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你猜我猜的什麽。
你猜我猜你猜的對不對。
江湖上關于“你猜我猜才是真的猜”的傳說向來爲人傳誦,上溯其發源時代早已無從考證,隻知道,在一個瘴霧蠻煙龍荒蠻甸之地,人類的始祖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給人類留下了猜猜遊戲這樣寶貴的祖訓。
傳說,隻有愛人之間才能說出這樣的咒語。
傳說,誠心念出咒語的人,可以在午夜十二點看見鏡子裏你愛人的臉。
傳說,用心頭血寫出“你猜”二字的人,可以獲得你愛人的靈魂。
傳說
喬戴此刻并不想管什麽傳說,她隻想掐死面前笑意晏晏的妖孽景堯。
一直以來在她面前乖巧溫順的小綿羊突然露出了獠牙,還伸着尖利的爪子撓了她一下。被撓中紅心的喬小姐表示,她現在很不爽。
載着一車重重的不爽,景堯面不改色地開着車到了一家商場,将車停入地下車庫後,他轉頭看向了喬戴。
本以爲還要好言好語說上幾句才能讓美人消氣下車,卻不料美人不等他開口,不複之前的不情不願,自己就利索地解開安全帶推開了車門。
喬戴其實已經想清楚了,她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不喜歡矯情造作,來都來了,再留在車上使性子也于事無補,還浪費時間。倒不如趁着來的這趟把自己本來要買的東西都買了,也算不白來。
因此,她沒有再多說什麽,不過逛個商場而已,大不了忽略身邊的人就好。
抱着這種想法,她全程硬是沒有和景堯說上一句話,隻是跟着他走,順便看看自己要買什麽一同拿下。
然後。
她就跟着景堯走遍了生肉區,熟食區,冷凍櫃,以及水果區,她很想開口表示自己并不想看這些東西,她隻是想去拿包衛生巾。但這一開口打破了沉默勢必就會讓二人打開話匣子,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她不确定自己還能不能再關上。
于是,她隻能頂着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看着景堯邁着不疾不徐的腳步,緩緩走向了水産區。
喬戴甚至看見了一隻足有她腦袋那麽大的烏賊,在一個巨大的玻璃櫃裏張牙舞爪,嫩粉色的肥觸手幾欲伸出水面,觸手上的吸盤活像一個個黑洞,蠕動着映入她的眼簾。
再又一次看見烏賊的腦袋在水裏漂浮着朝她這個方向看來時,喬戴終于忍不住了。她吸了吸氣,盡可能的保持自己情緒的平緩開口道。
“你到底要買什麽。買好了的話我們可以離開這裏了嗎。”
景堯本來在伏下身子看着一隻小小的玻璃櫃,裏面遊動着十來隻約莫隻有成年人前手臂那麽長的小魚。聞言,他轉頭看向喬戴,面容在水産區的白色燈光照耀下更顯得如玉質般光滑,眼底光亮閃爍,像鋪開了一整條銀河。他笑容淺淺,說道。
“我們晚上吃烤黃花魚好不好。”
烤什麽東西?
是她耳朵不好還是記性不好。她有說過要和這人一起吃飯了?
喬戴眼睛掃過購物車裏景堯剛剛裝進的一堆肉類蔬菜,突然就明白了這人爲什麽要帶她來超市了——來買食材的。
這是非得綁着她讓她陪着一起吃飯呢。
她心底冷笑,面上也一片寒霜,冷冷拒絕道:“不要。”
話音剛落,就看見景堯迅速完成了從天真獻寶的小孩子到傷感失落的閨中婦的轉變,他臉上神色一下子黯淡失落起來,身子也緩緩站直,眼簾低垂。半晌,才強作鎮定地擡頭,說道:“走吧。”
喬戴的一顆心仿佛一瞬間被人狠狠揉捏了一下,心中微緊,仿佛有些不知所措,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
其實她也很不忍心拒絕的。
猶記得烤小黃花魚以前是校門口常有的零食,面上被撒上醬料和辣椒,用大火烤至表層凝上一層酥皮,内裏肉質依舊鮮嫩,一口咬下還能聽見肉汁滋滋的冒泡聲。
何其美味。
也許是她最近的嘴被張嬸和景堯養刁了,此刻她竟然有幾分渴望,對那絲記憶裏的味道有幾分向往。
真是遇到鬼了。
她歎了口氣,對着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落寞中無法抽身的景堯無奈道。
“那你去買幾條吧。不要買多了,吃不完。”
景堯似乎有幾分不敢置信有幾分受寵若驚,他愣愣地盯着喬戴,好一會兒,才似剛反應過來,生怕她後悔一樣快步轉身走了回去。
幾分鍾後,景堯提着一個塑料袋走了回來,裏面歡快地遊動着四條小魚。因爲一隻手要提袋子,景堯就隻用一隻手推着購物車。購物車裏裝的東西太重,一隻手很難控制方向,但景堯用單手推着卻絲毫不顯狼狽,在貨架間閑庭漫步顯得十分地遊刃有餘。
喬戴在後面除了個自己的小包什麽也沒拿。她也想過要主動分擔一些的,景堯卻溫和而堅定地拒絕了她。她看得出這不是爲了讨好她而刻意爲之,更像是與生俱來的修養所緻。這讓她内心感情更複雜了些。
和這人相處得越多,就越能看到他身上那些極力收斂卻依舊散發着灼目光芒的優點,就越是讓她,想要擁有。
她一開始以爲自己不過是一時的意亂情迷,在空寂無人的夜裏對一個優秀的男性産生了一些好感罷了。但隻有待在他身邊時,她才知道,不是這樣的。
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日積月累的點滴好感,終于洶湧成河。
甚至現在隻要待在他身周,她都無法壓制自己似乎格外澎湃的情緒,在他身邊時,她已經很難再做回那個鎮定自若面不改色的喬戴。
這讓向來習慣掌控一切的她很難接受,甚至有些害怕。
她終究,還是懦弱的。
心裏決定過了今夜就和景堯拉開距離,喬戴此刻也幹脆把今天的這頓晚餐當做是一個告别的儀式。雖然決是這麽決定了,但心底卻還是有着絲絲的心酸和不虞,堆積着無處揮發。
又穿過一排貨架時,喬戴眼尖地發現了兩個眼熟的身影。不遠處站在一排牛奶箱後面,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子臉上帶着憨厚的笑意,咧起嘴彎着腰要去親身邊的一個女子,女子下巴尖尖,面孔嬌小眼睛卻很大,面上看似不耐煩,眼睛裏卻流露出笑意,偏着腦袋伸出手把男子的臉一個勁兒地往邊上推。
心中不是太高興的喬戴莫名地看見了這一幕暴擊數高達五顆星的畫面,唇角勾起一縷嘲諷。
呵,傷風敗俗。
她開口叫住了一直走在她斜前方的景堯,叮囑他在這裏等一下,她去拿點東西。在又恢複了小綿羊形象的景堯乖乖點頭應可下,一肚子壞水兒的喬大王踏上了自己的使壞征程。
她當然不打算打擾此刻正濃情蜜意的蘇一怛俞可夫婦二人。幹壞事非得當面使招?那是最弱的招數。
她擡眼看了看二人所站的位置和購物車的方向,憑着對二人的了解基本上知道了他們今天要買些什麽——蘇一怛從前就對一個牌子的巧克力情有獨鍾,三天兩頭就要買上一大盒,這是三人組内部都知道的事兒。
喬戴站在一個視覺盲點上,摸出包裏的紙和筆唰唰唰龍飛鳳舞地寫下三個大字,素知打蛇打七寸的喬戴在腦海裏想象了一下這三個字的殺傷力,滿意地勾起了一絲狡詐的笑容,然後把紙條卷成了細條,從巧克力盒子的側面小心地塞了進去。
走之前,她還不忘貼心地把那盒巧克力塞進了貨架的最深處。因爲蘇一怛的習慣是不管買什麽都要拿藏在最裏面的那份兒。據他所言是:放在外面的都被人摸髒了,多惡心。
所以隻要他一天還有這蠢習慣,就不愁喬戴一天算計不到他。
發洩完心底小小的怨氣,喬戴施施然繞着遠路避開了正朝着巧克力貨架行來的蘇俞二人,順便在遠路上停了一下,拿了兩包衛生巾。
于是乖乖等在原地的景堯就看見喬戴從一個奇怪的方向拿着兩包衛生巾走了回來,常年在美國自由開放風氣裏浸淫慣了的喬戴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妥,但和女人接觸經曆幾乎爲零的景小少爺卻害羞得不行,一雙眼都不知往哪裏瞟,内心已是兵荒馬亂。
又逛了逛挑了些生活必需品,二人便去收銀台準備結賬離開了。在前面隻剩一個人的時候,景堯的眼睛突然不知道瞟到了什麽,眼神呆滞了一瞬,就轉頭對着喬戴說道:“你在這裏等等,我去買樣東西,很快回來。”說完便轉身要走。
但現在正是超市購物的高峰期,二人身後的隊伍早已經排成了一條長龍,景堯若是要擠出去,起碼得讓一幫人先往後退,退出了收銀台窄窄的通道恐怕才行。
喬戴看着他的面色似乎很是嚴肅的樣子,心知他是非出去不可的了,在心裏暗暗歎氣,開口問道。
“你要拿什麽?給我說,我出去幫你拿吧。”
景堯身材雖清瘦,可那隻是和與他同樣身高的男人相比,實際來說,他的骨骼身架還是遠非普通人可以比的。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身姿纖弱的喬戴出去更爲合适。
景堯眼神有幾分飄忽,頓了頓,還是開口說了。
“紅棗。”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那邊的活動區有紅棗在賣,我想拿一包。”
喬戴順着他眼神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在不遠處的促銷活動專區似乎有很多貨架,上面挂滿了袋裝的大棗。
确認之後,喬戴便借着身材優勢從排隊的人群中擠了過去。心裏本以爲景小少爺是因爲喜歡吃棗子才鬧着要買,但走近之後,她才看清懸挂的海報欄上寫着的幾個大字。
補中益氣,養血安神,女人必備。
喬戴突然就有些恍然,似乎,景小少爺費盡心思想要擠出來買的東西,不是爲他自己,而是想給她。
誰讓他多管閑事了。
強壓下心底翻湧的心緒,她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吸了吸氣努力使鼻頭不那麽發酸,拿起袋包裝精美的棗子她就腳步匆匆地走了回去。
站在她之前所在收銀台的外圍,喬戴遠遠地發現之前排在他們前面的那個人已經結完賬離開了,景堯正在忙着把購物車裏的東西一一擺出,等着收銀員掃碼。
有些急地和側着身子讓路的人們一一道謝後,喬戴站在了景堯身後,正想喊他,卻發現他正一臉專注地把她之前丢在購物車裏的兩包衛生巾取出,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或是厭惡,而是近乎神聖地小心翼翼地把這兩包素來被男人避之不及的東西放在了收銀台上。
喬戴有些心慌,連忙把自己手上的棗子一同放在了收銀台上,景堯似乎這時才反應過來喬戴已經回來了,轉頭時臉上猶帶着幾分羞澀地朝她笑了笑。
青年的面容白淨清俊,耳朵尖卻泛上了一抹羞赧的紅色,他的瞳孔清澈得找不到一點雜塵,眼裏盡是看見她時的欣喜,幽黑的瞳孔裏,燃起的是花火,流淌的,是星河。
喬戴盯着他,突然就有幾分猝不及防措手不及,她的心像被一掄重錘擊中,又像被一縷清風拂過,她指尖輕動,很想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但最後,還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像是一無所動。
結賬時自然是景堯給錢,姑且不說這人是主動拐她來這兒的始作俑者,而且喬戴至始至終還隻買了兩包衛生巾和一提紙,不過幾十塊錢,對兩人來說都不算什麽。
喬戴在這種細枝末節的事上不喜歡考慮的太多,扭扭捏捏矯情又惡心,倒不如安心受着自己該享受的待遇。
結賬時,景堯刷卡簽字,喬戴就在一旁把東西裝袋,二人配合默契,在旁人眼裏就是一對神仙眷侶。
看完了喬戴景堯二人全程互動的一位中年婦女和她旁邊的幾個差不多歲數的女人笑道。
“瞧着小兩口感情多好。我瞧着都眼紅了。”
幾個女人笑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又對着喬戴道:“哎,姑娘啊,這小夥子你可得看牢了,跑了就再找不到這麽好的啦。”
說完,幾人又是一陣嬉笑。
喬戴頗有幾分不好意思,面上平靜,朝着幾位阿姨笑了笑權當是回應了。
不是她不想解釋,而是處在這種青黃不接的年齡段的女人向來都兇猛如虎,你不管和她們說什麽,她們都隻會當是你害羞不好意思,也許還會迎來更爲猛烈的調笑,煞是可怕。
景堯簽完字将憑條拿在了手上,正打算和喬戴離開之時,卻突然聽到這樣一番話,心裏自然是愉悅至極,于是臉上也微微綻開了笑容,朝着幾個女人點頭正色誠懇道:“多謝。”
這個謝,可謂是别有含義。
景堯既可以謝的是幾個女人強行把他和喬戴說成是一對,也可以謝的是她們誇獎他是個難尋的好男人。所以,根本沒和景堯捅破那層窗戶紙的喬戴此刻也沒有任何立場去質疑他這一聲暧昧滿滿的謝字。
但不管是喬戴,還是景堯,二人心裏都清楚,這一聲多謝,内裏到底含着怎樣複雜又纏綿的情愫。
這廂甜蜜滿滿,那廂卻如五雷轟頂。
在喬戴和景堯已然踏上沉默又暧昧的歸途之時,蘇一怛才剛剛陪着俞可掃蕩完時,所以他們至始至終都不知道,有一雙兇殘的大手已經在命運的前路給他們埋好了地雷。
美人在側,巧克力在手,蘇一怛簡直覺得自己就是人生赢家,帶着君臨天下的笑容就想要先品嘗上一塊美味佳肴。
一旁的俞可皺着眉頭看了他一眼,忍了忍還是開口道。
“你忘了你高中的時候了?少吃點巧克力,不然你早晚會再次胖得我都認不出你。”
蘇一怛渾身顫了顫,顯然是想起了那段黑暗無比的歲月,别人都是高中時期抽條,他卻像中了毒似的肥胖。那時候他連上格樓梯都要喘三喘,如今好不容易瘦了下來,他當然不願意再回想那段記憶。
但是他也實在狠不下心來看着心愛的巧克力離他遠去,那簡直悲涼得讓人想要痛聲哭泣!
于是他帶着有些谄媚讨好的笑容看向了身邊的嬌小女子,他說。
“小可,我就,就吃那麽一小塊兒好不好。我都好久沒吃了。”
看着膽大包天地把三個小時定義爲好久的蘇一怛,俞可面露冷笑,可到底是抵不住男子像哈巴狗一樣的祈求眼神,無奈點了點頭。
蘇一怛興奮地從購物袋裏抽出了巧克力,扯開盒子,卻因爲動作太猛,一張小紙條從盒子裏掉出,靜靜地躺在了地上。
蘇一怛心下好奇,半蹲下身子來把紙條撿起,就着這個姿勢把紙條徐徐展開,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男子腿一軟,本來半跪着的姿勢變成了雙膝跪下,兩眼呆滞地盯向前方。他手邊散落着一張紙條,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迹他做夢都忘不了。
上面寫着三個大字。
死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