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虧欠


她正朝我笑,還是當初俏皮聰慧的模樣。

我雙手顫抖,卻還是擡手握住她正撫我面頰的那隻手。

“栖梧。”我再次喚她的名字,卻彷佛隔了千千萬萬年,她是阿九的母親,更是我從前心愛之人...我猜她一定不曉得,不曉得月沉還活着。

我心中隐約有預感,那些遠古之時的好友,或許會一個個回來...

他們從前與我喝酒歡宴,又一個個羽化離開,現在,又再次回到我身邊,我以爲我會站在那個高位上孤寂永恒,卻不想,月沉回來了,栖梧回來了。

或許有一天,那些羽化的曆劫的人會回來,又或許不會回來,那都并不重要,我隻要曉得,栖梧回來了。

“阿淵,你皺着眉頭作甚?”她伸出另一隻手,似乎想要撫平的皺起的眉頭,我卻忽然想到阿九。

他出生之後,還并未見過自己的母親,倘若見着母親,他或許能夠将從前那些來不及得到的母愛重又彌補。

于是我退開一步,拉着栖梧坐在那貴妃榻上,歡心道:“栖梧,阿九已經長大了,已然能夠獨當一面了,這些年,全靠他支撐起整個飛禽一族。”

我以爲栖梧聽到阿九的事情,會要急着見他,卻隻是掩唇笑道:“你呢?你這些年過得可好?”

我怔愣,而後道:“栖梧,我對不住你。”是了,我也是對不住栖梧的,她臨死前要阿九做男人,免得叫男人傷了心,到頭來,我卻和阿九在一起,盡管那已是過去的事情。

他現在,應該同白澤在一起,住在亂戰城中,歡喜又安生。

“我很好,隻是很孤單,這些年,也多虧了有阿九陪伴。隻是栖梧,我确然對不住你,我同阿九...”我說這話,說得尴尬,因着心中有愧。

她朝我欺身而來,眯眼笑得俏皮,道:“你現在,可是每句話都不離我家小子哦。”

栖梧是發覺了麽?我訝然道:“栖梧,你都曉得?”

她擺擺手,并不以爲然道:“阿九是我兒子,我自然是曉得的,隻是,你萬萬不該來此。”

栖梧話到最後,語氣突變,中有幾許陰沉。

我不覺一驚,去細看她的臉,卻忽然變得模糊,眼前一花,再看清周遭事物時,人已在栖梧山上。

方才,方才難道是夢麽?又或者,是我心中幻想衍生出來的幻境?我不知是何種緣故,叫我見着栖梧,我伸手摸自己的眉,彷佛還殘留有觸感。将手放在鼻間輕嗅,有淡淡梧桐香氣,彷佛來自遠古的香氣,有滄桑的味道夾雜在其中。

再轉眼,那味道消失不見,餘下的,隻有栖梧山上梧桐樹開出的新花的淡淡香味兒彌久不散。我緩步走在梧桐林子裏,我不知我爲何會來此,或許是方才破開空間之時,不小心便連接到了此處吧!

我該要去岚鳳居麽?我不曉得?我希望阿九在,卻又害怕他在。因着我怕看見白澤同他在一起,我果真,是個隻會逃避的麽?

說怕去,說不願去,回過神來,人卻已在岚鳳居門口。孔樊還是穿着那身花衣裳,此刻正在門口嘤嘤哭泣,看見我來了,便偷偷抹了眼淚。

“見...見過帝君。”他似乎很慌張,不願我進去,伸手攔住我。

“帝君,我們王吩咐了,不讓您進去。”

聽他此言,我微微皺眉,想來,是在裏頭做見不得人吧?白澤同阿九...不是,要好得很麽?

起風了,風拂起我的長發,亦拂起我的衣衫,風中有梧桐香氣,亦有凄涼味道。我轉身,心中不甘,猛然回首,對着拍着胸口的孔樊道:“花孔雀,别告訴阿九我來過。”

孔樊颔首稱是,我便也不再爲難他,回轉過頭來,重又順着原路往栖梧山外頭走。走到半路上,感覺有人追在我身後,我回首一看,卻是滿臉躊躇模樣的孔樊。這隻花孔雀,我搖搖頭,或許他是想要同我講阿九和白澤的事情,可我不願意聽。

于是沉聲道:“孔樊,不必多言,你家王同白澤的事情,我大抵都曉得。”

說完我轉身欲走,他卻忽然放聲大哭道:“帝君,您不曉得,您什麽都不曉得,您不曉得我家王遭了多大的罪,受了多大的難!”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便有東西傾塌,急切問道:“到底出了何事?爲何這樣說?阿九,阿九他不是好好的麽?他不是,不是隻有一些小傷麽?”

我不覺抓緊了孔樊的肩頭,他卻持續抽泣着,全然沒有平日愛幹淨的模樣,任憑淚水弄花了他精緻的妝容。

“你倒是說啊!”我喝道。孔樊被我一吓,這才顫抖着開口。

“我們王,不知爲何,少了半數修爲不說,靈魂還殘缺不全,又不知在何處受了重傷,平日疼得臉色發白,幾近暈厥,卻咬牙不喊疼。全靠着神尊他時常來替王修補靈魂,本來想着慢慢要治愈了,今日卻被神尊抱着回來,一直暈着,這會兒怕是還沒有醒呢!”孔樊說完,我已顧不得去看他的表情,徑直便往岚鳳居跑去。我幾乎忘記了,忘記了自己會術法,我隻想要跑得快一點,隻想要見到阿九。

一切疑惑,一切事情,似乎都有了解答,他同白澤的擁吻,卻是織補靈魂的一種方法麽?我曉得的,我曉得有這個法子的,爲何,爲何初時我沒有注意到。是他央求白澤不說,是他央求白澤掩蓋了他身上的真相!

我一路狂奔,終于來到岚鳳居門口,卻怎麽也不敢進去。

“帝君,帝君...您不曉得,我們王平日疼的時候,都喊您的名字...”孔樊不知何時已在我身後,抽泣着同我說這話。

我卻還是不敢進去,門忽然打開,白澤一襲白袍行出來,瞥我一眼道:“進去吧!阿九還未醒。”

先前,先前不是醒了麽?是否後來又暈厥了,這會兒也還沒有醒過來。白澤不待我回答,便歎息一聲,駕雲離開了。我看孔樊一眼,而他正給我鼓勵的目光,我受到他的鼓勵,便小心翼翼推門進去。

轉入走廊,終于看見那間屋子,房門緊閉,瞧不見裏頭的狀況。終于我下定決心,上前推開那扇門,踏進去,看見阿九正安靜躺在榻上,雙目緊閉,胸口微微起伏,紅袍傾瀉在榻上。

輕步上前,看見他一張慘白的臉,拉過他手,爬入他的靈魂深處,想要探知他的狀況。他果真,果真是少了一部分靈魂,雖然被白澤織補得七七八八,卻還是後繼無力,内傷很嚴重,也不知是在何處傷的。

心疼之下,我扶阿九坐起,褪去他衣裳,将我半數修爲渡給了他,我能夠治愈他的身體,卻無法像白澤一樣織補他的靈魂。

修爲入了他的身子,他終于睜開一雙金裏帶紅的眼睛,将我看着。

“虛妄帝君不是說要成全本王麽?”他說得雲淡風輕,卻分明有埋怨,他是在怨恨麽?我扶住他,讓他靠在我懷中。

“阿九,爲何要瞞着我。”我并不回答他的話,隻是低聲問他。

他搖搖頭,并不說話,我卻能夠猜到他隻是不願意我擔心。

“本王累了,勞煩虛妄帝君讓本王清靜清靜。”

阿九聲音虛弱說出這話,我無奈,便也出去了。我要去尋白澤,同他商議阿九的事情。我盤算着,我應該是這個世界上,真真正正能夠織補阿九靈魂的人。雖然我自己不行,可我身體裏有一樣東西卻是可以的。

亂戰城中,有白澤坐鎮,我入了亂戰城,徑直便尋到了白澤。

“什麽?”白澤皺眉看我,驚訝莫名。

我卻重複了一次我方才說的話。

“我要将我體内吸收那顆鳳凰蛋的靈氣盡數給阿九,如此,便能夠織補他的靈魂。”

白澤“啪”一聲将紙折扇合起,沉聲道:“你瘋了麽?”

我瘋了?我是瘋了,我隻是想要救阿九,那本就是他的母親栖梧用來救我性命的東西,如今再還給阿九,本就是應該。

若是我不幸身死,天族也還有月沉在,我相信月沉能夠很好的庇佑天族,如此,我也安心。隻要我不在,阿九便不會受傷害,從頭到尾,都是因爲我阿九才會如此。

“你可想好了?空衾回來了,你卻要選擇如此麽?”白澤再次确認道。

可其實這件事情,根本無需确認,這是我欠栖梧的,也是我欠阿九的,到了這種時候,便該由我來償還。

“白澤,若我不幸出了事情,你答應我,照顧好阿九,也輔助東華帝君庇佑天族。”這是我唯一能夠囑托的了,白澤颔首,算是答應。

其實我也曉得,即便我不說,白澤也會照顧阿九,協助月沉庇佑天族,這些事情,他不是一直在做麽?

而且,他做得很好,很好。

他比我更了解阿九,比我更理智,比我更适合照顧阿九,我身上還有半數修爲在,待我将那鳳凰蛋的靈氣逼出來,再将這半數修爲給白澤,如此,他便能夠抵得上一個帝君的修爲。即便空衾來襲,天族也有庇佑之人。

月沉在,白澤在,阿九在,我很安心。

隻是遺憾,我欠月沉的,怕是再也還不清了,于是我決定,做那件事之前,要先去見月沉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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