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傻娃前一個媳婦本就死的怨氣沖天,好不容易順利下葬,還是多細心點,免得再生變數。’姥姥點點頭,對傻娃爹囑咐道。
傻娃爹呵呵地笑了笑:‘老嬸子,沒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說完轉身急匆匆地走了。
他走後我趕緊跑到姥姥身邊,流着口水央求起來:‘姥姥我想吃糖果子,我想吃糖果子……’
姥姥忙打開紅色塑料袋,掏出裏面紙包的糖果子,沖小萍和安子也招招手:‘你們兩個小娃也過來一起吃吧。’說完解開紅色細線,将紙包打開。
暗紅色的油炸甜點露出來後,我們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急不可耐地搶了起來,邊抓邊不停地往嘴裏塞,既香又甜的果子讓我們臉上洋溢出快樂的表情,對那個時候的鄉村小孩來說,糖果子已經算是奢侈品了。
‘你們三個小祖宗慢點!慢點!……’姥姥邊勸着我們邊又解開一包糖果子。這包是白色月牙狀的,用白糖和面做成,用牙一咬,口齒間糖水直流。我們覺得一時半會吃不完,索性将剩下的分了分,都裝進了自己的兜裏。
這時候我突然發現姥姥正呆呆地望着門外,臉上流露出憂慮的神色,走上前輕聲問道:‘姥姥你怎麽了,是不是我們拿的太多了?’
聽我這麽一問,安子和小萍都垂下頭,慢慢地将兜裏的糖果子掏了出來,重新放到紙上。
‘不是的,你們想吃多少吃多少,想拿多少拿多少,我是有點不相信傻娃他爹的話,打算一會出去一趟。’姥姥邊說邊将糖果子又塞進小萍和安子的口袋裏。
‘去哪裏?我們也去!’我興奮地叫嚷着。
‘我要到山上去,你們就别跟着了,老實在村裏呆着。’姥姥說完就要走。
我趕緊拉住她的衣角:‘我們也去,我們也去……’
“轟隆——,嘩嘩嘩嘩……”
正拖着姥姥耍賴,天上突然響起一聲響雷,然後豆大的雨滴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下雨了。’姥姥嘀咕了一句,然後将我們三個拉進屋裏,‘這下好了,别說你們,連我這個老太婆也去不成了。’說完關上門,防止雨被風吹進來。
門關上後,房間裏暗極了,姥姥打開燈,對我們幾個道:‘你們在屋子裏玩耍吧,我去睡會覺,什麽時候雨停了記得喊我。’說完掀開簾子進了她的卧室。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看來一時半會不會停了,見出去無望,我們隻能老老實實呆在屋裏。我去自己的卧室将玻璃珠子拿了出來,滿滿一大罐子,有一百多個,有些是我用姥姥給的零花錢買的,還有些是赢的其他小夥伴的。
我給小萍和安子每人分了些,然後三人一起在地上玩起了彈珠子。小孩隻要一玩起來,就會忘掉時間,所以直到我們都餓的肚子咕咕叫的時候,才将玻璃珠子放進罐子裏,準備吃點東西,碰巧兜裏還有糖果子,于是坐在闆凳上愉悅地嚼起來。
我擔心安子會偷偷私藏我的玻璃珠子,邊吃邊清點起罐子裏的珠子數目,點了兩遍,确定少了一顆之後,我沒了心思再吃東西,走到安子身邊:‘你是不是拿了我一顆玻璃珠子?’
安子臉上驚慌起來:‘沒……沒有啊。’
‘那怎麽少了一顆,小萍從來不拿别人的東西,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小偷小摸的習慣,安子,你把珠子還給我,我們還是好朋友。’說着我把手掌伸到他面前。
安子急了,争辯道:‘我沒拿你的玻璃珠子!’
房間裏的氣氛瞬時變得劍拔弩張起來,我和安子相互對視着,誰都不願意退讓一步。
‘是不是落在哪個角落裏了,我們一起找找吧。’小萍站到我和安子之間,害怕我們打起來,圓場道。
想想這麽多珠子,也真有可能在剛才玩的時候滾到了看不見的地方,于是三人蹲下身子在地上搜尋起來,但是找了一通,桌子下面、櫃子底下全都找了個遍,也沒有看到有丢失的珠子。
我長歎了口氣,坐到椅子上對小萍勸道:‘别找了,肯定是被某些人藏起來,真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人,以後再也不和他玩了。’說完狠狠地瞪了安子兩眼。
安子噌的一下跳到我面前,呼吸急促起來。我以爲他要動手和我打一架,不料他突然撅起嘴巴,哭訴起來:‘我說沒拿就沒拿,你無賴好人,冤枉我,嗚嗚……’邊哭邊用手不停地抹眼淚,弄得我頓時尴尬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麽。
看着安子哭得泣不成聲,我猶豫着要不要安慰安慰他,但是想到小萍在眼前,主動退讓顯得很沒有男子漢氣概,于是轉過臉沒有理他。
小萍這時候走到我面前,當起了和事佬,扯了下我的衣角:‘阿飛,我覺可能珠子真不是安子拿的,你就原諒他吧?’
越是有人勸,我越是有點蹬鼻子上臉,斜瞪着安子不準備對他寬恕。安子哭訴了半天,見我始終沒有表态,止住了眼淚和嗚咽,轉身飛快地奔到門口,打開門跑了出去,等到我和小萍追到門口,他已經消失在外面的電閃雷鳴和瓢潑大雨之中。
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可能真地冤枉安子了,雖然他有前科,但是從來沒有拿過我的小玩意,咬咬牙就要出去追他,卻被小萍一把拽住:‘安子他一定是回家了,這麽大的雨你别出去了,還是等雨停了再去他家看他吧。’
望着外面肆掠的雨水,我頓了下,将門關了上,和小萍一起重新坐到凳子上。默默地呆了一會,小萍突然問了句:‘阿飛你丢的是什麽樣的玻璃珠子?’
我拿起透明罐子晃了晃,朝裏面仔細地審視起來。由于我隻喜歡透明的和裏面有波浪紋的珠子,所以平時自己攢的那些全是這樣的,不過隻有一顆不是,那就是前天從蛇皮袋子裏拿回來的那顆,裏面有一條詭異紅線的那顆。
将罐頭罐子晃悠了半天,沒有找到那一顆,心說難道丢的真是那顆?索性将罐子裏的珠子一把把的全倒出來,清點了一下,發現少的果真就是撿回來的那顆,我心裏更納悶了,安子應該不會對那顆珠子感興趣啊?要是喜歡當時扒拉蛇皮袋子裏的時候他就會拿了,沒有必要現在再從我這裏偷去,難道真的是冤枉他了?但是屋裏隻有我們三個人,地上又找遍了,确實沒有那顆珠子的蹤影,總不能憑空消失了吧?
突然我擡眼望向小萍,心裏暗自思忖起來,不會是她拿了吧?不過想想也不可能,那天小萍被珠子吓得夠嗆,絕不會看上它的,見她還在等着我回答,于是咂嘴回道:‘少的玻璃珠子是前天在蛇皮袋子裏撿回來的那顆。’
‘就是裏面有條紅線的那顆?’小萍的眼睛裏露出驚恐。
‘是的,剛才玩之前明明還有,現在卻沒了。’我有些失落道。
小萍抿着嘴,似乎在心裏掙紮着什麽痛苦的決定,過了一會突然使勁哼了口氣:‘阿飛,那顆珠子沒了就沒了吧,我早就覺得那不是一個好東西,前天的時候你問我看到了什麽,我沒有說,現在我想告訴你。’
‘你那天究竟看到了什麽?好像吓得不輕。’我好奇地問她。
‘剛才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我怎麽聽到有哭聲呢。’小萍剛要開口,裏屋突然響起姥姥的問話,接着她從裏面走了出來。
我撓了撓頭,老老實實地回道:‘我丢了一顆玻璃珠子,懷疑是安子拿的,他說不是他,後來哭了一會就跑回家了。’
姥姥走過來用手戳了戳我的腦門,斥責道:‘你呀你,不就是一顆玻璃珠子嗎?竟然把小安給氣走了,再說也不一定是他偷得啊,這麽大的雨,他要是淋感冒了怎麽辦!’說完打開了屋門,朝天上望去。
我和小萍也跟着走到門口,看到外面雖然還下着雨,但是已經變得淋淋漓漓,電閃雷鳴也已經遠在天邊時有時無,看的出來很快就要雨過天晴了。
‘姥姥,雨停了你還要去山上一趟嗎?’我沖怔怔的姥姥問了句。
‘太晚了,就算雨停了天也要黑了,等明天再去,一會我到傻娃家裏坐坐,看看那個新媳婦到底長的什麽樣,順便把小萍也送回家去,這麽長時間她爸媽也應該着急了。’
‘太好了,我也跟着你一起去!’聽說要出去,我興奮地喊起來。
‘什麽事情都有你的,行行行,一會領着你。’姥姥對我無奈道。
雨很快就徹底停了,西邊的天際露出大片殘紅。夏天就是這樣,前一分鍾大雨滂沱,後一分鍾就可能霞光萬裏。姥姥領着我和小萍,踩着泥濘朝她家裏艱難走去。将小萍送回家裏後,姥姥順便去了附近的安子家,聽安子媽媽說她兒子已經回家後,放心地拉着我離開,順着村旁小河邊的路,一步步朝傻娃家裏走去。
姥姥将我的小手抓得很緊,生怕我被卷進湍急的河裏。終于來到了傻娃家的門前,姥姥和我刮了刮鞋底的泥,走了進去。
一進去就看到院子裏有一個年輕女人正彎着腰,用大掃帚向外掃地上的水。姥姥停住了,站在距離女人幾米遠的地方,眼睛緊緊地盯着她。
過了一會,女人好像察覺到了異樣,直起身子轉過臉,看到我們後,臉上頗有些意外,動了下嘴唇不知道該怎麽打招呼。
我拉了下姥姥的手,小聲道:‘她就是新娘子,傻娃的媳婦。’
姥姥聽了我的話,點了下頭,沖新娘子笑笑:‘你好,我是來找傻娃他爹的。’
新娘子聽後忙放下掃帚,快步走進屋裏,喊道:‘爹,爹,有人找你。’聲音輕柔細膩。
傻娃的爹很快跟着新娘子從裏面走了出來,看到是姥姥後,趕緊介紹,‘老嫂子你來了,這位就是傻娃的媳婦,你還沒見過吧。’說完又對新娘子吩咐,‘按輩分你應該叫奶奶。’
新娘子邁步走了過來,将頭低了下:‘奶奶好。’
‘嗯,讓我好好看看。’說着伸出手将新娘子的臉托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視着。
新娘子的臉還是有些蒼白,不過比昨天結婚的時候好了不少,有了血色。發髻也已經松開,将頭發放了下來,紮在腦後,身上依舊穿着紅色的新娘裝,整個人看上去很端莊秀麗。姥姥盯了一會,微笑着點點頭:‘傻娃真是有福氣啊,娶了個這麽俊俏懂事的姑娘,我說大侄子啊,這也算你們家祖墳上冒青煙了。’
傻娃爹聽姥姥誇他兒媳婦好,笑的合不攏嘴。新娘子倒是很會說話,輕開朱口誇起姥姥來:‘孫女長的哪有奶奶好看,奶奶現在都面色紅潤、眼睛明亮,當年一定是傾國傾城的大美女。’
‘傾國傾城說不上,不過當年确實有很多男人對我窮追不舍。’姥姥被新娘子一誇,也得意起來,笑了幾下,突然開口問道,‘你丈夫傻娃呢?’
女人尴尬地笑笑:‘他還在睡覺呢。’說着向屋裏指了指。
姥姥将手從兜裏摸了摸,掏出二十塊錢,塞到新娘手上:‘丫頭啊,這是奶奶的一點見面禮,你呢也别嫌少,拿着哈。’
新娘子忙推辭起來:‘這怎麽行,奶奶你的錢來之不易,我不能要。’傻娃的爹也過來讓姥姥把錢收回去,說結婚已經給過喜錢了,不能再要了。
‘那個是給你們的酒席錢,這個是給傻娃媳婦的,必須拿着。’說着硬塞進新娘子的懷裏。新娘子拗不過姥姥,隻好收下錢,不過随即屈膝跪下,給姥姥磕了兩個響頭。
姥姥将新娘子扶起來,向她誇了兩句傻娃老實憨厚,祝福他倆早生貴子,之後拉着我告辭:‘行了,新娘子我也看了,心裏的梗也算是解了,我回去了。’
傻娃爹忙客氣挽留:‘老嬸子,你好不容易來一次,在家裏吃點晚飯再走吧?’
姥姥擺擺手,領着我朝門口走去,臉上似乎比白天輕松了不少。
‘呵呵,新衣服,新衣服……’我們剛走到門口,院子裏突然響起傻娃的笑聲。
回過頭一瞅,發現他正拿着一件鮮紅色的女人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劃着,邊比劃邊興奮地喊着,新衣服,好漂亮之類。姥姥微笑了下,拉着我繼續走,但是我卻邁不開腳,因爲清楚地看到,傻娃手裏拿着的衣服是一件高領繩扣的小紅褂,與小萍口中那件蛇皮袋裏丢失的一模一樣。
我頓時整個人僵住了,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姥姥拽了我兩下,發現異樣,對我不解地問道:‘怎麽了小飛,爲什麽還不走?’
我擡頭瞅了眼姥姥,不敢告訴她蛇皮袋子的事情,害怕她以後不讓我再去拿那些東西,于是笑了下:‘沒……沒什麽,隻是看到傻娃喜歡女人衣服,覺得好傻。’
‘别胡說。’姥姥擔心我的話被傻娃他爹和媳婦聽到,趕緊拉着我回家。
回去後,我一直心神不甯,腦子裏總是在想傻娃手裏的那件小紅褂,到底是蛇皮袋子裏丢失的那件,還是新娘子從娘家帶過來的,畢竟一樣的衣服也有很多啊。吃飯也是索然寡味,匆匆扒拉了幾口就飽了。
躺在床上打算起來,心說明天應該帶着小萍去一趟傻娃家,讓她看看小褂究竟是不是丢失的那件,并且問問傻娃從哪裏弄來的那件衣服。這樣想着很快睡了過去,一夜無夢睡得很舒服,第二天很早就醒來了,起床之後發現姥姥比我更早,已經在院子裏的地鍋裏做飯了,見我出來,笑道:‘今天是怎麽了,我們家小飛起得這麽早,難道是想去上學了?’
我嘿嘿笑笑不說話,等到姥姥燒好了地瓜湯,狼吞虎咽地吃了兩碗後,匆匆地去找小萍。來到小萍家的時候,發現她還在吃飯,等她吃完後我拉着她又去安子家,誰知安子媽媽說安子昨天淋了雨,有點感冒,咳嗽了一晚上,剛去衛生室給他拿了點藥吃了,才睡下。
聽說安子病了,我心裏有點自責,昨天要是不計較的話,安子就不會冒雨跑回家,也不會感冒了,我真是有點太自私了。小萍看出了我的心思,拉起我的手勸道:‘阿飛你不要在心裏埋怨自己了,這不怪你的。’
‘喂喂,阿飛小萍,我來了!’遠處響起二棍的喊叫。
轉臉一瞧,他正朝我們飛奔而來,身上穿着一件嶄新的黃色卡通背心,臉上興高采烈。等到他跑到面前,小萍望着他身上的新衣服羨慕起來:‘真好看,誰給你買的?’
‘昨天趕集我爸媽給買的,可貴了,花了十塊錢呢。’二棍頗爲得意道。
望着二棍爸媽給他買的衣服,我突然想起自己的父母來,從小到大我一直在姥姥家,他們很少來看我,每次來也都是匆匆給姥姥一些錢就走,沒有給我買過什麽衣服玩具,所有的一切都是姥姥給我買的,于是心裏有種酸酸的味道。
‘安子呢?’二棍沒有看到他,沖我倆問道。
‘他感冒了,在家裏睡覺的。’小萍回道。
‘阿飛,今天我們去哪裏玩啊?’二棍急不可耐地問我。
我從對父母的思念中回過神來,将昨天發現傻娃手裏小紅褂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兩個,并且想讓小萍再去看看是不是丢失的那件。
二棍昨天趕集,不知道蛇皮袋子裏丢失小紅褂的事情,我又一五一十地向他講述了遍。聽後他氣憤極了,先是埋怨安子亂懷疑他,然後又氣勢洶洶地催我們趕緊去傻娃家,看看是不是那個新娘子偷了我們東西。
三人一路小跑,來到了傻娃家門前,看到新娘子正在院子裏擇菜。剛要進去,小萍突然拉住我和二棍:‘等一下!你們看她的手腕上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