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峥下樓時,臉色已經恢複如常。他每走一步,臉上的笑意就多一分,真一分,待得走到正廳衆人面前時,神情已然變得儒雅溫和,仿佛一個修身養性多年心緒平靜的中年人一般,全然看不出他内心的那些陰暗。
他穿着墨藍色唐裝,聲音平和帶點笑:“可是我闵峥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都說來者是客,喬小姐難道不願意給我這個當主人的權力?”
上次兩人見面,闵峥還叫的是小戴,這會兒倒又喊回一開始的喬小姐了,即便他面上沒有絲毫愠怒之意,但喬戴很清楚地感覺到,闵峥這老匹夫在給她施壓了。
其實闵峥的做法沒錯。現在時間已近半夜,讓她留下來住一晚上是很正常很合情理的事情。而且明天她還要和闵易暄繼續東奔西跑忙圖書頻道上線的事,留在闵家住對她而言,才是最省時間也最方便的選擇。
但是在看到嚴萊回國的那一瞬間,對闵峥行事風格頗爲了解的喬戴就暗暗發誓,如果他今晚不在自己身上做點文章扳回一城的話,那她就不姓喬。
闵峥這男人,但凡事情沒有如他意而是跑偏了的話,他就必定會在其他方面找補點兒什麽回來。對各方消息來源都頗爲重視的喬戴自然能夠從近日這些蛛絲馬迹中推理出些什麽東西來。正因如此,她才下定決心,今晚一定不能在闵家留宿。
一定不能!
喬戴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回道:“伯父,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總裁明日需要的文件中,有一份我在離開c城前放在了家裏。明早再拿我怕是來不及熟悉,隻能麻煩您托人将我送回去了。改日我一定登門賠禮道歉,您看這樣,行嗎?”
闵易暄在一旁臉色黑沉,卻又找不到她話裏的漏洞來反擊。闵峥臉上帶笑,轉過頭來問他道:“易暄,真的是這樣嗎?”
闵易暄神色又添了幾分不虞,卻仍是不甘心地點頭說了聲是。一瞬間,闵峥的表情就漸漸冷了下來。
他盯住客廳裏擺着的大魚缸,臉上一絲多餘的表情也無。魚缸裏的水剛換不久,帶了點清澈的涼意,魚缸頂上挂了盞用雨花石鑲邊制成的琉璃燈,魚兒遊動時,掀起的水紋在燈光下顯得波光粼粼。
他神色木然地盯住水缸裏正歡快地擺動身軀的幾隻小魚,又問了一遍:“喬小姐,你當真要在今晚回家?”風兒順着大開的陽台玻璃門吹了進來,室内頗有幾分清寒。
嚴萊早就在進門時抛下幾人躺回房間裏休息去了,客廳裏隻剩下闵峥,闵易暄,喬戴,還有闵易琳四人。而方才還站在一旁待命的幾名傭人此刻都已經不見了蹤影。
闵峥的話問出口後,有那麽一瞬間空氣凝重得使人幾乎無法呼吸,沒有一個人接話。躺在一邊沙發上累得蜷起了身子的闵易琳睡眼惺忪地望了這邊一眼,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喬戴柔柔地笑了笑,或許是因了今日趕路匆忙,她的臉上不加妝點,卻比這室内任何一件器物都要美上三分,仿佛滿室的光輝都集中到了她一人身上。
”是的,伯父,還請您多多見諒。你的美意我心領了,今日無法如願,我也深感遺憾,隻盼來日您能成全我一番,讓我在這裏小住幾日,就是您給我的面子了。”她說。
闵峥再一次笑了,隻是這笑裏帶上了幾分森寒,他淡漠地掃了一眼喬戴,便不再看她,隻是一心一意地盯住魚缸,道:“行吧,讓易暄安排人送你回去吧。”
喬戴笑容不變,柔聲回了句好。
闵易暄即便心中再有不忿,也不會于此刻表露出來。他并不是傻子,什麽時候都會情緒外露,要論心機深沉,他并不輸任何人。
他朝着不知何時又出現了的傭人低聲吩咐了幾聲,幫着喬戴将行李提到外面,便目送着她離開。
夜色裏,黑色轎車越駛越遠,這一幕,和上一次喬戴來闵家,最終又不歡而散何其相似。
深秋夜裏,風刮着樹葉,鼓搗出一種略顯陰森的噪音出來。闵峥唇角笑意還未消去,頭也不轉地冷聲罵道:“廢物!”
若不是廢物,又怎麽會連個女人都拴不住?闵峥臉上盡是毫不遮掩的不屑,連看都懶得看闵易暄一眼,就轉身離開。
黑壓壓的天上沒有圓月的照亮,顯得異常渾濁,闵易暄身子在冷風中久久不動,臉隐在黑暗裏,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喬戴看着本來縮成一個小點的浮露園離自己越來越近時,心裏竟然産生了那麽一絲絲的慌張。
說起來,她也有好幾天沒有見景堯了。以往在c城的時候,兩人忙起來,三兩天不見也是常事,怎麽她去過一次别的城市後,這種幾天不見的思念怎麽就變得這樣濃郁了呢?
喬戴半垂着腦袋,手指輕輕摩挲着自己的襯衣邊,一點一點回憶起那個男人的面容,唇角不經意地勾起一個小角。
仔細想想,自己這些時日忙的事情也快結束了,等到這一局收網,闵峥就已經算是跑不掉了,後面的收尾工作,想必也會簡單輕松很多。喬戴心情很有幾分愉悅,一想到自己堅持要走時闵峥臉上那種氣到面無表情的模樣,她就有幾分想笑。
所以闵峥那老東西果然是想幹點什麽事情出來的吧。她定然是沒有猜錯。這次雖然自己得以躲過,但這人手段狠辣,一擊不中,必定會蟄伏許久,待到一切都布置完成後,才發出重重回擊。因此,接下來的這些時日,她怕是要更加小心一些了。
她派出去調查的那些人還是沒有給出她一個明确的答案,目前猜想很多,卻沒有一個能夠完美印證的。她一日沒有弄清楚闵峥爲何如此執着地要把她和闵易暄拉作對,就一日不能安心。
她自從踏上了這樣一條路,就注定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歇。
她隻能硬着頭皮一直走下去。
想起這些日子愈發來得頻繁的那個電話,她就有些頭痛。母親怕是又心焦了,不知道用什麽途徑查到了自己在中國一直打碼隐藏的手機号,最近這幾天像瘋了一樣地不停來電duncan那個大騙子!說什麽母親肯定查不到她的号碼,看她到時候回了美國怎麽和他算賬。
虧得她這些日子忙得腳不點地,還頂着這人數次指控說她不用心的壓力,遙遙指點着他的追妻之路,結果他居然這樣不靠譜!
喬戴眼角帶上了涼涼的笑意,看着天上幾乎找不到蹤迹的月亮,心裏已然飛過了數百種整死duncan的方法。
看來和母親的這次電話是逃不過了,一想到接下來可能有的追問,喬戴就覺得心力交瘁。
最讨厭和更年期婦女撒謊扯皮了怎麽辦?
喬戴在這個涼飕飕的夜晚裏頗有幾分絕望。
看着前排看似專心開車實則身體每個細胞都在關注她的一舉一動的司機,喬戴不動聲色地摁掉了又一次亮起來的請求通話頁面,隻能默默祈禱等明天自己有空了把電話回撥過去時,母上大人不會已經怒意爆點。
車子慢慢拐進浮露園的小區正門,司機十分盡心盡力地把她送到了小區樓底下,車門緊緊挨着單元樓大門。
喬戴用目光向車技滿分的敬業司機表示了敬意,随後便動作利落地提起行李箱走進了黑漆漆的樓裏。
說起來,闵峥這是在懷疑她鬧着要回家實際是要去見什麽人?喬戴面色沉靜地在樓梯拐角處用餘光瞟了一眼大門外的場景,果不其然,司機先生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定在她的身上,大有你不進門我就不走的勢頭。
喬戴甚至懷疑這個司機很有可能奉了命令要在她家樓下等個整整一夜。
反正按闵峥那多疑的性格,這并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喬戴臉上的笑意突然就大了起來,真是想要爲闵先生這樣謹慎的性格鼓一鼓掌呢,怪不得人家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如此看來,也是有原因的。
不過,這世上又有多少人是死于聰明反被聰明誤呢?怕是數不清吧。這樣缜密的思維,倒是很有幾分意思,也很容易讓人,激起一些挑戰欲呢
喬戴笑容愈發地大,笑意盈盈,比夜色還要迷人。她站在自家門口時,心情還很有幾分舒暢,一邊掏鑰匙,一邊壞心眼兒地湊到電梯對面的窗戶那兒往下看,高高的俯視角度,隻能看到一個黑色的腦袋。
腦袋的主人穿着一身一闆一眼的黑色西裝,身子巋然不動,站在單元樓下方,站得筆直,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喬戴撇了撇嘴,闵峥的手下,和他這個人一樣,沒意思。不能坐回車裏等,想必也是他的意思吧,應當是怕手下偷懶,在車裏打盹,錯過了可能要偷偷離開的自己,贻誤了重要情報。
真的是神經。喬戴甩着剛從包裏摸出來的鑰匙串,有些困倦地打了個哈欠,打算回家稍微洗漱一下就趕緊睡覺。
明天她的事情還多着呢。出差好幾天,連個假也不給放,呵,真是一家人性化的模範好公司呢
喬戴在心裏又鄙夷了一番闵氏父子的做派,拐過電梯的那個拐角,便已回到自家門前時,眼睛不經意一瞟,方才正盛的睡意一瞬間就變得了無蹤迹。
她的門還沒開呢,對面的門就已經有所感應地爲她大敞了。隻見樓道裏朦胧的燈光下,一身白色家居服的清俊男子半倚門框,淡淡笑着朝她望來,眼神裏仿佛鋪了一層璀璨的燈帶,深深凝視着一個人時,仿佛連靈魂都可以吸進來。
他望着呆呆朝他看來的女子,涼涼開口:“喬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