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刮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暴雪掩沒了别墅門前的台階,積雪一直堆到镂花銅門前。
早餐是溫小良從儲藏室裏翻出來的罐頭食品,微波爐沒電,别墅裏又沒有天然氣竈具,最後她用酒精燈加熱了這些速食食品,擺在光潔的瓷盤裏,端上餐桌。
她盡力了,但罐頭午餐肉擺盤百得再好看,也無法掩飾它口味不佳的事實。同樣,作爲餐後甜品的糖水黃桃,口感也讓人不敢恭維……
這頓飯絕對是外星學生們來到北辰星之後,最糟糕的一餐了。
溫小良把一碟罐頭水果擺上餐桌,看了看四周,“陸常熙呢?”
陸常新眼睛盯着漫畫,嘴裏嚼着午餐肉:“早上就沒看到她了,大概又出去取景了。”
他努力将精力集中在漫畫上,以忘卻嘴裏難吃的食物,無奈大腦不配合,咽下午餐肉的瞬間,他感覺喉嚨都要被油膩感謀殺了,仰頭灌了好幾口礦泉水,一臉“再讓我吃這種東西我就自殺”的悲憤,宣布:“我等下也要出去,我要打獵,我要獵鹿!”
“這種天氣鹿都躲在洞裏,你找不到的。”溫小良潑冷水,“再說你準備用什麽獵?别墅裏可沒槍。”
陸常新驚奇:“沒有?這種建在無人區的别墅都該有個軍火庫什麽的……”
溫小良瞟了他手裏的黑幫漫畫一眼:“少看點漫畫,人會變笨。”
陸常新:“……”
無視了陸常新“這女人真是超毒舌”的便秘臉,溫小良轉身走到自己的位置前,落座,開始就餐。
夏唯叉起一粒糖漬草莓,蹙着眉瞅了半天,又放下了,嫌棄地推開草莓罐,轉頭去看溫小良,隻見她面不改色地吃着玉米沙拉,讓他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她碗裏那份和别人都不一樣。
他将自己的碗推過去,“我也要。”指指她的碗。
溫小良沒說什麽,好脾氣地分了他一半,夏唯舀了一勺含進嘴裏,嘟哝:“也就這樣嘛……”
最後夏唯還是把那半碗沙拉吃完了,其他的都沒動。
早餐就這樣沒精打采地度過了,沒吃飽的衆人也沒了鬧騰的心情,窩在大廳裏,看漫畫的看漫畫,玩桌遊的玩桌遊。
屋外風雪交加。溫小良尋了些幹柴,投進壁爐,點燃,勉強驅散了室内寒氣。
時間無聲無息地流逝,到了中午十二點,陸常新從三樓走下來,隔着半截樓梯,問樓下的兩人有沒有看到陸常熙。
夏唯正和溫小良用紙牌玩“二十四點”,他盯着撲克,頭都不擡,把陸常新當空氣。
倒是溫小良給了陸常新一些關注:“沒有。怎麽了?”
“我到處都找不到她。”陸常新有些煩躁,“相機還在桌上,人不知跑哪去了。”
溫小良似乎怔了怔,推開椅子起身。
夏唯不滿地敲敲桌面:“這局還沒完呢!”
“梅花六加方塊二等于八,八乘紅桃九等于七十二,七十二除方塊三,二十四。”
在夏唯郁悶不甘的目光裏,溫小良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圍巾,走向陸常新。“我和你一起找。”
接下來的時間,陸常新和溫小良将别墅翻了個底朝天,中途窮極無聊的夏唯也加入了隊伍。可直到他們将最後一個房間都搜遍,也沒發現陸常熙。
溫小良:“别急,我們再去遠點的地方看看。”
再去遠點,就是别墅外了。溫小良看向夏唯:“外面冷,你在别墅裏等我們吧。”
夏唯闆着臉:“我也要去。”
溫小良苦口婆心:“今天比昨天還冷,就你這個小身闆……”
夏唯:“我五感好,帶上我,如果有線索,我會第一個發現。”
“……小唯,”溫小良充滿欣慰,“你終于也懂得同學愛了……”
“陸常熙怎樣我不管,但是如果一直找不到她的話,你就得一直陪着他吧。”夏唯斜睨了陰着臉的陸常熙一眼。
溫小良:“……”
暴風雪已經停了,但空中還有些零星雪花。如果陸常熙真的離開了别墅,她留下的痕迹确實可能被雪掩蓋。
溫小良三人以别墅爲原型向四周搜尋,搜尋工作一直進行到太陽明顯西斜,卻仍然一無所獲。
夏唯已經凍得受不了了,溫小良提議所有人先回别墅休整。陸常新讓他們自己先回去。
溫小良看着他:“你從上午到現在,隻吃了一片午餐肉和兩塊芒果,如果連你也倒下,誰去找陸常熙?”
陸常新不動,面色陰沉。
溫小良:“走吧,先回去吃點東西,我再陪你過來。”
夏唯瞅了溫小良一眼。她的眉毛上挂着薄霜,氣色也比出門時差了很多。
心裏一疼,夏唯轉頭看向陸常新,正要發火,卻發現陸常新也正望着溫小良,然後他抿了抿唇,自己轉過身,向着别墅的方向去了。
這個細節讓夏唯對陸常新稍微改觀了一點。
雪山别墅依舊矗立在貝斯山巅。不言不語的龐大建築物,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當——當——當——當——
大廳裏的座鍾敲了四聲,喪鍾般沉重,每聲都敲在陸常新的心上。
鍾聲止息,廳裏恢複了寂靜……令人窒息的寂靜。
陸常新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午餐肉,咽不下就用冰涼的可樂硬灌下去。他吃得狼吞虎咽,碟裏的食物風卷殘雲地消失,但這情景卻一點也勾不起人食欲,反而讓人生出一股同情。
連夏唯也看不下去了,輕聲嘀咕:“吃那麽急,當心噎着。”
話音未落,陸常新就劇烈地咳起來,邊咳邊用殺人的眼神往這邊瞪……
夏唯:“……看我做什麽,我又不是‘烏鴉嘴’。”
在遠處看着這一切溫小良差點笑出來。她低下頭,悄無聲息地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又轉身從酒精燈上取下一杯熱飲,走向夏唯。
“小唯,你也喝點東西。”
夏唯接過來,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然後說:“别墅四周都找遍了,接下來還要往哪裏找?”
溫小良瞥了正重新往嘴裏灌可樂的陸常新一眼,輕聲說:“往更遠的地方走吧,如果還找不到,就去半山腰,那裏有個救援站,裏面有雪山搜索隊。”
夏唯皺着眉:“陸常熙怎麽回事,突然出門,連張留言條都沒有,手機也關機。”
陸常新的臉色像結了霜那麽難看。他摸出手機,點開手機屏幕,短信箱和來電提醒都是一片空白。
他将手機摔在桌上,咬着牙,眼圈微紅。
夏唯看了他一眼,接着視線莫名地被窗外綿延不盡的白雪吸引了。
他怔怔地望着那蒼涼的白,直到背後起了一層冷汗,才突然驚醒。
背後森冷,心裏慌張,他匆匆移開眼,下意識地尋找溫小良,卻在她也正望着窗外,臉上若有所思。
“……怎麽了?”他問。
“我想起了一個雪山傳說。”
“什麽?”
“在雪山裏講鬼故事,雪鬼就會出來,把那個人吃掉。”“什麽?”
夏唯倒抽一口氣。
“噗,你慌什麽,隻是民間傳說而已。”溫小良安慰,但這句安慰就像在說“民間傳說往往源于真事。”反而令夏唯手腳更加冰涼。
溫小良托着腮,注視窗外:“再說,這種大雪天,就算是雪鬼也不想出門吧。我要是雪鬼,我甯願窩在被子裏冬眠,也懶得出來找吃的。”
“……”夏唯瞪大了眼。她這算是……承認了雪鬼的存在?
“砰!”陸常新猛地推開餐桌,大步踏了過來,鬥牛般矗在溫小良面前,惡狠狠瞪她,“你胡說八道什麽!”
溫小良眨了眨眼,擡起一隻手,舉到耳朵旁,探出食指,指向上空。
陸常新滿心怒火,仍不由得順着她的動作朝上一看……什麽都沒有。
憤怒地回轉眸子,他正要爆發,忽然頭頂上方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喀嚓。”
陸常新一愣,猛地扭頭朝音源望去,看到了正拿着相機的雙生姐姐。
她放下相機,笑眯眯地靠在三樓的樓梯欄杆上,說:“阿新,你生氣的樣子好醜。”
……
整個事件其實是木風大學事先安排好的,一場精心炮制的春令營活動。
“鬼屋探險”,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能刺激人的腎上腺素吧。罕有人至的雪山,突然停電的别墅,消失不見的同伴……一起構成了這場“探險遊戲”的要素。
從女教師将學生們領進别墅的那一刻起,探險就開始了。當晚大家聚在一起講鬼故事,這即是遊戲的序章,一個“這屋子有詭異”的氛圍正在緩緩形成……直到在所有人心裏都種下懷疑的種子,支線劇情正式啓動。
今天一早,趕在其他人起床之前,溫小良先找到了陸常熙。
陸常熙很聰明,最重要的是,她有“女性直覺”這個超級作弊器。
溫小良知道自己很難騙過她,所以她一開始上來就把計劃挑明了,然後以game master的身份,向陸常熙提出合作。起初遇到了一點障礙,但最後陸常熙還是同意了。
于是,在陸常新滿頭大汗地将别墅翻個底朝天的時候,陸常熙在隐蔽的地下室裏喝着熱紅茶,啃着曲奇餅,看着攝影雜志……直到手機“叮”的一聲響,她才懶洋洋地坐起來,拿起手機一看,訊息的内容是一張笑臉。
——這是她和溫小良之間的約定,如果遊戲到了該真相大白的時候,溫小良就給她發一張笑臉,以示她可以出來了。
“偶爾這樣玩一場,也挺不錯的嘛。”
絲毫不懼雙胞胎弟弟的臭臉,陸常熙将胳膊環上陸常新的肩膀,靠着他,笑嘻嘻:“我都看到了哦,沒想到我在阿新心裏這麽重要,我看到你都差點哭了呢,姐姐好感動~”
陸常新沒有抗拒那隻熱乎乎的胳膊,隻是用那雙漂亮的黑眼睛氣呼呼地瞪她:“這不是廢話嗎?我隻有你一個姐姐!”
陸常熙一怔,随即一臉感動地貼過去:“阿新!姐姐錯了,下次姐姐一定帶你玩。”
陸常新認真要求:“下次發現什麽都要和我說。”
“嗯嗯~”
“如果還有人拉你入夥……”男孩子皮笑肉不笑地瞟向溫小良,“你告訴我,我收拾她。”
被急凍眼光攻擊了的溫小良,毫不在意地笑笑:“姐弟倆感情真好。”
陸常熙貼着弟弟的臉,笑眯眯:“因爲從出生後就一直在一起嘛。”
“就是天天在一起,才容易産生摩擦。所以如果兄弟姐妹間始終相處得很好,通常是有人一直在默默容忍退讓呢。”溫小良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轉,露出笑容,“看來兩個人裏是弟弟比較吃虧呢。陸常新很依賴姐姐吧。”
陸常新皺起眉:“沒有‘依賴’,我隻是重視阿熙的意見而已!”
(同時)陸常熙:“我們是互相依賴的關系。”
話音雙雙落地,姐弟倆對視一眼,心裏都微妙地“咯噔”一聲。
“咦,是嗎?”溫小良微微睜大了眼,“可是在我看來就是這樣啊。比如今天,如果被我請求合作的是陸常新,他第一反應應該是找姐姐商量,而不是立刻拍闆同意吧。”
陸常熙一怔,然後氣笑了。
這人……真是,怎麽能這麽面不改色說着挑撥的話呢?
陸常新:“……”轉過臉來,嚴肅地看着姐姐。
陸常熙趕緊提醒:“生氣就中了她的計了。”
陸常新點點頭:“我知道。”
他抿着唇,靜了兩秒,把陸常熙環着自己肩膀的胳膊拿下來,站起身。“我去收拾行李。”垂着肩膀走了……
陸常熙:“……”結果還是被挑撥了嗎?!
罕見地被人擺了一道,陸常熙郁悶地看向溫小良。溫小良回以一個“和善”的微笑,轉身走到廳裏,拍拍手掌,高聲催促:“大家快點收拾,我們要在天黑前趕到四号飛艇場。”
陸常熙拿她沒轍,收回視線,準備追上去哄弟弟,結果剛站起來就不小心碰翻了水杯,她哀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搶救泡水的相機。
在她忙着這頭的時候,溫小良靜靜地上了二樓。
于是當陸常新聽到敲門聲,前去應門之後,驚訝地發現門外的竟然不是陸常熙,而是害他心情低落的間接兇手。
他心裏還有些不爽,倚着門框,雙手抱臂:“怎麽?”
溫小良舉起了手裏的壓縮真空行李袋:“給你這個。”
“誰要……”陸常新頓住了,想起自己還真缺少這麽一樣東西,随即又有些驚訝,她竟然注意到了,他的行李箱磕壞了。
他瞥了她一眼,接過行李袋,返身往室内走,溫小良自然而然地跟了進來。
室内有一張鹿皮沙發,陸常新剛才就坐在這張沙發上發呆,四周亂糟糟的,私人物品東一件西一堆,顯然他還沒開始收拾行李。
溫小良打量着四周,心想這真是大少爺習性,如果讓他自己收拾,不知得拖到什麽時候。
話雖如此,她現在又不是他那個叫“陸筱良”的同父異母妹妹,沒立場替他把活兒全幹了。
想了想,溫小良決定還是回樓下把被相機纏住的陸常熙解救出來,讓她上來幫襯她四體不勤的弟弟。
她正要轉身,卻突然聽到陸常新語氣有些古怪的聲音:“從我會說話開始,就隻有我騙别人的份。”
溫小良頓住了動作,轉頭看他。
陸常新站在窗邊,平時總是自信滿滿的臉上,帶着一點不爽,一點迷惑:“你是怎麽說服阿熙幫你的?”
他想不通。陸常熙不會毫無理由地站在别人那邊,一定有什麽原因。
他盯着溫小良,思緒像一鍋即将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無數揣測紛紛亂亂地湧過腦海,最後一個答案浮出來——
難道是因爲,她……真的是筱筱?所以阿熙才聽她的……
溫小良光看着他的臉,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她隻想說……
太甜了,少年。
真相正好相反。與其說她是陸筱良而得到陸常熙的配合,倒不如說,正因爲她是陸筱良,反而在尋求合作的過程中平白多了好多阻礙。
陸常熙真是難纏啊……有幾次溫小良都想幹脆把她敲暈了藏起來算了。結果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危機,她突然改口同意了。
溫小良望着陸常新,開始真話假話摻着說:“稱不上‘說服’,我們其實是互利互惠的關系。”
“互利互惠?”
“她說她最近正好缺一組攝影題材。”
陸常新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什麽題材?”
“‘患難見真情之姐弟情深’。”
“……”這确實是陸常熙做得出來的事!
所以就因爲一張照片,她就把唯一的弟弟給賣了嗎!
陸常新覺得自己又受到了一萬點暴擊。
“滿足了好奇心,就快點收拾吧,時間有點緊。”溫小良說着,轉身往外走,陸常新卻忽然叫住了她:“等一下。”
溫小良回過身來,臉上寫着“又怎麽了”。
陸常新盯着她,覺得百爪撓心。
她究竟是不是陸筱良?
他已經煩透了猜來猜去,他要直球出擊。直接問她!
“你——”
腦中突然跳出幾日前陸常熙的叮囑,陸常新還未出口的話在舌尖打了個滾,又咽了回去。
……不要沖動。
可是要怎麽做?
他煩惱地抓着頭發,打心裏覺得這活兒簡直不是人幹的,他甯願去背一百首十四行詩,也不想處理這這種麻煩事。因爲他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陸常新此時還沒有意識到,其實最關鍵的地方在于,他心底并不願意溫小良就是陸筱良,所以自然而然地就看不到二者的相似之處,對于如何試探,也一點頭緒都沒有。
他心裏煩悶,一股莫名的煩躁感逼着他速戰速決。他捏了捏拳,走向溫小良。
他立在她身前,雙手插袋,抿着唇。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雖然沒有做出壁咚的姿勢,但在這近乎封閉的空間裏,他的氣息無處不在,比形體的接觸更加強勢。
她沉靜地看着他,淺棕色瞳仁明亮,不閃不避。這雙眼睛宛如夕陽下的長河,他的倒影就映在這片長河裏。
她和他以前見過的女孩都不一樣,嗆人的時候超級毒舌,說起謊來眼都不眨,騙了人還要得寸進尺挑撥離間……可是他這麽看着她,忽然就有點移不開眼。
他吸口氣,強迫自己将視線下移,嘴裏說:“你……”
……你鼻梁的弧度很美。
陸常新怔忪着,聽到自己在問:“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