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盛怒


“許久未曾見着鎮命了。”我歎息一聲,擡眼去看阿九。

阿九伸手去接飄落下來的雪花,雪花落在他手心,迅速融化成一灘水,卻隻能浸潤半點掌心。

“你很想念他?”他轉眼看我,一時間四目相對,能夠看見他金紅瞳裏的輕微怒火。

我擺手輕笑道:“沒有,沒有,他做了塗山氏的狐王,如今忙得很,哪裏有時間見我不是?”

“噢?如此說來,倘若他是有時間,你便想着要見他不成?”阿九勾唇輕笑,眼睛有一閃而逝的狡黠。

我尴尬,還未曾開口說話,阿九便撲過來,抱着我的脖子。

“若想見他,便去見吧!過些時候,是蟠桃會,塗山一族也是收到了邀請的。”說罷,阿九從懷中摸出一張帖子,确然是蟠桃會的請帖。

“怎的我沒有?”我癟嘴道。侄兒也忒不會做仙了些,怎的也不給本君張帖子?

阿九抱着我脖子的手,輕撫着我的喉結。

“瞧你小氣的,即便是有帖子,也是在琮淩殿裏不是?”

如此想來,也是,即便侄兒派人給我遞了帖子,也該在琮淩殿裏頭啊!

三日後,我攜阿九入九天,暫時入住了琮淩殿。将那隻黑寡婦交托給了珙桐,讓他用靈氣淨化黑寡婦的戾氣。

珙桐接手黑寡婦之後,從懷中摸出一張燙金的帖子,說是蟠桃會的。我伸手接過,腦子裏頭想的,卻是鎮命的模樣。

我隻是想要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在我自己織出的那場幻境之中,我也曾見過鎮命,卻也隻是遠遠看着,不能輕易靠近。鎮命,說到底,也是我心中的一個劫。

阿九站在我身後,低聲道:“想去就去吧。”

“嗯。”我颔首應答,轉身将阿九攔腰抱起,入了房間。阿九靠在我懷中,低聲同我講着些什麽,我未聽得清楚,卻也曉得。

大抵是鎮命的事情。

琮淩殿還發生了一件事情,是玉堂春同珙桐,玉堂春求愛無果,一氣之下,奔走凡間。在凡間被道士當做妖怪追捕,最後落得個身死的下場。

這事情,是半夜裏,重樓偷偷告訴我的,想來,珙桐心裏自責得很。

這樁事情,我暗地裏調查之後,隻覺得無能爲力,玉堂春已經被煉化,連渣都不剩了。阿九同我講,珙桐愛的,不是玉堂春,而是重樓。

當時我驚詫萬分,盯着阿九看了半晌。

“阿九,你似乎對情愛之事了解得很啊!我看了他們幾萬年也沒有能夠瞧得出來啊!隻是,我怎麽都想不到,凡間竟然有這樣了不得的道士,竟然能夠捕捉到玉堂春。是該說本君教導不力,還是說凡間人才輩出?”

阿九搖頭輕笑道:“你啊!做帝君做得太久,對情愛之事也不如我看得透徹,就像當年,你不是不肯承認自己愛上了本王麽?”

“你倒是自信得很!”我癟嘴輕推他一把。

阿九被我一推,身子往後一落,我趕緊将其拉了回來,讓他重又靠在我懷中。

“本王想要的,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阿九勾唇輕笑,話畢便準确無誤捕捉到我的唇,啃咬起來。

阿九,你想要的,已經得到了,那麽我呢?我想要的,又是什麽?這夜,我想了許久,也嗎能夠想得明白。

我想要的,是阿九麽?這是必然的,可我仍舊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我猜,我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可我,到底想要什麽呢?

是要月沉原諒我?還是要星稀活着?又或者,是要栖梧回來?

這一夜,我想了許久,這樣的日子,太安靜,也太幸福,可我隻覺得不心安。

心安麽?是因爲我得到了,月沉沒有能夠得到,鎮命也沒有能夠得到,所以不心安麽?日子過得太平靜,隻覺得,風雨欲來,這樣安靜的生活之下,隻怕是藏着無盡的風暴。

早晨醒來的時候,推開門,看見無盡的白色,是雪,又在這白色之中,看見五彩的光暈,是各處的神光。

阿九正一襲紅袍,手握着一把五彩羽毛扇,觀望着遠方。我不記得,他竟然有這般高深莫測的時候。

九天之上,竟然也下雪了麽?

“阿九,你在看什麽?”我自他身後将他抱住,耳鬓厮磨。

“我在看凡間。”阿九如是回答道。

凡間麽?我順着阿九的目光看過去,大雪之中,能夠透過雲層,看見凡間。這恐怕又是凡間的一場劫難,九天之上都下雪了,遑論凡間?

我傳音爲了宿北,宿北隻說是人間混亂,妖魔肆虐,加之天災連連,又兵荒馬亂。怕是凡間的格局又要變上一變了!

如此大事,九天之上,卻還要舉行甚蟠桃宴!我心中惱怒,拉着阿九直奔王母宮中。

“你是想去見鎮命,還是想去王母的蟠桃宴大鬧一場?”阿九如是問道。

“西王母該要好好清醒一下了!她不是傲得很麽?不是連我的天後侄媳婦兒都不看在眼裏麽?如此大亂之下,她竟然還有心思舉行甚蟠桃宴!”

話畢,我便急速往瑤池而去,西王母确然是該好好清醒清醒了!

我拉着阿九穿行在大雪之中,看不清前方,隻看到一路跪倒的身影。

阿九在我耳邊,低語道:“你倒是威風得緊。”

我并不言語,眼看瑤池就在前方,依稀能夠在大雪之中聽見觥籌交錯之聲。西王母似乎正在說着些什麽。

“今日蟠桃盛宴,還望衆仙家能夠盡興。”說話的,正是西王母。

我拉着阿九跳下雲頭,站在高台之上,面對面瞧着那媚态十足的西王母,連并天帝天後。

“西王母,你是盡興了!本君可就不高興了!”我反手握住青華劍,一手拉着阿九,手中的青華劍,遙遙指着西王母,看着她驚慌失措的表情。

天帝侄兒也是面色一驚,拉着天後便跪在我面前。

“叔,您息怒,息怒啊!”侄兒倒是可愛得緊,還像當年一樣,我一發怒,他便害怕。過了這樣久,他已經似乎高高在上的天帝,也還是這樣膽小。

“你躲開,今日本君是要好好質問質問這西天王母!”我怒喝一聲,劍芒爆發,将劍身之上的雪花融化。

西天王母坐在高坐之上,表情雖然驚慌,卻并未如天帝侄兒一般跪拜下來,稍作冷靜之後,便輕哼一聲。

“虛妄帝君好大的架子!十幾萬年沒有顧問九天之事,這會兒還鬧到了我西王母的蟠桃會之上!高高在上的虛妄帝君,便這樣不懂禮數麽?”

“哈哈哈!本君不懂禮數?”我哈哈大笑,雙手顫抖。

“本君同四帝君一起,連并上古衆神所護持下來的神族,不是拿給你西王母敗壞的!本君代替上古衆神所護佑的凡間,也不是讓你西王母來看笑話的!”我冷哼一聲,轉身看着下頭跪拜的衆神。

“九天落雪,凡界大亂,你們是看不見麽?爲何沒有人站出來!”我大喝道。

這件事的結局,是西王母被罰下凡間受苦,而天帝侄兒也派出人去凡間考察。

天帝侄兒說,怕是魔界的緣故,九天之上,從來不下雪。除了魔界,再不能做他想。

又是魔界麽?

我正想得出神的時候,阿九湊到我耳邊,同我講:“白澤已然下凡尋找明主,隻要能夠選出明主,天下便能夠大定下來。”

“嗯,那是他的職責,他不就是爲了這個而出生的麽?”我颔首道。

阿九金紅瞳一閃,也不再說話,他似乎在看着一個人。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在大雪迷離之中,看見一雙銀色眼睛,也看見一張,稚嫩卻又成熟的臉。

那人朝我一拜,長唇無聲。

“帝君安好。”我從他張唇的形狀,辨别出他的話語。

我皺眉看他,拉着阿九的手,卻也不曾放開。

“鎮命,你可過得還好?”我朝他說話,他卻颔首緻意,而後跟在自家長老身後,緩步離開。

我看見他白紗翻飛,在雪中,也在我心裏。

不是不愛,隻是因爲有了阿九,不能再愛。我的心,隻有一顆,也隻能給一個人,分割開來,便要死了。

“和他談談吧。”阿九在我身側,松開了我的手。我轉眼看阿九,看見他略帶鼓勵的眼神。

“嗯,你在這裏等我。”我朝阿九微笑,話畢便朝鎮命追去。卻沒有看見,阿九失落的表情。

“胖狐狸。”我在鎮命身後,喊出鎮命。

他身子一震,回轉過身來,朝我行禮。

“塗山族王,見過帝君。”

“胖狐狸,你...”我無言,看見他一張略有些冷漠的臉,也看見他衣擺上繡着的九尾白狐。

銀白色的絲線,在白紗之中,勾勒出一隻泛銀光的九尾狐狸,那是塗山的标志。隻有王才能夠使用的圖案。

“還請帝君自重,當年事,已是往事,鎮命已然不怨,亦不再記得。”鎮命說完,轉身要走,我急忙拉住他衣袖。

“别走,我想和你談談。”

“一個小小族王,和高高在上的帝君,有何可談?”鎮命冷笑,銀色眼睛逼視着我,叫我不能呼吸。

“是關于你的母親。”我脫口而出。

其實,這也隻是一個借口,我隻是,想要和他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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