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露天的茶攤子，就擺在河對面，能夠看得到熙攘的人群同開得繁盛的牡丹花。人間從來不缺少男人，更不缺少作爲纨绔子弟的男人。
阿九，便是叫一群纨绔子弟給盯上了，相約同遊的貴族子弟，因着平日作威作福慣了，這會兒遇上我們，更是作威作福的得厲害。
此時已有人前來搭讪，那自命風流的貴族子弟怎麽說來着？
“這位姑娘在下鍾家三少爺鍾素文，不知姑娘芳名？”
彼時阿九手指摩挲着粗瓷的茶杯子，起唇吐出一個字：“滾。”聞得佳人此言，那貴族子弟并不退縮，又繼續禮貌道：“姑娘，同道士喝茶有甚好喝的？不如在下請姑娘去城中最好的茶樓飲茶？”
得，還扯上本君了。本君斜睨着那貴族子弟，伸手摸着鼻子，并不說話。
“這位公子，你可生眼睛了？”說話的是我，并非阿九，此時阿九已臉色陰沉。
那貴族子弟不明所以道：“本公子當年生了眼睛，還是一雙慧眼，否則如何識得姑娘這樣的美人？”
我噗嗤一笑道：“你若真生了眼睛，如何會看不出我對面這個，不是姑娘，而是位公子？”聞言，他臉色大變，急忙告辭。
隔了一會兒，又來一個，倒是比上回那個好看些，貌似眼睛也不瞎一眼能夠認出阿九是男人。
可這凡間，斷袖産量着實要比天族多上一些，這不，面前這位就是。
一襲月白袍子，并一把紙折扇，生得倒是面如冠玉。隻是比本君差上不少，到有幾分多眼怪的感覺，确然，同多眼怪一樣惡心。
“公子，不知在下可否坐下？”開口便比先前那個好上不少。既是尋理由來同桌的，那麽說明賓客已滿，我環顧一周，果真沒了位置。那賣茶的老頭正一臉抱歉朝我們笑着。阿九也曉得這些，于是颔首發出一個單音：“嗯。”
白衣公子一掀衣裳，便坐了下來，老闆立時送上茶水。
剛喝了一口，他便開始搭讪。
“相遇即是有緣，能夠同桌共飲，更是緣分使然。小生林岚，字山風，不知二位名諱？”喲，這開始搭讪了。我倒也樂于回答他：“小道虛妄，旁邊的是鳳公子。”
“不知道長平日在何處降妖除魔？”他倒是聰慧，曉得先從我開頭，曲線救國。
我禮貌道：“道士嘛，自是雲遊四方。”當年我做凡人的時候，确然是随宿北雲遊四方來着。
白衣公子笑得儒雅，贊道：“道長降妖除魔爲百姓謀平安，十分可敬。”說完轉又問阿九道：“不知鳳公子何方人士？”
阿九冷眼看他，轉又繼續盯着茶水。見他不答，白衣公子也不覺得尴尬，我見着他人品尚可，便回答道：“本道說他是妖你信麽？”
聞言，白衣公子笑道：“若是妖，道長又怎會與鳳公子共飲茶水？”他頓了頓又繼續道：“憑鳳公子的姿容，即便不是凡人，也該是一位仙君才是。可這世上，哪裏有甚妖魔鬼怪又有甚神佛？”
他眼神倒是好，識得阿九是仙的姿容，也他卻否定了神魔的存在。
“如此說來，林公子的意思，是本道平日都在外招搖撞騙？”我出言諷道。他當真是将這世上的事情看得簡單，若是沒有妖魔鬼怪，那麽本君又算是甚？
這時候，他才堪堪顯出尴尬神色，解釋道：“小生不是那個意思，隻是小生未曾遇見過，便不信。想來有一日遇見了，才會相信吧？”
如此，他倒也是個好運的，我觀他命格，倒是真不會撞鬼的類型。
我笑而不語，隻端茶杯飲茶。
“公子不信神佛，那麽又信什麽呢？”開口的，是阿九。這個月白衣裳的林岚見阿九開口，便溫和笑道：“我隻信自己。”
“信自己麽？”阿九喃喃自語，似有所悟。
“那麽鳳公子信什麽？”他見阿九開口，便繼續問道。其實我亦想要知道阿九所信的，他是神便不會信神，卻也不像會信天的。
阿九擡眼看我，忽然便表情認真道：“我信他。”
“他？”林岚不知是誰，便疑惑開口道。可因阿九一直看我，林岚便也順着他的目光朝我看來，一愣，便悟了。
“這也到時候了，花王的評選大約已經開始了，二位可要一同前往？”他既然邀請了，我們便也應承下來。一路上，他一直就靠在阿九身側，眼角餘光不時瞟阿九。
探知完這林岚的心事，我便曉得，他對阿九，算是一見鍾情，并不是今日遇見的，昨日便在集市見着了阿九。今日重又遇見，便以爲緣分。
這家夥，似乎還是個...王爺？
難怪他如此自信，不信天不信地，不信神佛，隻信自己。
我們走得慢，到達花會評選之地時，魁首已然被評選而出，似乎是蘇州城裏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養的一株牡丹。我倒也沒興緻去看...
花有魁首，人亦有魁首，此時正在進行蘇州第一美人的評選，也就是牡丹花魁。台上以牡丹花做裝飾，有富貴人家的家主同蘇州城中大小官員。
牡丹花叢中央，有一女子正在彈琴，這琴聲，在旁人聽來，或許悅耳，可對于我，隻是堪堪能夠入耳罷了。
阿九同栖梧，都是彈琴的高手，雖我隻聽阿九彈過一回琴，那琴音卻已早早便留在我心中。
一曲罷，身旁的林岚便歎道：“琴彈得倒好，隻是人差了些，比不得鳳公子。”這算是贊美還是甚？又是說阿九像女子麽？
我與阿九都不說話，他又繼續道：“若是鳳公子參加這比賽，怕是這第一的名頭，便是鳳公子了。”
這倒也也算是贊揚，于是我接過話頭道：“僅僅是蘇州第一美人麽？他恐怕，能夠美得過天下。”
“道長說得是。”林岚輕笑迎合道。
隔了一會兒，又上來個穿鵝黃色衣裳的女子，我往台上這麽一瞧，便愣住了，這人...
“朔月。”我還未出聲，阿九便開口了，話語間亦有驚愕。我連忙查探台上那女人的命格，卻，不是朔月，隻是生得與朔月一模一樣罷了。何況，朔月是男子，台上的，卻真真是女子。
既然不是朔月，那麽也沒有驚愕的必要。我無心看那些莺莺燕燕的表演，隻站在阿九身旁。阿九倒是冷着眸子，似乎看得起勁。
這時候，忽然有人扯我的衣裳，我低眼這麽一瞧，是蘇家小侄兒。再往後頭這麽一看，小弟亦來了，領着自家兩房夫人擠在人群之中。按理來說，以蘇家的身份地位，不是該有座位的麽？怎的來同我們擠？稍時，小弟已經擠到我旁邊。
“大哥。”小弟開口喚我，又忽然一驚，連忙朝阿九旁邊那人行禮，因着這處着實擠了些，便也不能行跪拜禮。
“王爺千歲。”
林岚轉首看小弟，眼神露出疑惑，稍時才眼神一亮道：“原來是蘇家的。鳳公子你瞧，我們果真有緣分。”
阿九并不答話，隻伸手摸蘇家小侄兒的腦袋。小侄兒倒是笑得甜，将手中的糖人遞給阿九，要請阿九吃糖。
長得好看，果真是有好處的麽？怎的沒有我的份兒？
“王爺怎麽會擠在人群之中？難怪先前評選牡丹花時您不在。”小弟略有些激動。
林岚将手中折扇收起，才道“每年都評選一次，有甚看頭，先前遇上了更好看的。”說罷他便盯着阿九瞧。
小弟看出端倪，便道：“原來是遇見了我家大嫂麽？”
大嫂...我真想将剛剛從阿九手裏頭搶來吃的糖人給噴出去。小弟着實是會見機行事，竟然直接開口将這林岚的念頭給絕了麽？
林岚皺眉疑惑道“大嫂？”這份疑惑，很快便得到了回答。小弟拱手道：“王爺有所不知，您旁側那位，真是我家大嫂。”
“何解？蘇家，不是隻得你一子麽？”林岚眉頭緊鎖，我瞧出他的慌亂來。
蘇家小弟笑得淡然，一手指着我道：“他便是我家大哥，王爺所有不知，我蘇家在我這一輩，有二子，大哥出家做了道士，而我便留在家中繼承家業。多年前，大哥同大嫂便返家拜堂成親了。”
聞得此言，林岚似乎并不相信，疑惑問道：“大哥？莫不是同本王開玩笑，我瞧着道長同鳳公子都比你來得年輕。”
小弟沉默不語，我便解釋道：“修道之人，自然有自己的法門留住容顔。”我不曉得，因着我這話，造成了凡世間一段求長生的悲哀故事，當然，那是後話。
“哦？不知道長是修了甚法門？竟然能夠容顔不老？小王所識得的道士并不少，可都是逃不過命理，逃不過循環，皆是蒼老了去。”林岚話語間有歎息。
我曉得，他有帝王夢，亦有帝王像，可我竟然，看見他的後世的悲哀。
最可怕的，不是有夢想，最可怕的，是追求根本就虛無缥缈的夢想。他沒有仙緣，能夠遇見我與阿九，已是将仙緣用盡，他想要修得長生，怕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