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越發大,梧桐樹上壓了不少。低眼,看見阿九赤足站在雪地裏,這才覺得自己方才太過激動,一時間,竟然忘記了。
于是變化出一雙靴子,蹲身想要爲他穿上。他卻将我制止,以紅紗裹足,脫離我的懷抱,踏入梧桐樹下未被雪所掩蓋的地方。
他朝我伸出一隻手,道:“來,一起看雪。”
“在雪地看雪不是很好?又爲何要在梧桐樹下?”我疑惑不解道。
阿九隻是笑,并不回答,手一翻,手中便已然握着一隻玉鍬,玉鍬在梧桐樹下,輕易翻開花草,又輕易翻開泥土。稍時我便在泥坑裏看見一隻陶土壇子,是酒。
“這是?”我疑惑道。
阿九将那酒壇子取出,放在地上,輕聲道:“是酒,三萬年前釀下的,那時候,我還很小,曉得你愛喝酒,便去栖梧山那頭尋了仙果釀酒,可技藝着實很差,那時候嘗着,難以入口,便埋在了這處。”
“哦?三萬年前?你堪堪才能夠飛行的年紀。怎的就會釀酒了?哪裏學來的?”這一點,委實是叫我疑惑,他是如何學會釀酒的?
他輕笑,解釋道:“從書裏學來的,是清月酒,母親留下的方子。”
清月酒?當年栖梧配的方子,我們曾一起釀過,留在了月沉的漢升殿裏頭。本以爲已經喝盡了,卻不想,這栖梧山上頭,還有一壇子。
阿九拍開封泥,我便能夠嗅到酒香,并不如月沉漢升殿裏的清月酒,卻,比那酒,來得更情深意重。
當年,釀下清月酒,第一次喝他它,卻是在很多年之後...
“鎮命,無妨,你若是瘦下來,該是個極美的,虛妄帝君一定能喜歡上你。”我如此安慰,鎮命果然起了希望,直勾勾看着我。
“日後,我的減肥大計就交給你了凡人!若是成功了,報酬絕對讓你滿意。”鎮命用胖嘟嘟的爪子拉着我的衣裳,許下重報。
一旁吃酒的東華,忽然開口,語出驚人道:“胖狐狸,看來,我們是情敵,我也喜歡那位虛妄帝君呢。”
又是個斷袖的...這世界怎麽了?四海八荒的神仙妖魔都斷袖了麽?看來當初的六夜居然還算是正常的。
本以爲鎮命會惱怒,然而沒有,竟然小跑到東華面前,伸出自己的肥爪子,如是道:“公平競争。”
東華放心酒杯,手指輕輕勾上鎮命的爪子,搖晃兩下,這競争,算是達成了。
誰曉得,東華竟然不放過我,拉我一同進了水。
“既然是公平競争,該有個裁判,不如,你來當裁判如何?想來,裁判是你,十分公平。”東華如是道。
忽然覺得那位與我同名的帝君十分慘烈,竟然遇上這兩個不靠譜的追求者。
無奈,帝君既然發話了,我如何能不從?于是我點頭,算是答應。
正想開口說話,門卻忽然打開。
月光跳躍進來,漫過地闆,截止在桌腳下。門外有個人,陰沉着一張臉,正逼視着我。
“跟我回去。”那人冷聲同我講。
我搖搖頭,回答他的話。
“我喝酒呢,正喝得高興,阿九,你也來喝酒。”
是的,來人是阿九,白日裏還同白澤纏綿,現下,卻來尋我了。我是該慶幸還是怎的?說到底,我不過一個凡人,鬥不過白澤同阿九數萬年的感情。
“跟我回去。”阿九重複道。說話間已踏步進來,捏緊我的手腕,還不待我回答,便覺得身周風聲獵獵,再看,我正随阿九禦風而行。
這下好了,東華帝君該生氣了,那種大人物,要是生氣了,阿九也是會收牽連的。
我苦惱時,卻發覺腿一重,低眼一看,鎮命竟然以狐狸身,用用爪子死死抱着我的腿...
他見我低眼看他,于是道:“不好意思,順路,酒喝得多了...”
這意思,是想随我和阿九一起回栖梧山?阿九也發現了鎮命,皺皺眉,卻沒說些什麽,隻繼續禦風飛行。
“阿九,你今日去何處了?”我終于開口問他。
阿九皺着眉頭,并不答話,我也不再多問,有時候,問得多了,也不好。
到達栖梧山半空時,我擔心鎮命會摔下去,沒曾想,我卻同他一起摔下去了。阿九将我和鎮命直接扔了下來。
我重重摔在地上,卻不覺得痛,一瞧,鎮命這隻胖狐狸給我墊了底,估計正兩眼發暈,疼得厲害。
“阿九,你。”我怒目看他。
我還沒同他算賬,他倒是先同我發火!以爲小爺是好欺負的麽?
“誰叫你出岚鳳居的?”阿九居高臨下看着我,眼神冷然。我一驚,卻覺得委屈,于是也不顧暈倒的鎮命,徑直站起來,大聲道:“小爺就愛出來,小爺又不是囚犯!”
若不出來,如何會遇上你同白澤的親熱...
“你!”他一時語塞,隻說出一個字。
“小爺明日便回凡間,小爺還不稀罕你這裏!你愛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我是真的怒了,口不擇言。
說完便覺自己失言,低頭看着鎮命,不再說話。
阿九向我靠近一步,逼問道:“你說什麽?”
他既然問了,我便再說一次。
“我明日要回凡間。”這個回答,再沒有先前的底氣。
世間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比如情愛,比如人心。
人心我尚不能揣測,又如何能揣測一個神的心?我本凡人,便該好好呆在凡間,過着凡人的生活。
“你看見了?”阿九忽然問我。
看見?是啊,我看見...看見他同白澤的情意,也看見我們之間的差距。
“阿淵,信我。”不待我回答,阿九便又繼續道。
然而這次,我卻無法信他。
“無妨,無妨,本也不是甚大事兒,你同白澤,是天經地義的。”我擺擺手,輕笑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天經地義。”阿九重複我的話,再次逼近。
确然是天經地義,人家鎮命都說了,兩人是出了名的暧昧。
于是我重重點頭,算是爲先前的話加上肯定。
鎮命在我腳底下,悠悠轉醒,爬起來,揉揉摔疼的肚子,又拍拍自己漂亮的皮毛,眼睛發亮地看着阿九。
“你是...你是鳳王對不對!”
好一個煞風景的...卻也解圍解得及時!
阿九本就在氣頭上,如何會搭理鎮命?隻直直看着我,看得我心發慌,又發堵,一想到他同白澤,就氣惱又自卑,直到氣惱和自卑将我的理智活生生掩埋了去。
“你長得這麽好看,一定就是鳳王了!鳳王大人,你教我如何塑身行麽?我會報答你的!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鎮命語出驚人,又添上一句。
本以爲阿九會發怒,卻不想,他卻忽然勾唇一笑,一手指着我對着鎮命如是道:“我要他,要他留下,他若留下,我便答應你!”
話畢,我便見着鎮命一雙狐狸眼,正楚楚可憐看着我,眼裏淚光閃閃,就差哭出來了。罷了,爲了鎮命,便委屈這一會,等鎮命瘦下來,再央鎮命帶我離開。
世人以爲,情能維持人際長久,其實不然。能夠維持長久的,隻有回憶罷了。
“好,我留下,你幫鎮命。”思索過後,我下定決心留下幫鎮命。
豈料阿九卻皺着眉頭,低眼看着一臉希冀的鎮命,道:“原來,你便是名傳九天的鎮命公子。”
八荒美人簿上頭,阿九第一,鎮命第二,現下二人正四目相對,隻是一個滿臉希冀,一個冷冷冰冰。
阿九以冷聞名,鎮命以舞聞名。我未曾見過鎮命跳舞,卻是見過阿九那一支驚豔絕倫的舞。我以爲,阿九第一美人之名,實乃正宗。
唯惜這個第一美人,不會屬于我。
如此,鎮命留下了,我亦留下了。隻是過後,再也沒見着阿九,隻曉得鎮命每日清晨出去,黃昏回來。
十幾日下來,确實清減不少,隻是皮毛不如先前光滑柔亮,我私下問他,阿九如何替他塑身。
彼時,鎮命坐在案前,雙爪托腮,如是道:“秘密,但有一句話可以告訴你,苦不堪言。”
我遞給鎮命一顆荔枝,繼續問道:“是,怎麽樣的苦不堪言?”鎮命接過荔枝,剝開皮,囫囵吞下,吐出核,而後道:“将死未死。”
“你就沒反抗?”我繼續問。鎮命是個狐狸貴公子,如何吃得來将死未死的苦難?若是折磨得厲害了,難保不會生出反抗之心。
鎮命瞪着一雙狐狸眼,堅定道:“隻要能夠恢複身段,哪怕是要了我這條命我也在所不惜,若是哪日帝君回來了,我還胖着,如何去見他?”
果真是個癡情的,肯爲了情之一字付出努力,甚至生命。
我佩服鎮命的癡情,卻看不起自己的退縮。隻因爲白澤,便要放棄阿九,現下看來,是我該反思。可阿九不見我,我又當如何?
“鎮命,我同阿九,你如何看?”我決定問問鎮命。
鎮命狐狸眼一轉,微咳一聲,分析道:“本公子大概曉得,你同鳳王有情,可鳳王又與白澤有意。我來問你,你可愛鳳王?”
我不假思索點頭回答:“我愛他。”
是的,我愛他,雖然不知情起何處,卻曉得早已放不下。隻是我自卑之心太盛,生了退縮的心。
鎮命爪子輕輕敲擊着桌案,意味深長道:“凡人,我看這事兒,有點難。你瞧,你是個凡體肉胎,再活幾十年也該下黃泉了,可白澤神尊不會死,人家認識的時間又長,感情也長,你,難。”
這分析,确然不錯,我的确是比不上白澤。
搖搖頭,想起白澤這家夥,倒是也有百年沒有看見他了,我讓他帶走救阿九的靈藥之後,便再沒有見過。
我随意坐在雪地裏,看着阿九舉着那壇清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