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色的郵箱界面上,一封郵件剛剛被點開。
在面色變幻不定地注視了屏幕一會兒後,喬戴眼睛輕輕地閉了閉,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
即便她其實早有預料,甚至爲之做了不少安排,可這一天真的來臨時,她還是,還是無法控制住自己複雜的心情。
郵件是闵易暄發來的。意在邀請喬戴和他一同前往闵家參加今日闵易琳的生日聚會。
由于是闵小公主的十八歲成年生日,所以宴會舉辦得格外隆重,能被邀請的人,自然身份也不俗。
早在喬戴謀劃全盤大計時,這個生日聚會就被她列爲了重點,爲了能有合理的身份進去,她在背地裏可是做了不少安排。
本來,按照正常的流程,喬戴應該在來易寰任職後,再和闵易琳通過一系列的巧合成爲好友的。之後,她便會如願以償地以着闵小公主朋友的名号參與其中,以此爲跳闆不留疑點地接觸到某些關鍵人物。
隻是,喬戴心下不解的是,爲什麽本該在明晚舉行的宴會會提前到了今日,差點就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而且不隻是她,幾乎所有邀請者都是在幾個小時以前才得知,宴會改在了今晚,然後一邊心下腹诽之餘,一邊匆匆忙忙地修改自己的行程。
就和所有豪門高幹出身的子女一樣,闵易琳的的生日宴會,還有一些所謂的節日宴會,不過都隻是一個幌子,主角,從來不是他們。成爲主角的,是能夠在這場宴會裏,成功利用平日裏難得一見的各界人士人脈,然後借此一舉高飛的人。
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道理。
而關于這場宴會突然改時間的原因,恐怕也隻有闵峥自己心裏清楚了。
匆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喬戴才關上電腦收拾幹淨桌面,和已經邁出辦公室大門靜靜等着她的闵易暄一起,去到了闵家。
闵家的旗号,不隻是由闵峥一人撐起的,還有他背後妻子的家族。
早年他還不過隻是一個流落街頭的落魄男子,胸中懷有雄心壯志,卻苦于身份低微,如無意外,這輩子都隻能在社會底層的泥濘中摸爬滾打,永遠無法翻身。
直到他同意了與嚴家小姐的婚事。
嚴家是高門大族,家中多子弟在官場任職。嚴氏小姐心悅于闵峥,勢要下嫁,在被家人百般拒絕之後,直接離家欲與闵峥遠走高飛。
但闵峥沒有同意,又帶着嚴家小姐回到了嚴家,不知與其父說了什麽,之後,便得到了一些助力,自此青雲直上,有了易寰。
易寰開始不過是個小公司,即便努力發展,但也始終限定在一定的規模中。
直到他們吞并了瑞意——當時的房地産龍頭公司。
據說,瑞意老總是在娶了原老總的女兒才得以上位的,其原身,不過是個秘書罷了。
據說,瑞意老總是被逼着娶了他現在的妻子的,二人一直膝下無子。
據說,瑞意老總是得罪了當時的蘇威蘇市長,在上頭的施壓下,才背了黑鍋進了監獄,白白便宜了撿了個漏然後扶搖直起的易寰公司。
據說,瑞意老總,姓何
不管坊間有多少傳說,喬戴都心知肚明,闵峥絕不是個好相與的。
能從一介白身得到高門小姐的青睐,再借此獲得嚴家的支持,在公司局在一隅時能勇起反攻,利用時勢以弱勝強,吞并瑞意的巨大資金來充實自己,終于有了現在廣布全國的易寰百貨。
須知,驚濤駭浪,方顯英雄本色。
而闵峥此人,即便不算英雄,也是一方枭雄。
要扳倒他,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整理了一番思緒,喬戴看着車外景色不斷變幻,終于,有一副景色牢牢地定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片白玉磚砌的小樓,沒有如許多别墅那樣奢華明麗,反而簡樸至極。但從細節處還是能看出用心,譬如大理石磚面的光潔質地,譬如說院子裏栽種的各類名貴植物,再如小樓内部簡潔而不失大氣的裝修。
這些都可以看出房主絕不是一個豪奢放縱的人,倒讓之前很多诟病闵峥低劣出身的人住了嘴。
喬戴此番前來雖說是措手不及,但她素來是喜歡提前做好準備的人,早就爲了這場即将到來的宴會而想好了每一步,如今也不過是借着在車上的時間稍微調整了一下,心下倒還是有着一些底氣的。
下車時,闵易暄終于睜開了閉了一路的眼睛,靠在車邊,眼神裏微微帶着些不虞,語調頗沖地對着她說:“進去以後不要亂跑,跟着闵易琳乖乖待着,聽見了沒。”
喬戴素知闵易暄脾氣古怪,尤其是這段時間,不知道誰惹了他還是工作焦慮的原因,對着她的口氣一天比一天差。今日來的路上也是,上了車就閉着眼睛不理會任何人,一路都在裝着深沉。
幼稚。
喬戴面上不顯絲毫不快,乖乖答應了,便不再理會比小孩子還能使性子的闵小總裁,跟着前來帶路的傭人就走了。徒留闵易暄在原地臉色愈發難看,眼皮耷下,眼峰淩厲,使勁地瞪着喬戴離開的背影,仿佛想往她身上狠狠地戳上幾個窟窿。直到喬戴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視野裏,他才氣呼呼地罵了句髒話,擡起腿用力地往車身上蹬了一腳。
喬戴被傭人一路帶到了小樓第三層走廊的最裏間,待傭人在門外恭敬地喊了聲闵小姐之後,門一下子就被一陣大力給拉開了,裏面露出一張滿是激動神色的小臉。
正是闵易琳。
待看清楚喬戴正站在門外後,闵易琳興奮地就沖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急急開口道。
“喬戴姐姐你可算來了,我都等了你好久了。知不知道之前我打了好多個電話催哥哥,哥哥卻總說他還有工作沒做完,一直讓我等等等等,真是煩死了。我是他妹妹,難道工作還比我更重要?
哎,算啦算啦,你來了就好,還好哥哥沒有忘記我讓他把你帶來的囑咐。你先進來換身衣服,我都給你挑了二十多套了,你看看你喜歡哪一種的。”
喬戴還沒開口就被這小丫頭的一連串嘴炮打得頭昏,等聽到她說闵易暄那一段話時,心裏竟覺得有幾分慶幸。
闵易暄給自己發來郵件讓自己準備出發那會兒,正好自己也剛把今日處理的文稿給他發過去。二人幾乎是在同時完成工作的。
若是在他發郵件之後自己還沒處理完資料,那那些東西不是又得讓她連夜趕工了?
喬戴想到這兒,十分滿意地勾了勾唇,忽略了一些某人故意爲之的可能性,隻是暗暗感慨自己和boss處理工作的效率竟如此相同,當真是可喜可賀。
她的心情才飛揚了一點,馬上就被接下來入眼的一大排粉色蝴蝶結禮服給晃得眼暈,小丫頭在她身邊叽叽喳喳道:“喬姐姐,你看看你喜歡哪件,直接穿就是了,不用跟我客氣的。”
喬戴隻覺得眼花缭亂頭痛難忍,本來并不打算和她客氣的心情當下也變了,展開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客氣而勉強地說。
“你其實不必管我的,我就穿身上這套就好。”
闵易琳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一番喬戴今日的衣着,喬戴也大大方方沒有絲毫扭捏地任她看,好一會兒,她才搖了搖頭,語調堅決。
“不行。喬姐姐,今天來的好多女生都打扮得五花八門,鄭重得不得了,你身上這身雖然看着還不錯,但和她們那些訂制的禮服一比,氣勢就弱了。你臉這麽好看,可不能浪費了。”
喬戴認真地想了想,也覺出自己剛才想法的不妥了,氣勢對她今日而言确實很是重要,壓不住人,計劃很有可能就實施不了。而她身上的衣服雖然說沒有不得體,但下去後有了對比,明顯就會顯得自己輸了一籌。
于是喬戴頓了頓,對着小臉上寫滿了期待的闵公主又道。
“你的話是有道理,但你給我挑的這些衣服,嗯,不太适合我的風格。”
闵易琳聞言,歪着腦袋盯着那堆蝴蝶結禮服看了看,似是終于發現了不協調之處,拍了拍腦袋笑着對喬戴說。
“确實,喬姐姐你的性格應該穿些别的。嗯,要不這樣,你去看看櫃子裏那些我不喜歡的禮服,看看有沒有适合你的。”
喬戴安靜地跟着闵易琳穿過她的卧室,客廳,梳妝室,終于走到了她的衣帽間。她本以爲不被闵易琳喜歡的禮服是一些比較低端的品牌或者是制作款式粗劣,但不料闵易琳推開那扇金絲絨鑲嵌的大門時,她卻看見了一排極其漂亮奢華的禮服。
這些禮服,很顯然都是大家手筆,樣式低調簡潔而不失華麗,面料上乘,制作精細,恐怕唯一不被闵易琳喜歡的地方,就在于它們沒有蝴蝶結。
真是,好慶幸它們不被闵公主喜歡啊。
喬戴沒有伸手把它們拿出來看,隻是徐徐繞着這一排禮服走了幾步,打量了一番後,遙遙指着一件就對闵易琳說。
“就它了吧。”
闵易琳一臉好奇,小步跑上前就着衣架把喬戴指着的那件禮服取了出來。
隻見全套禮服以粉色輕紗爲面料,在其上有着手繡的花朵,每一朵花朵都形态各異,位置分布也毫無規律,卻因此比之機器繡制的布料要高出不少檔次。其腰線偏高,除了鎖骨處以及前胸爲實心的布料,其餘地方皆爲半透的輕紗,由于禮服領口微高,所以更顯出一種禁欲氣質。
闵易琳一直不是很喜歡這件,她覺得這件做得太奇怪了,而且樣式偏簡潔,不是她喜歡的風格,所以看到喬戴選中了它,她其實心底有些微微的不解。
想要勸說,卻又怕喬戴不喜,憋着不講,又怕喬戴輸了那些嬌嬌小姐被取笑。在心裏衡量了一番,闵易琳便權想着等喬戴換上了以後,也許就會自己察覺不好看了吧,到時候再讓她挑一件換了就是,也不是什麽大事。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錯了。
喬戴的眼光,什麽時候差過。
女子從試衣間裏出來時,發絲因了換衣的動作而微微有些淩亂,一绺額發微微垂在額角,顯出一絲嬌柔美。因了長紗輕薄,裙子長度微微拖地,她的一雙美腿在薄紗下半掩半露,極爲誘人。
禮服樣式簡潔,她卻将這套禮服穿出了一種宮廷式的繁瑣奢華,高調之中,隐藏着深邃的冷靜。她一臉平靜,面容柔美,眼睛因了燈光的投射而顯得明亮至極,恍惚一看,她如同古時西方神話裏虔誠聖潔的女祭司,在時光裏美得靜止。
闵易琳被這副豔色驚得呼吸都快停止,眼睛圓圓地瞪着,似乎不知該說什麽好。好一會兒,才有些磕磕巴巴地開了口。
“額,好,好看,喬姐姐,好看。”
喬戴柔柔笑了笑,她一開始選中它時,就知道好看,但也沒想到,上身效果是如此的,驚豔。
晚宴是七點半準時開始,還有不到幾分鍾,就該闵易琳登場緻辭了。此時,外面的傭人已經來催了,大家都已經在樓下大廳等着了,喬戴在闵易琳的帶領下,随意地挑了雙紅色綁帶刺繡鞋,換下了自己今日的平底鞋,這才快步跟着闵易琳下樓。
到了樓梯口時,她很明智的和闵易琳分開走了,她今日要找的隻是幾個關鍵人物,而不是這大廳裏的百來号人全部。和闵易琳一同下去,勢必會爲自己招惹來太多不必要的目光,她還是低調一些爲好。
但喬戴還是低估了自己今日這身裝扮的威力。
即便前方已經有闵易琳的閃亮登場吸去了大半部分的目光,而且她還是從側方的小道快速彙入人群的,但喬戴還是感覺到一片又一片的目光向自己湧來。
這其中,有癡迷,有灼熱,有探詢,有妒恨,還有,憤怒。
她站在原地似乎毫無所察,眼神一直平視前方,面龐白淨秀嫩。但心底卻在暗暗叫苦,早知道自己就不挑這件了,即便忍受不了闵易琳的蝴蝶結風格,也該挑個低調點兒的,現在她感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隻獵物,而周圍的那些目光,則來自于叢林深處,他們安靜地匍匐着等待着,随時準備着出擊。
呵,她什麽時候也淪爲别人的獵物了。
心下冷笑,面上卻一派平靜,前方,闵易琳已經用天真活潑的語氣向來賓們表達完了自己的謝意,此時,闵易暄正在台上發表講話,他聲音冰冷,面龐線條鋒利而尖銳,像一把将要出鞘的刀。
不知爲何,喬戴總覺得似乎正在台上認真講話的闵易暄,眼神卻總是死死地盯在自己身上,那雙眸子裏,似乎藏有幾分寒意。
隻是簡短有禮地說了幾句,闵易暄就把話筒傳給了一個中年男子。
正是闵峥。
他的臉和闵易暄頗有幾分肖似,下巴處的線條都利落幹淨,盡顯鋒銳。眼睛都是單眼皮,輪廓卻深邃,看人時,眼神冷得似刀。
稍有不同的就是鼻子。
闵易暄的鼻梁更爲挺直方正,而闵峥的鼻梁比之還要高些,年齡漸大後眼窩下沉,顯得更加陰厲,仿佛天空中盤旋覓食的鷹,那雙眼睛裏,閃爍着精明的光芒。
喬戴還在認真地打量着而這位發家史堪稱傳奇的老者時,一個男子穿過人群擠到了她的面前,他面龐有幾分浮腫,臉色發白,五官周正,眼神卻有幾分猥瑣,此刻笑嘻嘻地盯着喬戴,眼珠子滴溜溜地亂瞟,聲音卻帶着幾分做作的鄭重,問候道。
“小姐你好,不知該怎麽稱呼你啊。”
喬戴心生厭惡,很是認真地考慮了一下等會自己把他拖到無人處暴打一場又不被發現的可能性,面上卻依舊平靜,預備趁此機會從這人嘴裏套點消息出來。
但還不待她開口,就有一個陰戾中帶着寒意的男聲響在了她的耳畔,而說話的主人正遠遠地穿過人群徐徐走來。不似面前猥瑣男子的硬擠,不必他開口,周圍的人都帶着畏懼遠遠地給他讓開了道。他身姿挺拔,面容如刀刻般鋒利。
他道。
“關于這位小姐,我早就做好了預約,周大公子現在是打算不守規矩地插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