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下了雨,清晨起來時空氣都是滲人的涼意,地面上濕津津的,積水潭一片連着一片。
向毅站在斜斜飄落的細雨絲中,給邵成打電話。
“……這事兒估計有點麻煩,不一定什麽時候能結束,訓練營我就不參加了,你再找個人來替吧。”
忙活了半天,最後還是辜負了他一番信任。
邵成倒是給予了最大的諒解:“你甭操心了,先回去處理,攤上這種事兒也是運氣。”他似乎并不懷疑向毅所言的真實性,語氣輕松地調侃一番,最後依然仗義道:“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說一聲。”
向毅笑了一聲:“怎麽幫?”
“别的做不了,向法官陳陳情還是可以的,從重處罰,以免有辱我軍威……”
幾步之後的早點鋪子,周姈安靜地吃着一碗蝦肉馄饨,白淨滑溜的皮,鮮香可口的餡,蘸上辣椒醬和醋,爽心又暖胃。
對面位置上一碗牛肉粉絲,已經快坨掉。周姈往外頭瞧了眼,把粉絲拉過來,混着馄饨一起吃。
向毅挂斷電話回來,馄饨已經見底,牛肉粉絲也隻剩下兩口。
他面上露出笑意:“越來越能吃了。”
“要不是看快坨了我才不吃呢,”周姈把一口粉絲吸溜進去:“你再叫一碗吧。”
“我不餓。”向毅說。
周姈擡起頭,直接揚聲叫老闆:“再來碗牛肉粉絲。”
吃完早點,帶上行李去機場,周姈沒帶證件,隻能故技重施。不過h市的機場負責人并不認得她,打電話一層一層請示上去,耽誤了不少時間。
兩人狀态倒是十分平和,仿佛隻是一次平常的短途旅行歸來。
064已經在機場候着了,載着兩人回到向陽小區家裏。
警察的調查已經結束,院子裏三五成群閑話的大媽卻還在,貧乏的日子裏難得遇上一樁人命案子,有得聊了。
“那不是向毅嗎!”
在樓下下了車,立刻有人眼見地瞧見了他們,四周各式各樣的目光頓時聚集過來。
那種像看殺人犯一樣的眼光,向毅倒是不懼,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周姈卻覺得很不舒服。宋菲媽就在那群人當中,沒當面說什麽,表情卻明擺着認定了向毅就是兇手。
周姈面色冷然地掃回去一眼,忍了又忍。
向毅側身擋住那邊不善的視線,摟着她上樓,依稀能聽見後面一句:“我就說他不是什麽好東西,活活把人打死,下手也夠毒的,還有臉回來……”
上到三樓,對門關系不錯的鄰居似是聽到動靜,立刻開了門,關切道:“哎呀你們可回來了,出事了!警察正找你呢!”
“我知道了。”向毅客氣地笑了笑,“我先回家一趟,待會兒會過去。”
對方欲言又止地:“你……”
“人不是我殺的。”向毅平靜地解釋一句,關上了門。
午飯格外豐盛。
向毅做了他最拿手的紅燒肉,炖了魚湯,還有蘆筍炒豬柳、菠蘿咕噜肉、香菇炒青菜、油焖春筍。又新榨了青橘汁給周姈當佐餐飲料。
064也被叫過來一次吃,沾光享受了一頓比他水平高許多倍的美餐。他沒有去管對面你侬我侬的夫妻倆,埋頭吃得一本滿足,似乎有點理解這位向先生爲什麽特别要求找一位會做飯的保镖了。
周姈這陣兒養成了午休習慣,一到時間準時犯困,向毅把她哄睡着,抱着她一起躺了一會兒,又輕手輕腳出了房間。
客廳沒人,064守在門口,标準的跨立姿勢。
向毅讓他歇會兒,自己再次進了廚房,炖上一鍋玉米排骨,然後把剩下的幾樣水果切了切,用西米和椰奶做了一份水果撈,保鮮膜封好,留着給周姈睡醒當甜品。
廚房門被關嚴,隻有輕微的聲音傳出來。盡管得到了雇主的允許,064依然堅持着自己的職業素養,嚴肅而認真地站着。
心裏卻暗暗在想,怪不得老闆對這位向先生如此看重,倆人倒是挺像的,在外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回到家卻心甘情願地把媳婦兒寵上天。最近的流行趨勢好像有點看不懂了呢。
不過相比之下,老闆還是略遜一籌了,畢竟他沒有這麽好的廚藝,也就下碗面的水平。
向毅在廚房忙活一陣,回到客廳,将手機開機,撥了一通電話。
跟那邊聯系過,向毅穿上外套,準備出門。輕輕推開房間的門——睡美人還在恬靜的沉睡中。
看了幾眼,向毅重新掩好門,最後跟064叮囑幾句,頗爲不放心地離開。
064對事态半知半解,卻明白此刻他是打算去接受警方的調查,無法預知結果,因此格外放不下心愛的女人。
尤其是懷着他孩子的女人。
刻意放輕了的動作,極爲微弱的響聲,生怕吵醒睡夢中的人。
064心裏一聲歎息還沒結束,房間的門突然從裏頭打開了。原本應該正在午睡的周姈走出來,往關上不過幾秒鍾的門看去一眼。
那個眼神064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看起來是極爲平靜的,卻又是不平靜的。
周姈很快便收回了視線,目光略過他時,還溫和地笑了笑:“這兩天辛苦你了。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不用再保護我了,回去吧。”
064道:“向先生剛才說,讓我再跟着您一天,等明天您家人回來再離開。”
“也行。”周姈點點頭。
她徑自去廚房,看了看火上炖着的排骨,抱着水果撈坐在客廳裏,打開了電視。停留的電視台正在播廣告,她沒換台,其實根本沒有在看,慢慢吃完了一大碗水果,椰奶也一口沒剩。
喝完自己去洗了碗,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兩點鍾的時候,她拿出手機,也撥了一通電話。
鄭律師更擅長商業糾紛,爲她推薦了一位專打刑事案件的得意門生,姓駱,年紀輕輕,在業内卻極有名氣,号稱“常勝将軍”。
走了鄭律師的後門,加了個隊,才請動駱律師,放下了手裏正在負責的案件,抽時間陪她到公安局走了一趟。
向毅正在審訊室,隻有律師能進去見他。周姈便在外頭等着,不急不躁。
從昨晚他決定回來開始,她已經做過許無數遍心理建設,此刻才能勉強維持鎮定。
她不指望于法律所謂的公允,求誰都不如求自己。
駱律師出來時,帶來了最新的一線消息。
花哥死于大量出血,緻命傷位于腦後,被鈍器擊打所緻,頭皮上檢測到了紅色磚頭粉末,但現場并未發現兇器。
而現場遺落的一把刀上,有向毅的指紋和血迹;現場沒有人證,但有人曾看在小區看到他追花哥。
——目前爲止,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向毅,他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他配合調查态度良好,承認曾因被偷拍與花哥發生過厮打,并且交出了那天帶走的花哥手機。雖然向毅和周姈的照片他第一時間删掉了,但技術部門恢複數據便能證明。
駱律師道:“沒有直接證據,警方不能定罪,最多24小時就能出來。”
周姈點頭,擰着眉,神色凝重:“隻有找到兇手,才能證明他無罪嗎?”
駱律師搖頭,“即便找到兇手,也不能證明他無罪。他雖然沒有殺人,但對存在故意傷害的行爲,并且按照他與死者的傷勢對比,這個罪名很有可能成立。”
周姈深深皺眉,思忖半晌道:“如果往正當防衛打呢?”
“難度很大……”
“難度很大就是有希望,”周姈勾起嘴角,沖他笑了一笑,眼神兒卻是微冷的,“他必須無罪,我隻接受這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