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自從柳皇後死後一年，帶着強顔歡笑、故作鎮定的秋雁按照白景帝的旨意搬到了敬妃的未央宮偏殿。

願意跟随伺候白澤的宮人也少了大半，多是柳皇後帶來的老人和秋雁一手提拔的宮女，秋雁也沉默不語了好幾天。特别是她有一天不小心聽到她一手帶大的兩個雙胞胎宮女在角落裏竊竊私語，而且談及對象還是她現在唯一活下去效忠保護的動力——白澤。

“姐姐，要我說小殿下雖說性子軟糯，卻是個心冷的人。娘娘死的那一天，你可有看見平時唯唯諾諾的小殿下掉過一滴眼淚？可見是個涼薄的，要不是我放心不下秋雁姑姑，我才不跟着一起來趟這個渾水呢！哼~”

粉色宮裝的少女不滿地冷哼，心裏憤懑極了，皇後娘娘那般疼愛小殿下，卻沒成想！！哼，白眼狼！！

“噓，你這丫頭，嘴快的性子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改掉啊。别人聽見你說這句話指不着怎麽在殿下面前離間關系呢，要是秋雁姑姑聽見了……”容貌一模一樣卻是多了幾分沉穩氣息的藍衣宮女連忙讓妹妹禁聲，又歎了一口氣幽幽道，“秋雁姑姑，該有多難受啊。以後殿下的事莫再提及了……”

秋雁默默地駐足在牆角暗處的一隅，仰頭看着紅牆金瓦宮牆外面的藍天白雲，她内心不想也不願再想起那對姐妹花的對話。但是越是不想回想，那些話語卻抑制不住地在腦海裏洶湧澎湃。其實，這句話，一直憋在她心裏一年之久了，隻是她不知道如何向小殿下詢問出口……

膽小怕事、軟弱不堪的小殿下一直都是那樣被人吓一吓都會怯懦淚眼汪汪地掉金豆子，爲什麽反倒是小姐死的那天特别鎮定淡然？！！！

要知道她的小姐爲了能撐到小主子長大成人，這幾年一直都在病床上纏綿煎熬，痛得整夜整夜地都睡不着覺。逝去之前還溫柔地對自己笑着說想要給小主子準備生辰禮物，結果呢……

秋雁一直都知道她的小主子是個性子軟糯純良的，她也願意爲了小姐擔負起照顧保護小主子的重責，但是爲什麽該哭的時候不哭？！！不該哭的時候卻是哭得像個呆子，爲什麽……

秋雁拾起素白的手絹按了按眼角溢出的淚水，白澤肚子餓了推門進去找秋雁便看見她在落淚，自從柳皇後死後，他已經看過身邊很多人落淚了。所幸他的屬性隻是膽小怯懦，并不是優柔寡斷、憂郁陰綿，他終于能挺直腰闆重新做一隻實力超群（不哭不尿）的神獸了，開心！！

之前一直喜歡帶着一群奴仆欺負他的白曦也忙着和那些大臣周旋，也沒有什麽機會找他茬，敬妃和大皇子更是忙得合不攏嘴，也就随便指了一個布滿灰塵的偏殿給他居住。他那個擁有帝皇氣勢的便宜爹也沒有再來看過他了，一直宅在這個偏殿裏，某隻神獸覺得他尿頻尿急尿不盡的隐疾突然就好了！！

“秋雁，你怎麽哭了？”

“沒什麽，小主子，奴婢隻是風沙進了眼裏。”

柳婉柔前半生性子柔軟善良亦如垂柳一般随風吹拂，而秋雁作爲她的陪嫁丫鬟卻是性子堅韌不阿宛若磐石，兩人性格互補，一路相互扶持走過風風雨雨。

秋雁自覺是個堅強的人，不願意再小主子面前露出軟弱無能的一面，她早就答應過自家小姐有生之年一定會護住小主子的平安！！

“騙人，明明哭了。秋雁你在哭什麽？”

“小主子，你難道就不想皇後娘娘嗎？要是皇後娘娘撐過那個坎就好了……”秋雁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忍不住将這個憋在心中懸挂許久的疑問問出了口。

“爲什麽要撐下去？”

白澤有些不明白，他這個世界這具身體的母親早已日薄西山，能拖到現在不過是靠着藥理吊着半條命，但是身子已經病入膏肓了。

再繼續拖下去，隻會是越發疼痛煎熬，不如早點跟着黑白無常轉世投胎，也算是解脫了。再說了，母後她這一世命格極貴卻飽受鬼蜮之物侵擾，所幸性子善良敦厚，修養身心、積累功德，想來下一世應該會活得更幸福。

“爲什麽？！！”秋雁大受刺激，指甲刺入手心，不禁拔高了聲量，“當然是爲了！！小殿下，你啊！！”

“明明母後已經那麽病得難受了，爲什麽不讓她安心地走呢？”白澤歪着腦袋，特别不能理解人類的心情，明明這一世這般煎熬，投胎轉世脫離了疾病的驅殼不是更好嗎？

“母後，她已經很累了。”

“是啊，娘娘的确是累極了……”秋雁回想起過往種種，面如死灰。

“嗯，所以我們現在都沒有母後的庇護了。現在的我已經是個大人了，秋雁你可以依賴我。”

這具身體雖然有點過早脫離了母獸，但是他畢竟是個強大的神獸，沒有成年母獸的庇護，他就要一個人挑起大梁。雖然他現在還宅在一隅，不願意出這個宮門……

秋雁看着年僅十多歲的小主子，一如那年初見小姐的那一次。原來她一直以爲她是小姐強力的助力，她一直在保護小姐，沒成想，原來卻是性子柔軟的小姐一直在默默守護她和小主子。小主子都這般堅強，她卻原地踏步哀春傷秋真是太可笑了……

“是，我的小殿下。皇後娘娘定然十分開心看見您這樣快速的成長。”秋雁淚水含在眼中，這樣肖似的面孔，不禁想到她已經離開人世的小姐，眼圈差點紅了，又強行忍了下去。俯下身去幫白澤整了一下儀容，勉強一笑，“小殿下您已經許久未去進學了，娘娘生前最擔憂的便是您的學業問題了。”

“那我去書苑，母親就會高興嗎？”白澤揚起一顆小腦袋，有些躊躇不定。人類的性子很難懂，他到現在還是不太懂……

然而，這個問題卻是問得過于天真幼稚，不禁讓人發笑。

秋雁看着這樣純白無垢的小主子有些五味雜陳，喜的是小主子生性純良聰穎，歎的是這樣的性子卻是不适合在宮中生活。因爲這樣的憨傻性子，根本在這個吃人的宮中活不下去。

她身邊的好幾個從小領着的宮女都辭别了她，另尋良木了，白景帝在柳皇後死後看過小主子一次後便像是忘了有這麽一個兒子似的，她已經快要沒有能力保護小主子了……

“會的，皇後娘娘會十分高興的。早去早回，回頭秋雁給殿下你做最愛吃的芙蓉糕。”

“好！！”

白澤帶着兩個陌生的小太監走出這個狹小的偏殿時，白曦卻是早就帶着一群奴仆在廊下急切地等了許久。看見白澤踏出宮門向他這個方向走來的時候，他忍不住雙眼一亮。

少年墨發如潑，面若桃李，一雙氤氲着水澤的眸子璨若星辰，緊抿下唇又顯得有些膽怯，着實像個絕美無雙、膽小的妖精！

“怎麽現在才出門，今天的課可是在遠郊正式練習弓射，要是遲到了先生肯定要打你手心。”

白曦難得收斂了以往的戾氣較爲和善地說完這句話，果然對白澤溫和一點說話的話，他就不會特别膽怯地躲着他了。白皙又瞟了一眼白澤身後稀稀落落、可憐巴巴的幾個小太監，陰鸷地冷笑了一聲，“怎麽當仆從的？！！竟然沒人給十三皇子備轎，你們這群蠢貨是想要我十三弟徒步走過去嗎？！！”

白澤：“………………”系統，他吃錯藥了嗎？今天怎麽突然和善了？是我出門的方式有錯誤嗎？！Σ(　°　△°|||)︴

系統：“………………”→_→這個看臉的世界。

白皙大手一揮，将幾個服侍得不錯的幾個寵奴分給了白澤，要知道這些奴仆都是會看眼色、知趣的人，即便是他的母妃敬妃想要伸手問他要人他也沒放人。

這下，他的十三弟應該知道他還是十分關心他不願意他受委屈這件事情了吧！咳咳，以前書苑欺負他的事情，也隻是想引起他注意罷了，這種小事他差不多忘了吧……

幾個仆人雖然不開心被九皇子随手送給了近些年來越發不得寵的小嫡子，但是面子上也是做足了誠意，就差腦門上寫上“忠仆”兩個大字。可惜，已經看到他們身上彌漫的“惡”的氣息的白澤卻是不感興趣地掃了一眼，看來白曦是換了一種方式羞辱他這個尊貴無比的神獸！！

很好，我接受了你的挑戰！！隻要你以後都保持這個軟綿綿有點冒粉紅色的詭異氣息，本神獸也就不用被你淩厲野蠻的氣勢吓得總想去茅廁了！！╭(╯^╰)╮

白曦看着矮了自己一個頭的膽小弟弟第一次擡頭直視他，眉如墨畫，唇若施脂，一雙凝了水的雙眸澄澈見底，倒映着他的身影。視線相觸，精緻的少年又像個不安的小烏龜一樣縮進自己的殼中，但是他的心陡然之間跳得更快了，好想抱緊眼前這個人，将這個純白膽小的昳麗少年占爲己有。

哪怕，這是不能言說的不、倫愛慕……

他的胞兄白瞿，未來的儲君早已答應過他了。等他當上白虞國的皇，他就交出所有權利，隻要安心當個閑王不掌權不管事，報酬是他隻要白澤！！！

然而，到了遠郊白曦冷着眼看着從轎子中下來突然興奮起來的小家夥，和看向他完全不同的炙熱專注的視線！！

白曦随着白澤的目光看到了一個高大的男人，粗糙醜陋的鐵面具泛着寒光，另外一半邊臉卻是俊美無俦、神采英拔，因混血而泛着灰藍色的雙眸犀利鋒銳，像極了天空霸主的鷹隼。

但是看見他的好弟弟帶着淺淺的梨渦憨笑着撲向他的時候，這個男人鐵一般冰冷的眼神就瞬間變得柔和了，隻有半張能看的臉卻迷得自己的傻弟弟像隻陀螺一般傻傻地圍着他轉。

周雲铮的這種眼神，讓白曦特别不舒服，心裏越發陰沉起來。

周雲铮那張臉要是全破相了，他不聽話的傻弟弟一定會被吓得躲得遠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