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墟山自建立伊始一直師門和諧兄友弟恭,極少出現這樣劍拔弩張争執得面紅耳赤的情況。洛心坐在古長清旁邊,眉頭緊鎖。蘇悅塵一語不發,冷眼盯着他們,林悠從沒見過這幅表情,冷嘲熱諷了一陣便也偃旗息鼓。
藍少卿和古長清低聲言語過後,準備離殿,事已至此唯有問問在場的第三者才有可能水落石出。
突然一個身影快速閃至跟前,擋住了去路。藍少卿微怔,定睛一看竟是蕭泠。
林悠尚未反應過來,還呆呆的側過身去找人。蕭泠雖然一根直腸通大腦,但見了仙君從來不敢放肆,一向夾着尾巴做人。像這樣直沖沖跳到跟前尚屬首次,記憶中沒有可參照的場景對比,林悠一時不知蕭泠想做什麽。
這有些失禮的動作也讓其他人猝不及防,頓時面面相觑。
“這是何意?”藍少卿蹙眉不解。
蕭泠先是規規矩矩向藍少卿行禮,又對他身後一衆仙君拱手示意,而後道:“請問仙君,可是要去問詢麒麟獸?”
藍少卿點頭:“正是。”
古長清道:“蕭泠有什麽更好的建議?”
蕭泠笑笑:“若是仙君靈寵道明,我并未出手傷人,應當如何?”
掌門接過話頭,擲地有聲道:“自然還你們清白,魁首之事再無異議。”
“就這樣?”蕭泠歪着腦袋環視衆人,震驚不已,“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就算掌門昭告門派上下換我們清白,終究敵不過先前謠言深入人心。恐怕現在靈墟山連隻鳥都知道我們是卑鄙小人。我們費勁功夫才能解釋清根本不存在的事,造謠的人難道隻不痛不癢的輕責幾句?”
他從來沒一口氣說過這麽正經的話,林悠目瞪口呆猶在夢中,不可置信地揉揉眼。蘇悅塵默不作聲地聽了一陣,至此才面色緩和。
掌門左右相顧,蘇悅塵眼神一直釘在蕭泠身上,完全沒有與他眼神交流,急的他翻白眼。幸好洛心及時領悟掌門的意思,微微點頭。
“若證得你們清白,宋文自是誣告。”洛心起身,緩緩走上前,俯視階下衆弟子,“這在靈墟山,同樣是重罪,理當受罰。”
“怎麽罰?”
“每日勞作,禁學仙術數年,禁參與進階考試數年。”古長清之前凝重嚴肅稍緩,搖着扇子又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宋文,再問一次,你是否指證蕭泠害你?”
聲音裏分明含着笑意,卻讓宋文不由得打了個冷戰,表情有些猶豫。底氣不足地向階上仙君們投去求助眼神,又看了看林悠譏諷的神情,心一橫,大聲道:“弟子問心無愧。本該屬于弟子的魁首之位被小人使詐奪去,懇請掌門師尊仙君爲弟子正名。”
掌門道:“既然如此,那就勞煩師弟速去速回。”
“等等。”蕭泠拉着林悠徑直走到階下,擡首直視衆人目光,“若能證清白,對宋文的懲罰除門規之外,我可否提一個要求。”
古長清道:“說來聽聽。”
“我要宋文向林悠,和我師尊,行大禮道歉,爲他剛剛的出言不遜。”
“可以。”
宋文氣急敗壞,指着蕭泠鼻子半天說不出話,洛心搶先一步淡淡地應下,道:“同門本該相親,莫須有的罪名,此風不可長。”
琴閣長老都這麽說,其他人自然沒有異議。對于這種場合大家處理經驗都不豐富,宋文隻能恨恨地瞪了林悠蕭泠兩眼,傲然站在一旁等待結果。
蕭泠問心無愧,得了洛心的保證,能給林悠蘇悅塵掙回面子,也無事一身輕,又挂在林悠背上開小差。
之前爲了靈水叢林這戰,他幾乎把儲存了十幾年的能量都用光,同時卸下身體和心理的包袱本該睡上三天三夜,卻遭無妄之災被拖到大殿示衆。既然如此,要丢臉大家一起丢,都别客氣。
蘇悅塵從昨日起心中一直忐忑,水鏡事故和靈水叢林外侵不知是否與他們三人的糾纏有所關聯,他雖然深信蕭泠絕不會有害人之心,但疑雲衆多内心始終無法安定。從剛才到現在一直觀察蕭泠,并無慌亂驚懼,坦坦蕩蕩,他才放下心來。
麒麟獸是藍少卿的靈寵,自幼養在靈墟山,絕無虛言。因此當藍少卿帶着麒麟獸的證詞歸來時,蕭泠一臉“本來就是這樣”滿不在乎地撇撇嘴,宋文恍若遭遇晴天霹靂目呲欲裂,但也無話可說,漲紅了臉垂頭行禮,等待處罰。
塵埃落定。
古長清晃着扇子拍拍掌門肩膀,笑眯眯道:“大清早忙到現在,大家都累了哈。先散了,蕭泠林悠無事,今日就派人敲鑼打鼓上下通知一聲,還個清白。千音鈴三日後儀式上授予,至于宋文,待我們商議後再行處置。”
水鏡莫名被擋,至今無迹可尋,但有外敵入侵是事實。遣散了殿内弟子,古長清将他進入靈水叢林所見對衆人一一道出,此事不能對弟子們講明以免風聲鶴唳多生事端,卻又不能不慎重考慮,着實爲難。
蘇悅塵無心繁務,找了個借口先行離開。一路疾馳,甚至顧不上問安的弟子們。回到劍閣,蕭泠果不其然躺在屋頂上翹着二郎腿曬太陽,蘇悅塵沒見到林悠略感奇怪,稍稍平複心緒,緩步走到院子中央。
“蕭泠。”
被點名的起身朝下看,待看清來人後又躺了回去。
“……”這樣慣下去肯定越來越糟,蘇悅塵沖蕭泠招手,“下來。”
蕭泠換了個姿勢,面對他側躺着,撐着腦袋道:“上來,一起曬太陽。”
蘇悅塵隐約記得師尊有教授他拒絕别人的辦法,卻不知爲何對蕭泠總也使不出來。今日沒有授課,應當不會有其他弟子前來,蘇悅塵托着下巴思忖半晌,還是認命般地落在蕭泠身邊。
“林悠呢?”
“睡覺,他困得要打人了,我可不去招惹他。”
林悠的起床氣蘇悅塵深有感觸,頗爲贊同地點點頭,又道:“那你呢,不困?”
蕭泠道:“困,等你。”
蘇悅塵不解:“何事?”
“剛才,你爲什麽沒有幫我們說話。”
回來的路上,蘇悅塵就想到以蕭泠的脾氣,平白惹上麻煩必定會亂七八糟吐槽一通,他甚至做好了安撫兩隻炸毛野貓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蕭泠與他說的竟是這個。
“身在其中,不便發言。”
他不僅是蕭泠林悠的師尊,也是劍閣的長老,是靈墟山的仙君,公正大義,不偏不倚是原則。然而蕭泠像是聽了趣事,笑得前俯後仰,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盯着蘇悅塵道:“你說謊,你不是因爲身份而有所顧忌的人,唯一的理由,是你當時心裏确實在懷疑我們。”
蕭泠說得認真,這樣的冷靜讓蘇悅塵感到陌生。從來大大咧咧粗心大意的人,突然的敏銳令他心驚。
“我确實有所顧忌。因爲……”
“哦。”蕭泠捂起耳朵,“你果然不信任我,不聽。”
蘇悅塵無可奈何,強硬拉開他的手:“你先告訴我,那日靈水叢林考核,我和師兄們想在水鏡裏觀察你們的進展,卻被一股強大的靈力擋回,這是怎麽回事?”
蕭泠反問道:“那你先告訴我,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會相信我們保護我們的話,還算不算數。”
他雖然做事橫沖直撞慣了,但不是不講理的人,和蘇悅塵這樣無理取鬧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沒來由的失望傷心在體内四處沖撞,尋找着出口。
“這是兩件事。”被蕭泠的質問堵得一時語塞,蘇悅塵道,“我隻是擔心你們。”
看蕭泠顯然一副沒聽進去的模樣,蘇悅塵還想再做教導,卻聽到一道令他更頭疼的聲音。
“哎呀,天氣這麽好曬太陽啊,怎麽不帶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