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娘娘,嫔妾宮内有些自己熬制的養胃膏,用來消食解膩倒是效果極好,不如娘娘随嫔妾一同回去明賢宮,嘗一嘗?”曹偉能主動開口,倒是讓劉骜再一次将視線放在了她身上。
“你若是有什麽養胃膏,隻管拿過來就是,爲什麽非要折騰皇後跑這一趟?明知道她胃不舒服,你倒是成心的麽?”也不知劉骜哪兒來的火氣,之前在餘香面前還對這新封的曹美人寵愛有加,轉眼便又看她哪裏都不對勁了。
“人家曹妹妹一番好心,讓您這麽一吼,倒是顯得臣妾是個不懂禮數之人,駁了人家的情意。臣妾本身也無大礙,就去明賢宮轉轉也好。”正巧餘香想尋個理由離開立政殿,這無疑是個送上門來的好借口。
雖然也知道此番曹偉能把自己叫去明賢宮,肯定是爲了說道些什麽,八成不是好事情。
可是隻要離開劉骜的視線,她多少就能送上一口氣,腦子也會靈活得多。
“朕是說不過你這張嘴,你若是想去便去吧,朕也該想想明日朝堂上如何應對那些擾人心煩的事情。”劉骜見餘香無意今夜留下來,便也隻好任由她去了。
強扭的瓜不甜,他若想要挽回餘香的心,怕是還需再想辦法才成。
是他親手傷害了她,自她嫁給自己以來,沒少吃苦,估摸着昨日因爲馬八子的事讓她這顆本就受傷的心更難過了。
等到解決好西域的事情,他便要想個辦法好好哄哄餘香。
她若是覺得未央宮内太過乏悶,願意出去遊山玩水也是好的,隻要多派一些武功高強的人守着她就好了。
隻要她能夠開心,縱使有些事情不合規矩,他也願意爲了她去盡可能的改變規矩。
他總是會想起餘香趴在他懷裏說的那句話,“殿下,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了什麽,無論你成爲誰。”
劉骜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無論是朝政還是他跟餘香的情分,都會好起來。
“多謝陛下,那臣妾這便去曹妹妹的明賢宮轉轉,這便退下了。”餘香微微一福身,施禮後輕輕拽了拽一旁跪着曹偉能的衣袖,然後如此說道。
曹偉能也不蠢,見狀連忙對着劉骜道:“嫔妾叩謝皇上不罰之恩,嫔妾告退。”
說罷這話,見皇上望着桌上的菜肴發呆,連忙給餘香使了個眼色,以便一同離開。
餘香心領神會,也不想此時在劉骜面前刁難曹偉能,所以便就此退了出來。
一路無言,曹偉能在前引路,身後還跟了兩個貼身侍婢。
而餘香身後卻是一個人也沒有,全靠她那身繡滿金絲線的襦裙撐着氣場,以不至于讓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曹偉能比下去。
這天生長的臉蛋怎麽也比不上人家後天精雕細琢的臉蛋來得精緻。
隻是餘香望着前方那張精緻的臉蛋有些好奇,這張臉會變老嗎?會變醜嗎?若是不會,倒也真是稀奇得很,宛若神仙點化一樣了。
可是她堅信一個道理,人做任何事情都會付出代價。
有所得則必然有所失,這一點,到什麽時候均不例外。
相比于立政殿,明賢宮距離宣室殿真是不近,比起馬八子所居的鳴煙宮還要遠上幾分。
不過這事兒還需要看你如何想,要是比起當年剛入宮時家人子們住的修竹館,真是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餘香不知道曹偉能看見自己的時候是不是會回憶起那段日子,她有時候倒是會想起來。
她至今也記得曹偉能那日坐在油燈之下,一臉俠氣地看着自己道:“今日據我看來,通行一行人中數你還是有些心思的。若是有朝一日,後宮之内你我許是會成爲對手。在此之前,我不希望你太早喪命。”
若真說那晚上的話算是個約定,看來她們彼此還都算得上是守信用,好歹磕磕絆絆,幾經周折,活到了今天。
走進明賢宮,屋内沒有任何熏香,也看不到什麽女子氣息。四處陳列着再簡單不過的擺設,好似不像是這後宮妃嫔的居所。
“曹妹妹住的這地方,似乎不大盡人意啊。相比起馬八子的鳴煙宮,這兒的用度顯然差了好多,可是有人故意爲難于你,克扣了你什麽?”餘香這話無疑是打趣兒她。
曹偉能的等級比起馬八子來還高了一級,可雖然封号爲“美人”,這後宮中人卻沒幾個把她放在心上的。
論起家世背景,她比不上大多數的妃嫔;論起肚子的本事,她又比不上馬八子;論起太後娘娘的讨喜程度,她又抵不上林充依。
一個在侍寝當夜就被皇後突如其來的闖入而趕走的美人,宮侍們也的确不知道有什麽理由将這輩子的前程壓在她的身上。
“娘娘這話真是說笑,妾身一貫喜歡素淨,況且有你在,皇上也不會到這明賢宮來,擺設便不那麽重要了。”曹偉能的話裏無疑透露着“疏遠”二字,看來即使是在人後,她也并沒有打算借此機會跟餘香親近一點,叙叙舊情。
餘香并不知道在那次曹偉能食物過敏之後都經曆了些什麽,以至于讓她變成了今天的樣子。
但有一點餘香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曹偉能的幕後一定另有指使,這個指使也必然與林充依有關。
她不會看錯人,當年沒有看錯周子歡,更沒有看錯劉骜,今日也不會看錯這一樁事情。
小時候見過的冷暖多了,看人的眼神便也毒辣了許多。
“妹妹這話中帶刺,聽得本宮好不舒服。這後宮本是各位姐妹共同侍奉帝王的地方,誰都不該生出獨占盛寵的心思,你說是麽?”餘香也不客氣,說話間便就在那椅子上坐了下來。
“春桃,夏雨,你們去門外候着。沒有我的吩咐,不許進來。”
曹偉能突然對貼身侍婢吩咐出這句話,餘香便知道她是按耐不住,要出招了。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果然曹偉能臉上的表情松弛了許多。
“跟我演這一出姐妹情深的戲碼,不累嗎?”曹偉能的目光緊緊盯在餘香臉上,恨不得在上面看出一個窟窿。
但餘香就那麽平靜的任着她瞧,跟曹偉能在一起,她還真沒擔心自己會被怎麽着。
“累什麽?當初也是你非要執意爬上皇上的龍榻,來跟本宮攀姐妹的。現如今本宮如了你的心願,你自該感激涕零才是,怎麽還會是這幅表情?”餘香嗤笑一聲,似是聽不懂曹偉能的話。
曹偉能的眉頭微微蹙起,将那點在眉心的花钿都弄得皺了起來,“你要知道,倘若不是我當年救了你一命,你現在怕是早已被孟存菲害得一命嗚呼。别說是皇後,你此生連皇上的面兒都見不着。你這人怎麽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報呢?”
她臉上的表情很憤怒,憤怒到讓餘香看得笑出聲來。
餘香将食指抵在唇前,“噓”了一聲,而後又道:“有些話是不能亂講的,在宮裏待的日子也不短了,這麽點事兒沒悟出來麽?孟存菲已經死了,是個罪人,提起她的名字都需謹慎,更何況是什麽與本宮性命相關的事兒。偉能,咱們是老熟人了,聽本宮一句勸,這人呐,要向前看。過去的日子裏發生的事兒不少,可未來的日子裏發生的事兒更多,人不能不往前活啊,你說是吧?”
她覺得曹偉能變笨了,起碼在她印象裏的那個曹偉能,是不會張口閉口把“救她一命”的事情放在嘴邊的。
更何況當年那樁事情裏還牽扯着無數人。
她,平陽公主,衛婕妤,甚至是曹偉能自己。
“倘若我不向前看呢?倘若我偏偏要記得那件事呢?倘若我知道你當日其實騙了我,還對全天下人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呢?皇後姐姐,屆時你又當如何?”說這話時曹偉能也笑了,一臉得意,更像是一種僥幸。
僥幸什麽呢?僥幸她得知了自己其實識字,隻不過是當年隐瞞了平陽公主,沒有承認嗎?
“倘若我現在便找得出證據,證明你壓根就不是曹偉能,而是冒名頂替之人呢?曹妹妹,屆時你又當如何?”餘香用同樣的句式将話還了回去,頗有“以彼之道還治彼身”的樣子。
“不可能,你不必在這兒拿話笑話我。我本身就是曹偉能,‘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曹偉能,你又如何能夠向皇上污蔑于我?”餘香的話,曹偉能半點也不相信。
“你這副面孔,可是當年中黃門審驗過的面孔嗎?你以爲你瞞得了一時,便瞞得住一世?說真的,偉能,若本宮是你,定然不會在此時跟皇後對着幹。皇上一心都在操持政務,沒有閑功夫來管後宮妃嫔。真正能夠管你的人,還是本宮。你與我對着幹可有半點好處嗎?我随随便便尋個借口,便可将你的等級撤下來,把你打入永巷去。你總在糾結于我沒有記得你當年的恩情。知道麽,能讓你在我眼皮底子下成爲後宮妃嫔中的一人,而還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裏,難道不是我已經在還你恩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