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第八代皇帝徽宗天子在位期間,重用一班奸臣,不顧蒼生艱難,緻使天下大亂,爆發淮西王慶、江南方臘、山東宋江、河北田虎等農民起義,稱爲“四大寇”。
其中王慶自宣和元年起事,至宣和五年,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已坐擁南豐、荊南、山南、雲安、安德、東川、宛州、西京八大軍州,占據八十六縣之地。于江南西路南豐城中,建造寶殿宮阙,改元爲楚國,自稱楚王,立段雪琴爲王妃。獨子王流,年方五歲,被立爲太子。又設文武職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意氣風發,聲勢浩大,有改朝換代之意。
而山東宋江獨受朝廷招安,掉轉槍頭,充當起剿滅義軍的急先鋒,統帥梁山軍馬,剿除河北田虎後,又受朝廷之命,統領大軍二十餘萬,馬不停蹄,前來淮西,征讨王慶。
宋江等汗馬馳驅,一路殺奔前來。幾個月時間,先後打破宛州、山南、西京、荊南,然後水陸并進,浩浩蕩蕩,長驅直抵南豐地界。
王慶得知消息,連忙調撥軍兵,戰宋江于南豐城外。
兩軍相遇,當下兵戈沖擊,士馬縱橫,鏖戰多時,楚兵大敗。這一戰,将王慶軍兵,殺死大半,降者三成。
王慶見大勢已去,領着數百鐵騎,想沖進南豐城内,救出家小。不料宋兵勢大,沖突不進,迫不得已,隻得撞透重圍,馬不停蹄望雲安軍逃命而去。
宋江催動大軍,殺散城内兵馬,奪了南豐城,将城中文武百官盡都殺死。
這時,楚王妃段雪琴正在後苑,聽得軍馬進城,喊殺聲連天,心裏尋思道:“自從跟王慶起事以來,短短五年,貴爲王妃,今天哪怕不要這條性命,也不枉了此生。隻可惜我孩兒王流,年僅五歲,年幼無知,有什麽罪過?被父母連累,遭受這等大難。”想畢傷心不已,淚流滿面。此時身邊又無能統軍的大将,僅有幾百個宮女、内侍以及三四十後宮護衛在旁,隻急得段雪琴團團瞎轉,心如亂麻。
這個時候,宋兵來勢洶洶,宮外喊聲震天價響。
段雪琴來不及多想,一面匆忙收拾好一包金銀細軟,胡亂揀了幾件衣物,打包起來,一面思索逃生之計。卻猛然想起,當年建造宮殿時,王慶未雨綢缪,已事先在城下挖掘地道,從内苑直通城外軍峰山下軍峰觀,不曾想今天果然派上用場。
正在忙碌之際,忽然一人火急闖進門來,嬌喘連聲,大呼道:“姐姐,敵軍已經破城而入,現在四面楚歌,危在旦夕,怎麽是好?”
段雪琴擡頭看時,見是在房山寨結義的妹妹,叫作石蘿依。
這石蘿依本是房州房山寨下蓮花村人,當地富豪石佳才的女兒,隻因爲長的鮮花一般美貌,又熟讀詩書,聞名鄉裏,不知被多少富貴子弟愛慕。石佳才打算精挑細選,擇就高枝嫁出。
不料這事被房山寨主廖立得知,想謀上山來做個壓寨夫人,便裝模作樣請個媒人來說。這石佳才怎麽肯将如花似玉般的女兒嫁給強人爲妻,幹這等沒有結果的事?便一口回絕。
媒人來通禀廖立。廖立怒火中燒,率領山寨七八十個人,連夜下山,将石佳才一家老少全都殺死,血流滿屋,屍橫遍地,獨獨留得石蘿依一人。又将在石家搜尋到的幾擔子金銀細軟、牛羊牲口以及各色财物,馱的馱,扛的扛,挑的挑,牽的牽,都運回山寨裏來。
廖立是個粗人,果然是“行如惡虎,心似野獸”,全沒半點敬老恤弱的意,毫無一絲憐香惜玉之心,也完全不知女孩子心思以及風花雪月的情事。
将别人一家子殺光,再強搶成親,如此慘無人道的愛,一個正常的女孩子怎麽會接受?
石蘿依當然是個正常的女孩子,所以她不但不會順從廖立,而且恨不得立刻将他撕碎,爲自己父母家人報仇。但是以她一個柔弱女孩子的能耐,想報仇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天中從早哭泣到晚,千賊萬賊挨千刀的咒罵。
廖立無計可施,便将她關押在山後一間石室中,想等待時機成熟,再成就好事。
哪想不到十天,故人李助領着王慶、段雪琴等一夥人便上山來投奔,廖立聽李助說王慶身手非凡,手段高強,又有段家兄弟爲羽翼,恐怕引狼入室,日後強賓欺主,便翻臉不認人,一口拒絕。這王慶聽說,心中大怒,忽然出手,一刀将這廖立殺死。果然是:豺狼逢猛虎,毒蛇遇蜈蚣。
王慶強奪了這房山,做了山寨之主,從石室中搜出石蘿依來。
這石蘿依伶俐乖巧,冰雪聰明,段雪琴見了喜歡,索性認做個妹妹。
石蘿依也感激王慶、段雪琴夫婦救自己性命之恩、爲父母報仇之德,傾心相待。
當時,段雪琴見石蘿依闖進門來,計上心來,道:“妹子,你來的正好!宋兵将城團團圍困,如今攻進城來,我是女流,帶幾百個内侍宮女,怎麽能夠沖破虎狼重圍?隻想拜托妹子,帶幾個可靠的護衛,保護太子,從宮内地道逃出城去,如果不幸遭誅,也是命該如此,如若皇天護佑,便能逃出生天。妹子如能應允,做姐姐的感激不淺。”
石蘿依道:“姐姐吩咐,妹妹無有不從。那姐姐你呢?”
段雪琴道:“我自率領幾百内侍,殺出宮去,以吸引賊兵注意力。我是楚王妃,在他們看來,是罪魁惡首,不要癡想還能有活路。但你是無辜的,他們抓了我,便以爲成功,必定歡天喜地,再不會來管你這無辜之人以及幾個護衛的死活。”
宮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事已至此,石蘿依已不能不同意。
段雪琴連忙命人将女官親衛薛紅泉、梁秋、杜麗英三人喚來。卻隻來了薛紅泉、杜麗英二人,梁秋在混亂間不見蹤影。
石蘿依見了薛紅泉、杜麗英這兩個親衛,都是如花似玉般佳人,容顔秀麗,茉莉芳香,梨花淺淡,有如仙風吹下素婵娟,眉宇間卻又英氣逼人。
段雪琴當時将一顆系上紅繩的珠子,貼身挂在小太子王流的脖子上。段雪琴歎息一聲,潸然淚下,如梨花帶雨,對兒子輕輕說道:“孩子,你我母子二人,也許永别于今日,這‘滴翠珠’本是你爹爹賜給你的,今天你帶着它出去,長大以後也好做個念想。望我兒能得諸神護佑,逢兇化吉,遇事吉祥。”
薛紅泉、杜麗英、石蘿依等衆人都在靜靜地看着。
這顆珠子,鳥卵一般大小,略帶紅青色,瑩徹如水,如果拿着映空而看,隻見底部總有一點凝翠,而上方顔色則漸漸變淺;如果倒轉過來,則那點凝翠總是在下面,不知是如何形成的,就叫做“滴翠珠”。佛書上說:“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雖深皆可見,如人仰望虛空月形。”當年王慶得了這顆珠子,請名家巧匠在這顆珠子的後下方,小小的刻上兩個字“上善”,在百日宴上,賜予小太子王流。
這時,石蘿依也已卸下了身上錦繡長裙及頭上冠飾,提起那打疊好的一包珠寶和衣服。段雪琴便抱了太子王流,領着石蘿依、杜麗英、薛紅泉三人繞過數十重回廊,穿過七八座庭園,急急忙忙奔後花園中來。
孟冬時候,隻見這花園内萬物蕭條,池中荷葉枯黃,并無美景值得觀玩。一帶紅牆,并立着一排松樹。離牆不遠,生長着一棵巨大的紅豆杉,頂摩霄漢,枝接青霄,冠幅覆蓋了半畝地。樹下是一口枯幹的井,沒有半滴水。其實這枯井就是通往城外的出口,做成井的樣子來做掩飾。
段雪琴看着石蘿依,叮囑道:“妹子,這條地道,可直通到城外軍峰山軍峰觀。這一去,我們後會無期,望你們三人,多多保重,善待我兒,感銘至深。”
石蘿依聽了這話,想起過去恩義,咬着嘴唇,忍不住淚如雨下。
薛紅泉與杜麗英見了這場景,也不禁動容,百感交集。
那孩子王流,似懂非懂,在這生離死别的時節,耳聽人生鼎沸,宮外慘呼連聲,放開喉嚨大哭。
段雪琴隻覺得自己的心都已碎成了千千萬萬片。
各事交代完畢,衆内侍将薛紅泉與杜麗英、石蘿依、王流四人,吊下井去。
段雪琴呆呆地向枯井中看了許久,才抹幹眼淚,強打精神,自行拴縛結束,領了一兩百個内侍,都手執兵器,出後苑,離王宮,殺奔西門而來。
将近西門,卻恰好遇見瓊英領兵殺到。段雪琴縱馬,挺一口刀,抵死沖突,隻裝作要突圍的模樣。不想被瓊英一石子飛來,段雪琴來不及提防,正中面門,鮮血迸流,倒撞下馬來,颠個腳朝天。軍士趕上,用麻繩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那些内侍親衛,都被宋兵在混亂中殺死。
瓊英領兵殺入後苑内宮,那些宮娥嫔女,聞得宋兵入城,大半自盡,其餘都被瓊英叫軍士縛了,解到宋江帳前。
宋江心中歡喜,将段雪琴一行人囚禁,隻待捉了王慶及其兒子王流,便要一齊解赴京師,請功領賞。于是,立時傳命,再遣兵将,四面八方,去追王慶、王流父子。
不說宋軍如何追趕擊殺王慶,隻說石蘿依等三人,下了地道,薛紅泉用布将王流團團裹住,隻留個頭出來,背在身上,提劍在前開路,石蘿依在中,杜麗英殿後,三人在黑暗裏摸索前進。走了将近一個時辰,看見前方洞口光亮,又有十來級台階,通向地面。
薛紅泉屏氣斂息,先探出頭來。
隻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大嚷道:“好了,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薛紅泉一聽這話,大吃一驚,擡眼看時,隻見兩三個道士,以及一個軍官帶七八個士兵,守在洞口。
薛紅泉縱身跳出,以劍護身,擋住洞口。石蘿依、杜麗英也随後出來。
那軍官模樣的人,長得十分高大,胡子拉碴,灰頭土臉,渾身血迹,見一個女人背着個孩子,後面又跟着兩個女人出來,瞪大了雙眼,連忙問道:“請問來的可是王妃與太子嗎?”
薛紅泉警惕地盯着這人,看了很久,卻并不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是什麽人?在這裏做什麽的?”
那軍官連忙作禮道:“小将張長盛,受大王差遣,在此恭候王妃與太子。”
薛紅泉問道:“哦?大王現在哪裏?”
張長盛道:“大王兵敗,無法入城,現在已往雲安去了。大王說宮内有地道直通到這觀中,猜想王妃及太子必定從此逃出,令小将在此專等,保護王妃、太子,往雲安會面,再圖後計。”
原來,王慶在兵敗後,準備殺回宮中,領妻兒從地道逃出,再往雲安,不曾想沖突不進,隻得先走,命副将張長盛領二十來個楚兵,來軍峰山下軍峰觀等待,随後往雲安來。
薛紅泉聽了,心中大喜,指着杜麗英,對張長盛道:“我二人是宮内親衛,我叫薛紅泉,她是杜麗英,保護太子和王妃結義妹妹石蘿依在此。王妃在宮内抵擋賊兵,實不知性命如何?”
張長盛聽罷,長歎一聲,叫士兵牽馬過來。那石蘿依自從跟随在段雪琴身邊,也學會了騎馬。那軍峰觀觀主也想得周到,将早已準備好的一包幹糧取出,交付張長盛提了。
當下衆人上馬,張長盛别了道士,領了衆人直奔宜黃縣而去。
卻不曾想,張長盛等人來這軍峰冠時,早被宋将白勝手下軍士看見,白勝秘密使人跟蹤,盯住這軍峰冠,探聽得反王太子在這裏,回報白勝。白勝喜不自勝,心想自己天大的功勞在這裏,絕對不可錯過,親領部下五百兵追來。
張長盛等人,保護着這太子,急急如漏網之魚,忙忙似喪家之犬,慌不擇路,向前亂奔,隻聽得身後馬蹄聲似雨點般下,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隻吓的石蘿依渾身打顫,上下排牙齒捉對厮殺。眼看慢慢追近,張長盛高聲道:“三位姑娘,你們先行一步,我等衆人在後,擋住追兵。”說完将身上幹糧取下,抛給杜麗英,又大喝一聲,聲如雷鳴,道:“兄弟們都給我停下,抵擋敵兵。”
張長盛等二十來個男兒忽地勒馬,橫刀在那塵土飛揚中,等待白勝軍馬到來。
薛紅泉、杜麗英、石蘿依三人爲救小太子,本都抱着必死之心而來,見張長盛等人駐馬停步,抵擋追兵,也不管他們,一路狂奔而去。
那白勝見了,一面分二百兵去追趕薛紅泉、杜麗英、石蘿依,自己躍馬挺搶,領一班軍士,來迎張長盛。這白勝武藝低微,怎麽抵擋得住張長盛?來往招架,隻幾合,敗下陣去。便令軍士将張長盛團團圍住厮殺,張長盛左沖右突,殺死宋軍三四十人。宋軍一齊退後,亂箭齊發,可憐張長盛等二十來個沙場男兒,遍體中箭,有如刺猬,渾身流血,都被射死。張長盛大叫一聲,倒在地上而亡。
薛紅泉、杜麗英、石蘿依三人,自從後苑枯井入地道,舍命而奔,至此已有約兩個時辰,而且那馬已被将士們騎戰了一天,又長途狂奔,這三匹馬哪經得起這樣折騰,已累的四肢酥軟,身體發顫。薛紅泉所騎馬先失前蹄,将她颠下馬來,那馬倒在地上,肢體不舉,汗流遍體,抽搐不已。
後面追兵又到。
薛紅泉右腳着地,一躍而起,一刀割斷身上布條,将背上孩兒丢與杜麗英,自己提刀徒步來迎追兵。宋兵見了,并不上前,隻是彎弓搭箭而射,薛紅泉揮刀将飛箭一一拔落,挺身殺向前來,被馬軍圍住,好一場殺,血肉橫飛,又殺死、砍傷追兵三四十人,忠誠薛紅泉,又力竭而死。
杜麗英将太子橫在馬上,與石蘿依打馬前行。這兩匹馬已都是漸漸走不動了,任你如何抽打,隻是慢慢地移。二人心急如焚,索性棄馬步行,杜麗英将包裹的王流綁縛在背上,打個結在胸前,牽起石蘿依,慌不擇路,一頓亂撞,隻顧望前而去。
一番鞍馬勞頓,又連夜徒步奔波,到次日淩晨,二人已筋疲力倦,來到臨江軍屬下新淦地界,卻又聞身後馬蹄聲大起,看看追近。
石蘿依與杜麗英回頭看時,隻見一個胖大和尚,手中提着一條禅杖,領着數百人馬,飛奔而來。來的這人卻是花和尚魯智深。原來白勝因來追趕,遭遇張長盛等死士,軍士死傷近半,回南豐禀告宋江,謊說賊兵人馬衆多,抵敵不住。宋江又派遣花和尚魯智深領五百兵,連夜來追王流。
這魯智深追至跟前,見是孤兒寡母,帶一侍衛,走的風塵仆仆,疲勞之極,狼狽不堪。這魯智深雖然是個殺人放火、不守清規的和尚,卻絕不是個會欺淩孤兒寡母的小人。當時見了是這樣的三個人,坐在馬上,皺了皺眉,一言不發,掉頭就走。
石蘿依與杜麗英見了,如癡如醉,不明所以,呆呆地望着這幾百人,直看到魯智深一班人馬盡都退去,才放下心來。
這二人一路驚慌,又沒進食,這時已完全有氣無力,索性将王流也解放出來,坐在地上,翻開軍峰冠道士裝着幹糧的包裹,卻是一包油蜜蒸餅。
那小孩王流剛剛醒來,正餓得慌,見了蒸餅,有如餓死鬼投胎,整整吃了六個。石蘿依與杜麗英也各吃了三四個。
王流撲在石蘿依懷中,輕輕問道:“姨娘,我娘呢?到哪裏去了?”
石蘿依輕輕撫摩着王流的腦袋,道:“你娘已經到了一個很美的地方,我們現在就去找她,還有你的爹爹,好不好?”
王流點了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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