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渺師太趕到禦書房的時候,并沒有見到秦冕,高全早已被拉了下去變成了雜役太監,高庸守在門旁,哪裏還能看的出一點受傷的樣子,因爲受了秦元敏這麽大一個恩惠,高庸對了渺師太的态度很好。
“師太,皇上不在,還沒有回來。”
高庸彎着腰畢恭畢敬,了渺師太急躁不已,在原地轉了幾個圈,猛地靈光一動,便快步離開了,隻留下站在原地摸不到頭腦的高庸。
正德宮,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人居住了,兼之秦冕不問世事,更是無人主動提起去修補,到如今已經是荒涼不堪了。
宮牆斑駁,裂開的痕迹附近布滿了蜘蛛網一般細小的印子,發黃發黑,破舊不堪,宮牆頂的紅瓦已經快要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了,破碎的磚瓦屑堆滿了牆根,花園裏哪還有花朵的影子,野草遍地,草薅幾乎淹沒了正德宮的院子。
了渺師太憑着記憶轉了很多圈才找到了正德宮,她的目光寸寸探尋,絲毫不在意如今正德宮的景象,她踏進草叢裏扒拉了好幾遍,依舊沒有找到秦冕的影子。
正德宮大殿絲毫曾經明亮輝煌的樣子都看不到了,隐在夕陽裏,像是老年遲暮,獨留黃昏,了渺師太立在殿門口許久,才遲疑的推開了布滿灰塵的大門。
“"
躺在正德宮正殿裏的秦冕,因爲門被推開的緣故被映進殿中的陽光閃的一個不适應,頹然的坐起,看清了來人之後,半晌無語。
了渺師太用了力氣将宮門推到她所能推開的最大程度,陽光傾瀉而入,秦冕默然的低垂了頭,毫無反應。
“我聽說,你現在要昭告天下說元敏是你的皇子,是将來這大榮江山的繼承人,好,這件事我先不說,但是胡靈玉做出如此有辱皇家尊嚴之事,你怎麽敢!你怎麽會讓元敏尊她一聲母妃!”
即便被了渺師太如此厲聲質問,秦冕也不理會,像是毫無所覺一般,了渺師太隻覺得自己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心裏的火氣蹭蹭上漲,她走上前去緊抓着秦冕的衣領,一巴掌便打了下去。
“啪!”
清脆悅耳,在空曠的大殿裏無比清晰,秦冕被打的臉一偏,了渺師太卻不解恨,接連打了幾巴掌下去。
“我讓你糊塗!你一錯妄爲國君!二錯妄爲人父!三錯在愧對你秦家祖先!你千錯萬錯,一事無成!”
了渺師太一邊打,嘴裏一邊罵個不停,到最後自己已經淚水漣漣,她疲累的癱坐的在地上,喘着粗氣,滿臉怒氣。
“噗。”
秦冕一臉無謂的擦了擦嘴角的鮮血,吐了一口嘴裏的血沫,接着便咧開了嘴呵呵笑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像是瘋了一樣。
“朕無能!朕有錯!憑什麽要朕來承擔這一切!朕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應該怪誰!應該恨誰!”
秦冕的面色漲紅,整個人像是一個膨脹的火炮,他大張着雙眼,就那麽狠瞪着虛無的地面,像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一般,一下下狠捶地面。
“你委屈!那元敏呢!她憑什麽替你承擔這一切,你不僅将大榮這個爛攤子丢給她,還讓她喚胡靈玉那個賤人爲母妃!你恨,你怨,那元敏要怎麽辦!”
了渺師太面上帶着無盡的傷痛與絕望,她的手指顫抖,一下下不斷的戳着秦冕的額頭。
“母妃,那你呢?你不也沒留在這裏,你不同樣躲進了你那個破庵堂!”
了渺師太哆嗦着雙唇,眸子裏充滿了不敢置信,不知是因爲秦冕嘴裏的那句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聽到過的母妃,還是因爲秦冕話裏的指責。
天色暗沉,冷風呼嘯,不斷的灌進正德宮這個破舊的大殿,破舊的窗棂被吹的呼嘯作響,坐在地上的二人像是感覺不到一般,過了很久都一動不動。
了渺師太的腦中轟隆作響,無數繁雜的聲音不斷的在她的耳邊繞來繞去,她在心裏不住的默念佛經,卻一絲作用都沒。
眼淚已經流盡了,心血也已經耗幹了,了渺師太第一次覺得人生如此無力,她雙手撐着地面,顫抖着身子從地上爬了起來。
宮門大開,像是一個巨大的嘴巴,在等着人自投羅網,了渺師太已經不想多看癱在地上的秦冕一眼,她的身子突然變得佝偻了起來,頭頂的白發像是更明顯了,她慢吞吞的踱着步子向門外走去。
“母妃,你也恨我嗎?”
秦冕虛弱的聲音在了渺師太的身後響起,她的步子不停,絲毫不想理會。
“母妃,朕,想讓這大榮亡!”
秦冕抱着頭緊閉着眼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喊出聲,他的聲音因爲急促的提聲顯得尖利而刺耳,了渺師太頓了步子,卻未回頭。
“好,你可以讓大榮亡,但是我絕不會讓元敏背負這個結局!元敏正身那天,我求你,昭告百官,公示天下,本宮,是這大榮太後!”
話音落下,步子不停,秦冕再擡頭的時候隻看到了渺師太的身體被吞入了宮門那張大口。
了渺師太再見到秦冕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後了,即便中間過了個新年,這皇宮卻一點過節的氣氛都沒有,依舊是那副冷清的模樣,那夜了渺師太匆匆離去,秦元敏并沒有多問,卻在三月後的今天,明了了。
百官很久都沒有收到過皇上的召見了,這場推遲了三月後的正身大殿,早已經在百官之中引起了衆多猜測,針織局加緊加急,趕制了三套袍服,太後、皇後與皇子蟒袍。
秦元敏表現的事不關己,像是一個看客一般。
“秦公子,不,大皇子,百官已經到了奉先殿外了。”
高庸帶着一衆太監跪在先恩樓外,屋内的一衆宮女排成一排,每人手裏均端着托盤,正服,玉冠,各式各樣,琳琅滿目,秦元敏早在一月前便已經試了皇子正服了,如今卻是要穿着它走到人前。
“紅風走吧,陪我去更衣,師太哪去了?”
秦元敏揉了揉眉心,搭着紅風帶着一衆宮女向樓上走去,高庸的臉都要快笑的僵硬了,看着秦元敏終于願意更衣,忍不住擦了一把冷汗。
“皇子,師太早起的時候說要先去奉先殿外候着,在那裏等着看您這榮耀風光的時候。”
紅風想了想了渺師太早起的交代,一五一十通通告知秦元敏,沒人邀請拓跋緻去奉先殿外見證這場典禮,他隻早早的等在了先恩樓,想要第一個見到秦元敏。
孩子的身體總是長的飛快,不過幾個月秦元敏便又高了不少,胸前的豐韻較之前也鼓脹了不少,紅風要用束胸緊緊裹起才不會那麽明顯。
針織局精心打造的皇子袍服,繡工美輪美奂,針腳細緻,壓線勻稱,一襲藍黑色的袍服在陽光的折射下竟也能夠顯出亮眼的光芒,即便是見過了秦元敏穿這一身衣服的樣子,紅風依舊忍不住呆了呆。
”公子,您像是畫裏人物一般。“
紅風眼裏的驚豔自然沒有被秦元敏錯過,她輕抿了嘴唇展顔一笑,氣質高潔,更勝三分。
“元敏。”
拓跋緻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場面,幾乎是刹那,他的臉便紅了,他不自在的捏了捏手指,不敢直勾勾的那麽望着秦元敏,低着頭想要移開眼卻忍不住的回頭想要再多看幾眼。
“長衍,你怎麽了?”
秦元敏打起精神,努力的不讓自己的面色發冷,她在拓跋緻面前轉了個圈,再回頭的時候笑臉盈盈。
“好看嗎?我穿常服慣了,穿這個很不自在,好在隻需要穿今兒個半天。”
拓跋緻的耳朵根都紅透了,聽到秦元敏問話,他愣愣的連續點了好幾個頭,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皇子,該走了,吉時到了。“
高庸擡頭看了看日頭,忍不住在樓下出聲提醒,秦元敏與拓跋緻恍然回神,拓跋緻退了一步,秦元敏愣了一下,卻還是由着紅風扶着先邁出了步子。
奉先殿外。
了渺師太早已不是尼姑的裝束了,她帶發修行那麽多年,如今,終于脫了帽子,挽了發髻,她身着一身高襟的黑色寬袖外袍,綴以陰紅繡紋,衣上的暗紋以暗墨熒亮之色絲線繡制,即便是端坐在椅上不動,身上的流紋也像是有着生命一般,光華流轉。
胡靈玉端坐了渺師太下首,頭發用亦串細碎的珍珠挽起,帶着淡淡的光暈,散落的發如黑綢一般,落在肩頭,竟帶出了一絲柔美的氣質,她穿着正紅色的大袖衣,紅羅長裙,繡有織金龍鳳紋在上,貴氣無比。
秦元敏過來的時候,看到高坐正位,即便是秦冕與胡靈玉也隻坐在她下首的了渺師太,震驚的睜大了眸子。
看着緩步走進的秦元敏,了渺師太本是閑适坐在椅子上的後背忍不住微微挺直,眉間閃過一絲憂色與驚豔,面帶微笑,眸含溫暖,望着秦元敏步步靠近。
“時辰已到,宣聖旨!”
高庸立在一旁,看着秦元敏站定了身子,提高了聲音厲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