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熱，鍾若尋無法出沁蕪苑，隻能讓小厮送來的飯菜拿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在院子裏用午餐。

整個齊王府花木繁茂，沁蕪苑都被包圍在高大的梧桐樹中，正午的時候涼風習習。鍾若尋在小厮走後，才将鬥篷的帽子脫下來開始用餐。

“你倒是有閑情逸緻，這院子裏來用餐食挺不錯的。”顔子軒邁着悠閑的步子，背着手從外面走了進來。

鍾若尋沒想過他會再次進到這個院子裏來，立刻站了起來，對着他福了福身子。

顔子軒慢悠悠地走到桌子邊，看了桌上的菜色，道：“看起來不錯啊。”接着自己又坐了下去，言笑晏晏地對鍾若尋說：“不介意本王也在這裏用餐吧？”

夏日的烈日毒辣，照在顔子軒的臉上，更襯得他的臉色幾近透明。鍾若尋默了默，小心地點了點頭。她發現，顔子軒從進院子開始，自始自終都沒将眼睛放在她的臉上。鍾若尋自覺地将鬥篷拉了上來，遮蓋住那張醜陋的臉。

顔子軒發現她的動作，歎了口氣，道：“在我面前，你不用這樣。”在今歌将他的碗筷拿過來之後，又笑着說：“這麽熱的天氣，你也不怕長痱子。”

鍾若尋注意到，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本王”。小心地将鬥篷放了下來，鍾若尋替顔子軒盛了碗湯，對他比了比。

顔子軒皺着眉看了看碗裏，發現是用竹筍熬的清湯。用嘴吹了吹，顔子軒喝了一口，滿嘴的甘甜清爽，真的是适合夏天吃的。

“本王這府裏的廚子，什麽時候有這樣的本事了，本王還從來沒吃過。”

這本來是一句玩笑的話，鍾若尋聽完之後卻立刻跪了下來。

顔子軒已經告訴今歌，鍾若尋除了口疾和容貌被毀，其實就是一個正常人。今歌知道她的痛處，不忍心讓她就那樣跪着，于是朝着顔子軒一拱手道：“王爺，王妃、呃、鍾姑娘似乎吃不太慣府裏的夥食。近來她幾乎都是自己親手做的飯，再由小厮幫她送到這院子裏來。”

顔子軒聽後并沒有順着他們的意思說下去，而是道：“這湯喝起來确實不錯，就不知道本王以後還有沒有這個口福了？”

他的意思是不是在要求鍾若尋以後做飯要連他的份也一并煮了？

鍾若尋愣了半響，仍舊靜靜地跪在地上。今歌看不下去，于是說：“鍾姑娘快起身吧，王爺的意思是很喜歡你做的菜，以後就要多麻煩你了。”

鍾若尋聽完立刻擡起頭，呆呆地看着今歌。今歌再次和她對上眼，不着痕迹地低下頭。雖然她在這府裏呆了近兩個月了，可是他還是沒有習慣她那張令人驚心動魄的臉。

“本王的意思，就這麽難以理解嗎？”忽然，顔子軒像變了個人似的，站起身便将石桌踹倒。桌上的湯湯水水悉數都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鍾若尋身上。

踹翻石桌仍猶不解恨，顔子軒又将幾隻石凳也踹翻在地，接着又向鍾若尋走了過來。由于事發突然，鍾若尋顯然已經愣住了，連顔子軒舉起手要劈向她也不知道躲。

今歌害怕顔子軒傷害到她，抱住顔子軒的腰拖住了他，對鍾若尋說：“快走開鍾姑娘，王爺現在不是清醒的。”說完，今歌又将顔子軒往後拖了幾步，才朝院子外的人喊道：“王爺又發作了，快将他的藥拿來。”果然，鍾若尋發現，顔子軒的眸子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已經變成了紅色。

小厮手忙腳亂地将藥拿了過來，卻被顔子軒一腳踢翻，藥瓶整個摔在地上，藥丸們在地上滾來滾去。

混亂中今歌一個手刀下去，直接将顔子軒劈暈。緊接着又命人将顔子軒擡回了他的寝室。回過神來的今歌發現鍾若尋似乎是被吓到了，此刻依舊還跪在地上。

“鍾姑娘，你不要介意，這幾年王爺的心情不好，情緒本來就不太穩定，快起來吧。”今歌說完，命人開始收拾院子裏的殘迹。又親自将散落在地上的藥丸一顆一顆撿了起來帶走。

可是沒有人看見，鍾若尋趁着混亂，偷偷将一顆藥丸攥在了手裏。

等到今歌等人都走後，鍾若尋才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捶捶已經發麻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到院門口，将門從裏面鎖了起來。接着快步走回室内，掏出剛才藏起來的那顆藥丸，放在鼻尖聞了聞，鍾若尋慢慢地皺起了眉頭，表情凝重。

将近黃昏的時候，顔子軒醒了過來。睜着眼睛，躺在床邊的榻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今歌在一旁候着幹着急。他已經好幾次開口問顔子軒要不要喝點水還是吃點東西，中午他可是隻喝了一口湯。可是顔子軒的樣子就像是聽不見似的，讓今歌急得不行。“王爺，您要是生我的氣就打我一頓或是罵我一頓都可以，求王爺您不要苦了您自己。”

這幾年來，顔子軒的身體已經被這場莫名其妙的病拖得差不多了。入夏的時候禦醫來過之後，便向皇帝如實禀報，齊王的身體可能拖不過今年的冬天了。皇帝顔司明一聽，當場便暈了過去。曾幾何時，他将顔子軒看成他的接班人。更是有朝臣斷論，有顔子軒在的一天，就可保雄川立于不敗的地位。

可是現在呢，這個威名赫赫的戰神王爺，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東西，除了偶爾發發脾氣，全無當年在戰場上的半點風範。

“今歌，你說，是不是真的有幽冥地獄？”顔子軒的眼睛依舊盯着天上的流雲，莫名其妙地問了今歌這麽一句。

今歌一聽，立刻跪了下去，含淚道：“王爺，屬下錯了，求王爺您不要再說這樣的話。您知道的，這樣隻會令今歌心疼。”

顔子軒慢慢地坐起身子，對着還跪在地上的今歌說：“每個人都得走這條路的，無論他的生前是威名遠揚還是默默無聞，終歸都會在那個地方相遇，隻是早晚罷了。今歌，我走了以後，千萬記得将我埋在王妃的旁邊。她和孩子，也等得太久了。”

今歌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心目中的戰神交代起自己的後事，一時間心裏百味雜陳。搖着頭，今歌哭着說：“王爺定會壽與天齊，不可以說這樣喪氣的話。”

正當兩個人正說着話的時候，門口有小厮來報：“今總管，鍾、鍾姑娘讓小的給王爺送來了晚膳。是否真的讓王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