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緣宮。
香爐已經燃起,陣陣若隐若無的檀香味萦繞着整個宮廷,一派甯靜祥和。
而匆忙闖入的腳步聲顯然将這裏的仙家之氣全部驅散的幹幹淨淨。
太後端坐在煙霧後,染上鳳仙紅的指甲微微翹起,端起一盞清茶,仿佛沒有聽見門外的喧嚣般,兀自輕飲不動。
侍候在太後旁邊的下人全部跪了下去,戰戰兢兢的看着一臉怒容的皇上。
“兒皇給母後請安”李耀奇終究沒有失去理智,這禮儀操守,還是如往常般一絲不苟。
太後微微擡頭看向她,那張被厚厚的胭脂裝扮得豔麗得體的容顔,卻也是這般出奇的年輕,散着歲月沉澱而來的風韻與内涵。
她并沒有叫李耀奇起身,隻是淡淡的看着跪在地上,卻一臉不平的兒子,若無其事的繼續喝茶。
品了許久,她突然往旁邊招了招手,閑閑的說:“阿蘇,這杯茶的火候不夠,倒了,再去換一杯來”
跪在太後右首的阿蘇怔怔的看着太後,又瞟了一眼臉色鐵青的皇上,不知該不該動。
李耀奇也不能做聲,隻能倔強的跪在前面,皇上沒有起身,其他人自是惶恐至極,又哪有先皇上站起的道理。
“阿蘇!”太後的聲音滿是威儀,阿蘇終于顫動了一下,爬起來捧過太後手中的茶。
然後太後緩緩的站起來,也不看李耀奇,徑直往内堂走去。
李耀奇終于沉不住氣了,在太後一腳踏進去的時候,他猛地擡起頭,大聲的喊道:“母後!爲什麽!”
太後徐徐的回頭,看着自己的兒子,臉上的質疑與責難,還有隐隐的憂痛之意,心中不免一顫,可是那不忍隻是一瞬,很快,便被理智生生的壓了下去。
“你們都下去吧”她揮了揮手,下人們立刻如釋重負,紛紛的爬着倒退了出去。
皇上和太後鬧翻,怎麽看,他們都隻是炮灰。
阿蘇也忙忙的遞上一杯剛剛泡好的熱茶,裣衽作禮,然後垂首退下。
直到大殿裏空無一人,太後才走到李耀奇的身前,将自己手中的茶,潑向他!
李耀奇躲避不及,前襟全潑上了茶漬,微燙的水讓他往後猛地退開,又跌了下去,手下意識的撐在地上,愕然的望向太後,滿語不解:“母後……”
“你自己扪心自問,哀家這一潑,可冤屈了你?”太後的聲音冷冷的,連面容,都越發冷了。
李耀奇隻是不語,默默的重新跪好。
“皇上的成人之禮就要到了,現在不能出絲毫纰漏,哀家若不能處置那個丫頭,便是讓衆人知道你這樣頑劣,不受管教,朝中臣民各懷心思,你若不肯安安心心做一個傀儡,他們又怎麽讓你安安逸逸活到成年之日,他又怎會安心将江山交還于你!”太後微微歎息一聲:“你這樣大大咧咧的來芷緣宮,就已經是失策了,殿前大嚷,更是愚昧至極!”
李耀奇低頭不語,隻是在太後說出傀儡一詞時,身子不免僵了僵,一臉憤懑,而更多的,是沉痛。
“說來,她也應該是你害死的”太後沒有絲毫憐惜,繼續打擊道:“你明明自身難保,卻要将一個事外之人帶進來無辜犧牲,你既然無力保她,就不該因爲一時興緻做出這等行爲來!”,看着李耀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太後的不忍之心終于還是湧了出來,停了停,又輕聲說:“好在不過是一個小宮女,死了便死了,不會扯出什麽大事來,之後好好安撫一下她的家人吧”
李耀奇垂着頭,也不知是答應了,還是不答應。
可是,無論他同意與否,事情已經是定局了,他不可能爲一個女子與自己的母後鬧翻,因爲,母後的話,他也根本無法辯駁。
“奇兒”正在李耀奇百轉千思的時候,太後突然柔柔的喚了一聲,冰冷的眸子裏也不經意的流露出些許暖意:“你一直做的很好,既然忍了那麽久,爲什麽要讓自己功虧一篑呢?”
“母後又真的舍得下手嗎?”李耀奇語鋒一轉,牢牢的看着面前這個女子,“兒皇放棄了這麽多,又真的會有回報嗎?”
他與太後,因爲常常疏離的緣故,母子之情從來不濃,小時候,他一直被乳母撫養長大,雖然偶有見面,她也不過是一個稱爲母親的,冷漠的,美麗女子,直到11歲莫名登基後,他會按照禮法經常向她請安,而她,也不會讓他借機撒嬌承歡,隻是責令他學這些,做那些,教會他忍耐,教會他屈從。
所以,他有這一問,因爲連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的母後是不是真的站在自己這邊?或者是,站在林太師那邊。
母後與林太師的謠言,即使是京城之内皇城之中的他,也是時由耳聞的,而且,他也親眼可見,殿堂裏,太後望着林太師時,那種複雜的,看不清的眼神。
太後身形一滞,可是轉眼就恢複了正常,隻是回身望着他,淡淡的說:“陛下,難道你忘記了,我是你母親”。
李耀奇默然,就這樣跪了許久,才恭恭敬敬的行禮道:“夜深了,母後早點休息,兒皇先行告退”。
說完,也不等太後應聲,修長的身影已經站起,疾步往宮外走去。
太後臉上沒有絲毫不悅,隻是靜靜的看着李耀奇離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了,她才悠悠轉身,回望着華麗至極,卻也空曠至極的芷緣宮,眼眶突然濕潤。
芷緣,芷緣,緣止于此,痛于此,滅于此。
林肖南,林太師,往事已然如煙,我現在,已經是一個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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