會兒倒是覺得賈母這病似乎是從心裏面來的,她的心中似乎是有什麽事情郁結不能舒緩,所以才會成了如今這樣的情況,這兩日又是思慮過剩,所以就引發了這些病症。隻是不知道這樣的錦衣玉食還有什麽值得煩心的事情,難不成還覺得這樣的生活不好嗎?要是賈家這樣的生活自己能過上兩三日的時間,就是死了也是甘願,成天定是笑的開心,那裏就能愁了。
當着賈母的面,大夫沒敢多說什麽,隻是回頭出門以後就對對賈琏、賈珍等講了。隻說是開些補養的藥,可是最要緊等還是要開解了心中的郁結之氣,如是有什麽心願能滿足的滿足了,也就好了。
賈珍賈琏等實在是想不出來老太太怎麽忽然就生出這樣的病來了,按說,最近這家裏可是沒有出什麽事情讓老太太煩心了,可是這也不是自己等人能問的事情,少不得回頭要讓人和老太太仔細的問問才能知道原因。賈琏賈珍兩個所以隻是互看一眼,并沒有多說什麽。
及至晚間,賈琏回房問了鳳姐這才方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情,可是卻隻是能歎息罷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人都走了這麽長的時間,還是沒有半點的消息,如今倒是要去哪裏找才能找到,老太太這個心願要完成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到了第二日,賈琏将知道的事情對賈珍說了,又問起賈珍那邊是不是有惜春的消息,賈珍也隻是搖頭罷了。兩個人正在一籌莫展,又聽到老太太傳喚,隻得先進去,卻是安排他二人找人去打聽一下宮中的事情,看看自己家的娘娘如今如何。又将前日湘雲的話對衆人說了,隻說是昨日自己糊塗了,忘記這件事情,這會兒務必要去打聽才好。
賈珍聽了這話,忙就安排了人去太醫院打聽。衆人隻是說着老太太的病,又想着娘娘那邊,倒是誰都不能安甯了,哪裏知道不過是才到晌午時候,打聽的人沒回來,倒是門上人進來回話:“有兩個内相在外,要見二位老爺呢。”
賈政因聽到是内相,所以忙就道:“請進來。”門上的人領了内相進來。雖然隻是内相,可是到底是宮裏的人,賈家的人不敢怠慢了,賈赦賈政親自迎至二門外。
及至見了來人,二人先請了娘娘的安,一面陪同着進來,走至廳上,讓了坐,又讓丫頭們上茶。
那公公隻是說道:“前日這裏貴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過旨意,宣召親丁四人進裏頭探問。許各帶丫頭一人,馀皆不用。親丁男人,隻許在宮門外遞個職名請安聽信,不得擅入。準于明日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
賈政賈赦等站着聽了旨意,謝了恩,複又坐下,原想着是要仔細打聽一下,可是這公公偏偏是個不熟悉的,因此并未敢貿然的開口,隻是讓那公公吃茶,少時給了公公一封銀子,這才送了公公出去。
賈赦賈政送出大門,回來先禀賈母。一路上心中忐忑自然是有的,難不成果然就是自己家的娘娘不好了?老太太适才說讓打聽一下,這會兒就說是讓自己家的人去探視,肯定不是什麽好事情,這一次看起來病的是不輕,從來宮中的娘娘是不會輕易讓家裏人去探視的。
行到賈母的房中,二人将話給賈母說了,賈母道:“親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們兩位太太了。那一個人呢?”
衆人也不敢答言,也不知道娘娘心中的意思究竟是哪一個了,要不然就是鳳姐,要不然就是寶钗,按說寶钗是親弟媳,可是娘娘和鳳姐素來又是親厚的。
賈母想了想,道:“倒是也不知道是鳳姐兒還是寶丫頭了,娘娘的心思我們也是猜不透,不過如今我這身上不好,也不能去看看娘娘,就讓她二人和兩位太太同去也是好的。”
賈赦賈政答應了出來,因派了賈琏賈蓉看家外,凡“文”字輩至“草”字輩一應都去。遂吩咐家人預備四乘綠轎,十餘輛翠蓋車,明兒黎明伺候。這裏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也都說了一會子元妃的病,又說了些閑話,才各自散了。
王夫人帶着寶钗到了自己的屋裏,隻是說着自己擔心的話,末了又道:“昔日老太太給的那一尊翡翠觀音且帶上,給娘娘祈福。”
這一尊觀音原是賈母要給北靜王府的禮,可是被王夫人和寶钗私下裏調換了,寶钗疑心覺得那将來必定是自己的東西了,可是卻不曾想,今日太太忽然就說是要給宮中的娘娘送進去,可見原來太太的心中自己終究還是比不了宮中的娘娘重要啊。
不過寶钗就算是心中再怎麽不樂意,也是不能說什麽,隻是回去收拾好了東西也就罷了。隻是看着寶玉一副不務正業的樣子,夜間免不得是要暗自垂淚,昔日想着嫁到了賈家好歹也是能幫襯自己家,誰知道,到如今才知道賈家是自身難保的,如今娘娘一旦有什麽閃失,賈家就真的是沒有什麽指望了,偏偏自己嫁了的這個人又是這樣難以依靠的,自己這一輩子也不知道應該是要怎麽過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