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今日早上在宣室殿内的一幕,餘香就是爲了試探芷荷,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對自己死心塌地。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當時平陽公主顯然是對福子撕壞了她的衣袖耿耿于懷,借着這個理由又要撒潑責怪。
當時是自己提議讓福子去鈴蘭殿看着平陽公主的,現如今出了那檔子事,平陽公主心有怨火,不借題發揮才怪。
所以,餘香必然要當場解決掉這個問題,不能無端給劉骜添堵,也不能讓平陽公主的故事傳到宣室殿門外去。
必須有一位女子脫下身上的素紗披在平陽公主肩膀上,不爲了真的遮住什麽,就爲了給平陽公主這千金之軀尋個台階下。
自己身爲皇後,肯定是無法脫下外袍去給公主,否則丢了的必然便是皇家顔面,折損了公主的顔面與折損了皇後的顔面都是相同道理,本質上無甚區别。
再者便是那宣室殿内的宮娥們。
坦白講,各宮有各宮的規矩,她雖爲皇後,在使喚宣室殿宮侍的時候也需跟皇上打過招呼。她随意命令一個宮娥脫下身上素紗交過來并非難事,但是日後她隻怕便落下了個欺壓宮娥的名聲。
阿夢心思敏感,遇見事情大多嘴上不說,可心裏條條框框都是擺在心裏頭,半點不含糊。今日自己若是叫她在衆人面前裸.露肩膀,她嘴上是不會說什麽,隻怕就此心裏便落下了個心結,覺得自己偏袒于芷荷,卻始終不知愛護她。
既然曾經允諾過要将她視爲自己人,便應當有個自己人的樣子。
這麽想來,她也隻能命令芷荷褪去身上素紗了。
多少有些對不起她,可是自從芷荷見過劉興後,劉興對她态度熱忱,餘香便總覺得裏面不清不楚,不大對勁兒。
要知道,劉興是那麽想要害死自己,甚至不惜将這想法公諸于衆,那派遣一個自己信賴得過的侍婢到立政殿,守在自己身邊,又算得了什麽稀奇事?
餘香信不過芷荷,起碼此刻還信不過,委屈芷荷一點,她也是想要看看芷荷接下來可會有什麽舉動。
“民女們見過皇後娘娘。”舞娘們紛紛下拜給餘香請安,餘香這才把視線重新放在舞娘們的身上來。
身材各個窈窕,姿色各個上乘,能成爲樂府舞娘的女子,想必也都是有些真本事的。
“起來吧,可有什麽能夠一起跳的群舞,跳給本宮瞧瞧。”餘香見還有舞娘手中帶了樂器,便直接坐在軟榻上點了起來。
“喏”,有一身着水藍色舞裙的女子應了下來,又轉過身去與衆位舞娘竊竊私語,想來便是領舞之人了。
不多時,有人席地而坐,懷抱長筝,輕輕撥弄,宛若青山深處流水聲聲。
舞娘們均以那水藍色舞裙的女子爲中心,紛紛圍着她轉動。
那水藍色舞裙女子單足點地,手臂外展,在那不停轉動的圈子之間,到宛若一株慢慢生長而出的睡蓮。
這舞蹈配上筝聲,雅緻萬分,餘香喜歡看,可又總覺得這不像是樂府的舞。
皇家宴會上是斷斷不可能讓人去跳這樣的舞,既不熱鬧,又節奏太緩,讓那不懂舞的人瞧起來頗有昏昏欲睡之意。
待着舞蹈跳完了,筝聲也停了,衆位舞娘便又立即站在一排給餘香行禮。
“那身着水藍色舞裙的女子,你上前來說話。”餘香覺得自己很想跟她談談。
功底是好的,長相也不錯,舞蹈也算得上是有靈氣的。
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她并不讨厭。
“喏”,那女子應了一聲,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餘香面前。
餘香盯着她的臉蛋,見右眼下面還有一顆淚痣,嘴唇微翹,倒是個惹人疼的模樣。
“叫什麽名字?”餘香問她道。
“民女名叫莺莺。”她也不多作答,語氣很平靜,也像是個見過世面的。
反正也是,這樂府舞娘雖不屬宮中人,可也是日日跟宮中之人打交道的,什麽龍蛇混雜的事情也都該見過一些。
“你們平日裏給皇家宴會上表演也是跳剛才那樣的舞嗎?”
“不是,剛才那樣的舞不夠熱鬧,也不夠喜慶,并不适合在宴會上表演。”莺莺一一回答道。
“那你們又爲何給本宮跳這樣的舞?”餘香挑眉詢問道。
莺莺無法從餘香的語氣裏聽出她是開心還是不開心,當即跪下請罪道:“娘娘寬恕。都是民女鬥膽做了決定,認爲您必定會喜歡這樣的舞,才私自讓姐妹們這樣跳了。”
餘香瞧着莺莺滿臉不安,又望着後面站着的那一排舞娘動也不敢動,頓時笑道:“慌什麽?本宮隻是問問,幾時要責罰你們了。心思不錯,本宮喜歡。還有啊,莺莺你一個人留下便好,剩下的姑娘們便都先回去吧。阿夢,給姑娘們都分些賞錢,别出門了說本宮摳門才是。”
阿夢應了一聲,去拿錢匣子,給舞娘們一人分了一錠銀元寶。
這禮給的不小,畢竟皇後娘娘也沒真的讓她們做什麽,不過是爲了讓她們出門閉嚴嘴巴,不要亂說話。
“謝過娘娘恩賜,民女們這便告退了。”來時都是姐妹相稱,這領了銀元寶卻各個眉開眼笑,也不知道用眼神瞥上莺莺一眼,就都紛紛離去了。
餘香一想,這劉家的親兄弟尚且爲了權位不顧情分,更何況是異性姐妹呢?
“莺莺,你起來吧,也不必畏懼本宮什麽,今日把你從樂府叫過來,還是想要請你幫個忙。”餘香走過去,親手将莺莺從地上扶起來,笑着說道。
莺莺的臉上帶着一絲惶恐,連連擺手道:“娘娘這話真是折煞民女了。娘娘有話隻管吩咐民女就是,不敢談‘幫忙’一說。”
“皇上的生辰就要到了,本宮總想着送皇上一點什麽做爲壽禮。皇上身爲九五至尊,想來想去,本宮總覺得皇上什麽都不缺,便想着爲他獻上一支舞,讓他開心。跳舞需要好的舞伴才是,方才看你的姿勢動作都不錯,便想要讓你來做本宮的舞伴,你意下如何?”
餘香的語氣還是客氣的,既然想要與莺莺共同編創出一支好看又别緻的舞,那便需要兩人心思相通才行,若是莺莺一直懼怕于她,那是沒法好好揣摩她的心思的。
這舞若是編排出來,便也不夠走心了。
“早便聽聞娘娘曾經用舞博得了當今聖上的心,蒼蘭樂師還曾經給民女們講過您跳起舞來是有多麽傾國傾城。今昔您能夠選擇莺莺陪同您給皇上獻舞,簡直不知道是民女修了多少世才得來的福分。”莺莺這麽說着,眼神裏倒也是透露着一絲感激之意。
哦?她在劉骜跟百裏蒼蘭面前跳舞的事情,竟也傳出去了?
若是按照以往,她幾乎要懷疑面前的莺莺也是劉康的人了。
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況這莺莺是餘香自個兒找上門來的,自然不會懷疑她的誠意。
她此時腦海中早已經有了個想法,這樣的舞,保準是劉骜平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于是整個下午,殿門關起來,她都在跟莺莺探讨這支舞的想法,還有服飾應該設計成什麽樣子才能直擊眼球。
她要讓文武百官這輩子都記得這支舞,也要讓劉骜對這舞蹈終生難忘。
唯有如此,才會對這跳舞的人終生難忘,不是嗎?
與莺莺聊的越多,餘香便發現這丫頭越聰明,常常能夠跟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倒是個難得的妙人兒。
晚上餘香打算留她用膳,可莺莺死活不肯,說是主仆有别,她留下用膳着實不妥。
見她執意,餘香便也任由她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晚上的膳食正巧有一道“古法豆腐燒”,倒是彌補了今兒個白天宣室殿午膳的遺憾。
夾了一筷子在嘴裏,她總覺得這味道跟自己做的很相似。
是巧合嗎?
還是自己太久沒有做東西,所以連味覺都不敏感了,吃到這菜肴,便以爲跟自己當初做的味道相似。
于是借着白飯,餘香又多夾了幾口,越吃越覺得味道熟悉。
算不上一模一樣,可就是有八成相像。
“阿夢,去小廚房問問今天晚上的菜是誰做的,把人帶過來給本宮瞧瞧。”餘香想着,沒準也是個家鄉人呢,不然口味怎麽如此相像?
要真是吳縣人,許是還認識她吧。
想到這兒,餘香心裏又莫名多了一絲恐慌。
手指下意識捏緊了手腕上系的珠串,心跳得厲害。
若真是家鄉人,又認識她,會不會成爲她的大隐患。
她的故事在吳縣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所有人都知道馮家有個喪命星,克死祖母,家門不幸。
她在宮内活得還算順風順水是因爲興國之女的命數,若是這命數成了假的,若是被劉骜知道她實際就是個喪門星,她又該怎麽辦?
她不想主動去殺任何一個人,她真的不願意手上沾滿血腥,可是誰又能告訴她,如果那個人真的認出了她來,她不殺人又能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