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杜沉非


那道士和秀才并沒有找她的麻煩。

秀才反倒俯下身在逗小王流玩耍。

秀才問王流道:“小笨蛋,你叫什麽名字呀?是從哪裏來的?”

石蘿依聽了這話,倒提着一顆心,生怕王流說出實情來,隻是又不好打斷。

沒想到王流這個小鬼雖然年紀小,卻嘟着嘴回答道:“我不知道叫什麽名字,我們是從河裏來的。”

石蘿依知道他明明是記得自己名字的。

秀才聽完,打着哈哈,大聲笑道:“小笨蛋,從河裏來的,那不是個小王八寶寶嗎?”

王流舉着手掌,做出要打秀才的樣子,又沒有打下來,隻是說道:“打死你,我不是個王八寶寶,我是個魚。”

秀才聽了,又是大笑。

秀才又問道:“那你是什麽魚啊?”

王流偏着頭想了想,他覺得在所有的魚裏面,屬金魚最漂亮,便道:“我是金魚。”

連道士和石蘿依都笑了。

對于和尚的坐化,道士看起來雖然有點遺憾,但是臉上仍然挂着笑。這兩個人對這個洞穴都這麽熟悉,和尚原本也應該是他們的朋友,但他們一點都不傷心。

道士看了看石蘿依,道:“姑娘是什麽人?從哪裏來的?怎麽就到了這裏?”

石蘿依道:“道長,我叫作石蘿依。正如孩子所說,我們是從河裏漂來這裏的。”

那道士似乎不信。

石蘿依繼續道:“隻因跟随姐姐姐夫一家,遠出經營謀生,一年四季,四處漂泊。這次本是坐船往雲安軍去,不想半途遇到劫财害命的強人,将姐夫姐姐謀害,将我和外甥丢在河中。昏昏沉沉,不知道怎麽就漂到了這裏的岸邊,我們就從岸邊走到了這個地方。”說着眼圈又紅了。

那道士和秀才聽了這話,都皺了皺眉。

石蘿依用手指頭輕輕擦了擦眼睛,繼續道:“敢問道長,這裏是什麽地方?”

那道士聽了,答道:“這裏是潭州城外,荊湖南路屬下地界。外面那條河,就是撈刀河。”

石蘿依道:“道長,這裏又是什麽村?”

道士笑道:“這裏不是什麽村,也不是什麽莊,沒有地名,就叫它作虎狼谷吧!但是我卻更喜歡叫它神仙快樂自由谷。”

石蘿依道:“那要從哪裏才能出去?”

道士道:“這個地方,東面是撈刀河,過了河都是山;南面是懸崖;西面是一條深谷,滿山谷都是蛇蟲虎豹;北面都是高山遮路。要想出去,和登天相似。”

石蘿依見說這話,滿面愁容。

那道士突然問道:“姑娘父母還健在嗎?”

石蘿依聽了“父母”二字,想起許多苦楚來,抽泣不已,道:“不瞞道長說,我的父母,都已經亡故了,家中隻剩下我和外甥兩個人。”

那道士歎息一聲,道:“既然如此,姑娘不必憂心。既來之,則安之。這裏正是個神仙快樂自由去處,老天也不來管的地界。且安心在這裏住幾時,日後再圖出路。”

石蘿依道:“隻是初來乍到,無處可以安身。”

道士笑道:“就有這樣的巧事,你們一來,這和尚就坐化了。果然是‘你來我去兩抛開,省的大家胡倚靠。’我們今日将和尚扛擡出去安葬了,你們就住在這個山洞裏吧。”

石蘿依稱謝了。

道士轉身看了看這個石洞,歎了口氣道:“這個石洞,卻比我的寬敞得多,還可以卧觀江景,極是清雅。我洞内一擡頭隻能看到狼蟲虎豹,隻是緣分湊巧,這個洞以後就是你們的了。”他想了想,又笑道:“我知道,這個老和尚存糧頗豐,足以能讓你們二人維持到明年了。”

石蘿依問道:“敢問道長仙号,怎麽稱呼?”

道士道:“我嘛!你就叫我無無子,以後是你的鄰居。”

石蘿依又與那秀才通了姓名,原來那秀才叫做謝友龍,勤奮好學飽讀詩書,極是才華橫溢,學富五車,是這道士的遠方親戚,因父母犯事,惹出禍來,無無子便救出謝友龍來,帶到了這山谷裏。

當日便由無無子主持,和謝友龍兩個将法雲和尚擡到北山。無無子與謝友龍二人合力挖出個兩三尺寬闊、五六尺深淺的洞穴,将法雲老和尚屍身放在土洞内端坐着,就像他剛剛在禅床上坐着一樣。也不燒香,也不點燭,也不獻花,也不供茶,也不放石灰、糯米,無無子更不會念佛經,對着法雲和尚打個稽首道:“老和尚,我也不會念佛經超度你。陪我下象棋好幾年,我其實也舍不得你,我念三聲阿彌陀佛,喚來佛老菩薩來超度你吧。”說完果然念了三聲“南無阿彌陀佛”。

無無子想了想,又道:“你說西天佛老菩薩能不能聽到啊?”又歎了一聲,道:“哎!你是佛門,我是道家,我還是念一卷《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吧!這經念了,有大好處,諸天齊到,億宗萬祖,幽魂苦魄,皆即受度,上升朱宮,受化更生,得爲貴人……以度屍形如法,魂神迳上南宮……”

他果然将道家八大神咒、三清寶诰、太極真人頌等等都次第念誦了一遍,直念了半個時辰,方才念完。

無無子又看着法雲和尚的屍身,道:“和尚,我給你找了多條路子上西天了。念阿彌陀佛,佛就會來接引你。如果萬一還沒來,我念了《度人經》,直送你到三十三天太上老君處。老君見你錯走了方向,必定安排送你去西天佛老極樂世界。你可不要怪我,我是一片好意。”

說完,便與謝友龍将黃土抛入土穴中,直到壘起一個土堆,将老和尚掩蓋。真可謂:來的若是真佛子,極樂阿鼻皆一般。

石蘿依很快就将洞内收拾的井井有條,包袱内受潮的衣服也已經晾幹。她特意在洞内的溫泉裏洗了個澡,将自己和王流都梳洗得幹幹淨淨,換上了幹淨衣裳,給孩子在脖頸上戴上那顆裏面有一顆水滴的“滴翠珠”,還特意給孩子加上了一件比較厚的外套。因爲今天早上,外面已開始在下着毛毛細雨。

冬天隻要一開始下雨的話,天氣就會開始變涼,就會慢慢結冰,直到來年的春天。

但是哪怕現在下雨結冰都已經沒有關系。

家中儲存的糧食,以自己和孩子的食量,足以能維持到明年夏天。

下雨的天氣,當然也不好出去。

石蘿依又害怕孩子冷,又将法雲禅師的一件土黃色直裰套在孩子身上,将下面綁紮起來。

石蘿依看着這孩兒,心想果然是身世浮沉雨打萍,昨天還錦衣富貴的人,今日逃亡,凄凄慘慘,漂流在這茫茫撈刀河水中,幸得神靈庇佑,救得性命。隻是又困在這古木荒山之内、怪石懸崖之下,浩淼煙波之旁。且給他改個名字,免得讓他人認出,也好斷了這錦繡榮華念頭,日後在這裏安心過活。外面的世界很亂,世事難以預料,暫且也不動帶着孩子再去雲安州尋找父親的念頭。

石蘿依給這孩兒王流揀杜麗英的姓氏“杜”字爲姓,來紀念這位以性命相報的好朋友。取名“沉非”,即“沉前生之非,浮将來之是”的意思,希望這孩子今後能将以前的事情都忘掉,安分守己,好好活着,過上新的生活。

這便是“杜沉非”名字的來曆。

石蘿依還特地找來一張紙,用毛筆在上面工工整整寫下“杜沉非”三字,跟正在房中拿着一塊枯木當刀到處亂劈的孩子道:“寶貝,過來。”

小王流跑了過來。

石蘿依道:“寶貝,姨給你改個很好聽的名字,好嗎?”

孩子踢了踢腳道:“好呢!是什麽名字?”

石蘿依遞過那張紙來,給孩子看,笑着問道:“你認識這三個字嗎?”

孩子搖了搖頭,道:“我不認識這三個字,它認得我嗎?”

石蘿依開心地笑了,道:“它當然認得你啊!因爲他是你的新名字,是你的好朋友。”

孩子大聲道:“那是什麽字嘛?”

石蘿依坐在闆凳上,把孩子抱了過來,道:“這三個字是‘杜沉非’,第一個字是‘杜’字,就是和‘嘟嘟嘟’一樣的讀法哦,也就是杜麗英姐姐的‘杜’字,你還記得姐姐嗎?”

孩子卻突然哭道:“我也要姐姐到這裏來。”

石蘿依眼圈也紅了,道:“寶貝不哭,寶貝以後一定還能看到姐姐的,到時我們到外面的城裏,去找姐姐,好嗎?”

孩子點了點頭,道:“好。”

石蘿依又指着第二個字,道:“這是‘沉’字,就是我們沉到河裏去了的那個‘沉’,你記住了嗎?”

孩子道:“嗯,記得了。”

石蘿依道:“第三個字呢,就是‘非常好’的‘非’字。”她停頓了下,又道:“這個名字,就是說,我們和杜麗英姐姐來到了這裏,但是我們都沉到了河裏,我們在這個山洞裏有了家,過得非常好。杜麗英姐姐也肯定過的非常好。所以你以後就叫做‘杜沉非’。”

孩子眨了眨眼,道:“好,我就叫杜沉非。”

石蘿依道:“那以後有人問你叫什麽名字,寶貝就跟他說是叫‘杜沉非’哦。”

孩子又回答道:“好,我叫杜沉非。”

門外的雨也越下越大,連續下了很多天。

終于在距離春節的前十天,下起了大雪。

雪下得很厚。

早晨起來,一推開門,就看到了全世界都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白被子,白茫茫的。

門外仍然在飛舞着的雪花,就像千百隻翩翩起舞的蝴蝶,在石壁上調皮地輕觸,又緩緩地飛向遠方。風兒也在爲雪花的舞蹈伴奏,使冬日的風情更濃、更美。

雪花會給人間帶來幸福,人們都說“瑞雪兆豐年”,它們中的每一片雪花,都蘊含着生機,都預兆着明年的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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