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十二年秋,平州遭遇數十年罕見的秋澇,汴江東支決堤,沿岸數村受災,命喪此災者不在少數,僥幸活下來的,百戶田地房屋被淹,一時間數百村民流離失所。這幾個村裏數顧家村離河堤口最近,受災也最嚴重。
顧家村西面的寬道上,一輛馬車正匆匆往鄰鎮平遠鎮駛去,駕車的老頭稍稍放慢了車速,往車裏頭問道,“鄭娘子,前面不遠處有處茶歇,咱要不要在那歇會?”
車裏的婦人聞言掀開了馬車門簾,擡頭看看了天色,說道,“不耽擱了,幾十裏的路都走下來了,也不在乎這一點了,咱還是趕緊的吧。”
車夫聞言倒也沒說什麽,答應了聲,又起鞭加快了速度。
婦人放下馬車簾,回身到馬車裏坐穩,向車裏的人解釋,“咱乘早趕到平遠早做打算,再忍忍,就快到了。”
馬車裏除了婦人還坐了一對姐弟,姐姐看起來十三四歲,聞言向婦人點點頭,“姑母說的是,咱趕路要緊。”說完又替靠在自己身上睡着的男娃掖掖衣角,“再說正好棟兒睡着了,就讓他一覺睡到平遠吧。”
睡着的男娃看起來不過七八歲,馬車颠簸了一下,男娃似是驚了一下但并未醒,往姐姐身上又靠了靠,緊接着嗚咽了兩聲。婦人看了心酸,輕拍了男娃兩下,擦擦眼角說道,“怕是又夢到你爹娘了,可憐見的”
女娃聞言怔了怔,心裏是苦笑,來着異世不過半月,曆經的悲苦已遠多于她前世二十多年,她是遊泳的時候抽了筋,失去意識前滿世界的水,醒來後還是滿世界的水,卻不是她遊泳的那片海,水流渾濁而兇猛,沖毀她身邊的一切,還沖走了把她推上一顆樹幹的婦人,突然而來的記憶告訴她,那是她的母親,每想起這一幕她都覺着心酸,那個婦人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死了,用命換回來的她卻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孤魂。
現在的她叫顧衡,今年十三歲,身處一個叫大沅的朝代,父母都命喪這場數十年難遇的洪災,家裏僥幸活下的除了她,還有八歲的小弟顧棟,顧衡看了眼靠在她身上的小弟,至少她現在還不是一個人,照顧這個小家夥,并把他養大或許是她唯一能替這身體的父母做的。
洪災過後不久,姐弟倆的姑姑顧玉珠便找來了,顧衡的記憶裏,這個姑姑幾年前嫁給了平遠鎮的鄭木匠做填房,因嫁的遠,嫁人之後回來的次數并不多,但幾日相處下來,顧衡看的出來姑姑與她爹兄妹感情确實很好的,顧玉珠在兄嫂的墓前哭的傷心欲絕,幫着姐弟倆打點了一番,便帶了姐弟倆坐上了去平遠的馬車。
“衡兒,”馬車裏顧玉珠面帶猶豫的看向顧衡,“眼看就要到平遠了,有些事姑母還是先跟你交個底。”
顧衡其實早就看出這姑姑有話要說,估計是帶他們姐弟倆回家并未與家裏商量,“姑母有什麽話盡管說,是不是帶我們姐弟倆回來讓姑母爲難了,如果是這樣,我們姐弟可以自己”
顧衡話還未說完便被顧玉珠打斷,“衡兒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姑母既然來尋你們,定不會丢下你們不管,你們放心,有姑母一口吃的定不會餓着你們姐弟倆,隻是姑母家中的狀況還是先說與你聽聽,家裏面你姑父是個好相處的,你們表妹不過才三歲隻需帶着她玩就可,隻是我們跟婆母小叔住在一起還未分家,那婆母跟小叔一家卻是不好相與的,若是他們難爲你倆,讓你們委屈,你們看在我的面上”
顧衡聞言倒是松了一口氣,“姑母,我雖未成年也到了可自食其力之齡,這兩日想了很多,倒也是做了些打算的,棟兒今年不過八歲,爹娘的死對他打擊甚大,這孩子心裏存了孤苦,我怕哪怕住在在姑母家,他也會有寄人籬下之感。”
顧玉珠聞言愣住了,“你不想住在姑母家?”
顧衡點點頭,“姑母,如果可以的話,您可否幫我們姐弟倆租一處住所,能容身就行,等過了這困境,我定把租金還與您。”
“你們姐弟倆都還小,即便是你,說到底也還是個孩子,離了大人在這陌生地兒沒人照應靠什麽過活?”
“姑母,我在家的時候曾幫着娘親做過些吃食生意,也自己去鎮上賣過,賺的雖不多,糊口不成問題。”
“你在家做過生意?”顧玉珠聽了愣了愣,倒真生了幾分遲疑,她在鄭家的處境并不好,這麽些年她隻生了個閨女,婆母本來就不喜她,處處偏袒有兒子的二房,要不是她在萬禧樓謀了個差事,每月能往家裏拿些進項,她婆母估摸着早找由頭休了她。幾日前她聽聞顧家村遭災,婆母竟然不允當家的随她回娘家看一看,她隻好自己回了顧家村,本想若是兄長家遭了災,她就拿私房錢接濟一下,沒成想兄嫂竟是丢下一雙兒女去了,傷心之餘她帶着姐弟倆回平遠,若貿貿然帶倆孩子回去家裏肯定是要鬧得,倒時候可真讓倆孩子寒了心。
顧玉珠歎口氣,“也罷,既然帶回去也會受委屈,那還真不如先住在外面,不過你别擔心,我回家跟你姑父商議分家的事,隻要我們分出來,接你們回去就挨不着别人什麽事了。”
顧衡大驚,“姑母,您犯不上因爲這個鬧分家吧,我們”
“不是因爲你們,這家啊姑母早就想分了,你姑父是個懦弱性子,這麽些年我也受夠了,這次的事更讓我寒了心。”
顧衡拉拉她袖角,“姑母您相信我,我可以養活我們自個的,真的沒必要住到您那去,您幫着租個住地兒就行。”
顧玉珠思索了片刻,“你這麽說的話,姑母倒是隻有有個地方挺合适的,跟我在萬禧樓一起做事的宋嫂,她一直想把自家屋子租出一間,不過她孤兒寡母的,尋摸了些日子也沒碰到合适的租客,我看你們姐弟倆倒是合适,況且她跟我相識,你們住在她那我也放心。”
顧衡心中一喜,“那咱趕緊去問問吧,晚了别再讓别人租了去了。”
顧玉珠歎口氣,“衡兒,姑母還是對不住你們”
“姑母說的這是哪裏話,若不是姑母,我們姐弟倆現在還在顧家村靠着接濟過日子,姑母遠在數十裏之外能在這個時候趕來,更不說二話接了我們姐弟過來,這些恩情我們姐弟倆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何來委屈一說。”
“你爹與我是親兄妹,你們也是我的至親,如果丢下你們不管我日後還有何顔面去見你爹娘。”顧玉珠搖搖頭,“不說這些了反倒惹你傷心,都過去了,往後日子還長着呢。”
正說着,馬車又颠簸了下,邊上睡着的顧棟一下被驚醒了,突然醒來神色慌張,轉頭看到顧衡才松了口氣,喊了聲,“姐,我們到哪了”
顧衡安撫的望他笑笑,“就快到了,姑母說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咱就到平遠了。”
顧玉珠把這個侄兒驚慌的樣子看在眼裏,越發覺得侄女說的有道理,這孩子剛失了父母,本就傷心,如若自己的婆母小叔一家再拿言語刺激他,這孩子哪裏受不住,她歎口氣,拉起侄兒的手問道,“棟兒,姑母剛剛跟你姐姐商議了,等到了平遠,你跟姐姐暫時在外面住着,你可願意?”
顧棟愣了愣,擡頭望顧衡。
顧衡示意他回答姑母的話,這小子一臉不知所措的搖搖頭,喏喏小聲道,“我不知道我都聽姐姐的,隻要隻要跟姐姐在一塊”
顧衡看的出來,這孩子自從一夜間沒了父母,明顯缺乏安全感,對她這個唯一的親人有很大的依賴感,待人說話也戰戰兢兢,這個年代也沒有心理醫生,她還真得想些辦法醫治下才行。
“傻小子,姐當然跟你在一塊,咱雖不跟姑母住在一起,想姑母的時候姐帶你去見她。”顧衡拍拍他。
顧棟聞言點點頭不再說話。
顧玉珠見此也不再說什麽,暗歎了口氣掀了門簾,叮囑趕車的把式進了城把車往東街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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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遠鎮雖不大,但鎮上比顧衡想象中的還繁華些,馬車不過走了三條街,顧衡就數了兩家客棧,三家酒樓,顧衡記憶裏有跟娘親去鎮上趕集的經驗,明顯不如這平遠鎮繁華。
顧玉珠口中的宋嫂,夫家姓宋本人姓陸,家在東街後面的長橋巷,夫婿不在了,陸氏獨自養大兩女一子三個孩子,大女兒已經出嫁了,陸氏帶着二兒子三女兒倆孩子住在個小四合院。
陸氏四十來歲的樣子,聽了顧玉珠幾個人的來意,倒是怔住了,猶豫的看向顧玉珠,“我那屋子倒是還沒租出去,不過顧妹子,既是你娘家侄子侄女,又是倆孩子,我怎好收他們房租”
顧玉珠拉了陸氏的手,“宋嫂,我也不瞞你,這倆孩子命不好,父母都不在了隻能來奔我這姑母,可您也知道我家什麽個情況,我婆母她讓這倆孩子去别地兒租房子我又不放心這不是就想到您這兒了嘛!你這房子我先租下來讓他們先住着,我回去也同我家那口子商議着,想法子接他們回去。”
陸氏還是猶豫,“既然是暫住,那就更談不上租了,讓他們住下就是了”
顧衡拉了顧棟走上前,笑着對着陸氏說道,“宋嬸,我們既要住,就要正正規規的立租約按手印,按照市價簽租約,這樣我們住着才安心,要不然我們姐弟倆也不好意思住您這啊。”
陸氏瞧着顧衡年齡不大,說話卻有闆有眼,長得又水靈乖巧,邊上的顧棟雖話不多,看着心生喜歡,忍不住誇道,“顧妹子,你這一雙侄女侄子的長得可真俊,丫頭說話也伶俐。”
顧衡趕緊嘴甜的搭腔,“宋嬸,我看您也覺得面善,我看着您就跟我姑母似的覺得親切。”
顧玉珠長相俊俏又年輕,陸氏自知是比不過,但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丫頭這張嘴倒是比你姑母會說,你呀先領着你弟弟過來看看屋子吧,比你姑母家是差些,不過我這這屋雖破舊倒也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