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那天，店裏忙活不過來。

喬伊一直在幫着客人裝月餅和煙酒，家鄉有中秋節給長輩送禮的習俗。從早上忙到下午，喬伊手都酸了，到倉庫裏拿貨、補貨的喬帥也累得夠嗆。不過，今天的收益十分不錯，雖然累，但是很高興。

晚飯的時候，喬帥沒讓喬伊做飯，知道她今天也累了，便提議一起鎮的餐館搓一頓。閑得無聊，下午也幫着裝貨的沈白，死皮賴臉地也要跟着去。喬帥今天心情不錯，就準了。他騎着小電驢載着沈白，喬伊騎着自行車載着喬爾，喬帥帶着他們，到了鎮上一家比較有名氣的川菜館。喬帥點了一桌子的菜，自己還要了一瓶白酒。

沈白絲毫不客氣地狼吞虎咽，喬伊也忙着給喬爾夾菜。喬帥隻吃了幾口菜，一直默默地喝着酒。等飯吃到一半，喬帥突然開始說一些無厘頭的話。

喬帥唠叨着曾經的事兒，嚼着曾經的苦日子，說着蘇雲的事兒，啰裏啰嗦很煩。但喬伊知道，他是醉了，抑或，是想蘇雲了。

沈白吃着菜，隻是默默聽着，雖然他有點二百五，死皮賴臉，但還是知道别人的家事不該管。喬爾雖然知道喬帥在念媽媽的事兒，但是他基本沒有媽媽的印象，所以無法理解喬帥說話的心情。

喬伊一直很想知道，媽媽在喬帥心裏，到底占據了怎樣的地位。自己和喬爾，在喬帥心裏是什麽地位。這個家，在喬帥心裏又是怎樣的地位。喬伊能感覺到這個把月喬帥有意無意的讨好，喬伊很感動，但依舊想很冷酷地對喬帥說；以前你在哪裏？現在早就晚了。

但是，這對喬爾來說，也許是件好事。

吃完飯，喬帥醉醺醺地結賬。喬伊讓服務員将剩下的半桌子的菜打包，指使着沈白拿到小電驢的車籃裏。

出了館子，天色早就晚了。一排的路燈，罩着熏黃的薄紗，點亮了回家的路。喬帥喝了酒，神志有點不清，喬伊怕出事兒，隻好扶着他慢慢走回家。

沈白和喬爾都不會騎車，隻好跟在後面慢慢推着車。萬家燈火，夜風微涼，喬伊扶着喬帥，慢慢走，好像一條路要走到天荒地老。喬帥半依着喬伊，走到一半，忽然抓住了喬伊的手，輕聲喊了句蘇雲的小名。喬伊再也忍不住，一個人偷偷地哭了。

中秋當天過去了，假期的第二天突然閑下來。喬伊看着喬爾寫作業，沈白也賴在喬伊家。喬帥昨天喝了酒，一直睡到下午才起床。

喬爾寫完作業，沈白就陪着他玩遊戲。喬伊在小商店裏整理貨物，突然有人喊着買東西。喬伊擡頭一看，原來是宋紀。喬伊把貨物放在籃子裏，起身問他要買什麽。

宋紀扭扭捏捏，說要買口香糖。喬伊愣了，騎着自行車跑到這兒就是爲了買個口香糖？不過，轉念想到宋紀小時候偷家裏雞蛋來店裏換西瓜糖，那雞蛋還是熱乎的。他特地來買個口香糖也不是沒可能。

宋紀拿了口香糖，站着不走，喬伊疑惑地看着他。

宋紀抓着頭，眼神四處亂飄，好一會兒才說：“今天晚上我家有人放露天電影，你要來看嗎？”

喬伊想着很麻煩，就皺了皺眉。

宋紀見狀，連忙說：“诶，其實是想讓你帶點零食去的。看電影肯定有人要吃零食的啦，我家那邊又沒有小店，你要是帶了零食去，賺幾個零花錢，還能順便看看免費電影。”

喬伊聽了他的話，覺得還有點道理的，反正在家也沒事兒做，就答應了。

宋紀一看喬伊答應了，立刻歡喜地離開了。喬伊覺得這人真是不可理喻，喜歡吃零食也沒到這種地步吧。果然，活該是被家長從橋東追着打到橋西的人。

喬伊想到那糗事，竟然很開心地笑了。

吃完晚飯，喬伊跟喬帥說了這件事。喬帥準了，喬爾也興奮地要跟着去。

喬伊跟隔壁的杜奶奶借三輪車，沈白多嘴問了句，喬伊說了，他也嚷着要跟着去。對沈白來說，一切好玩兒的事兒都不能錯過。

雖然沈白不會騎自行車，但騎三輪車是沒問題的，畢竟三個輪子簡單一些。喬伊将沈白當做免費勞動力，将一些小袋零食裝在箱子裏，再放在三輪車裏，讓他騎着到宋紀家。喬伊騎着自行車載着喬爾，怕回來晚了，大家都先洗了澡。

喬伊幾個到宋紀家的時候，剛到六點半，電影還有半個小時才開始。

宋單是喬帥的牌友，見喬伊來了，連忙将喬伊喊進屋子，讓宋紀拿零食給喬伊他們吃。喬伊有些尴尬，自己不是還帶了零食過來賣的麽？

沈白一聽有吃的，叔叔叫得格外甜。宋單很是高興，再加上知道大家都是自家兒子的同學，很開心地拍了拍沈白的肩膀。

宋紀幫家裏拾完雞蛋，剛洗完澡。見到喬伊他們來了，倒有點不好意思。

宋紀媽在洗碗，大概是一個人忙活不過來，再加上馬上就要放電影，有點心急，扯着嗓子喊宋單過去幫忙。宋單對着喬伊他們眨了眨眼睛，趕緊跑過去了。喬伊見着這一家這麽歡快，心裏還挺羨慕的。她小小歎了口氣，摸了摸喬爾圓滾滾的腦袋。

電影還沒開始，宋紀就将一群人領到自己房間，他還有點慶幸下午把房間好好收拾了一下。

雖然經常賴在喬伊家，但沈白從來沒有去過喬伊的房間，第一次參觀同學的房間還是挺興奮的。他招呼也沒打，将宋紀書桌一頓亂翻，宋紀也沒管他，自顧在櫃子裏找零食。

“啊！宋紀！你還說我像個女生！你更像女生才對吧！桌子裏一大堆編織手鏈的書！難道，這個手鏈你還沒送出去？”

宋紀轉過身，見到沈白拿着那條灰色的編織手鏈，立馬急了，一邊在心裏暗罵自己粗心大意，忘了昨天把手鏈放在書桌裏了。他把零食遞給喬伊，跑過去搶過了手鏈，還不放心地回頭看了喬伊一眼。喬伊正給喬爾拆着零食袋子，沒空理他們。

宋紀看到沈白單純無辜的蠢臉，知道他情商下線，沒有理他，隻是心疼手鏈還沒有送出去就已經拿不出手了。

“這些都是我妹的，她有時會找我幫她捏着線頭，就把書放在我書房了。”

宋紀話剛說完，洗完澡的宋步就推開門進來了：“哥，聽說你有同學來耍兒。”

宋步見到喬爾，突然叫了起來：“你怎麽在這兒啊？！”

喬爾吓了一跳，抓着喬伊的衣角躲到了她身後。喬伊推了推他，喬爾抱着喬伊大腿不動了。喬伊隻好問宋步：“怎麽了？”

宋步撇撇嘴，鄙視地說了一句：“我們班和他們班一起上過體育課來着，他被我們班一個男生欺負哭了。”

喬伊有些尴尬，也替喬爾怪不好意思的，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好在宋步這丫頭挺機靈的，既然到自家就是客人，總不能讓别人難堪吧。她又接着說了句：“诶，那男生挺皮的，總是欺負人。我們班好多男生都被他弄哭過，包括我們班長呢！不過，他惹了我，被我哥教訓了一頓就老實了。對吧，哥？”

宋紀不記得這茬，隻得随便應和了一聲。

喬爾伸出腦袋，小聲問道：“那他現在還欺負人嗎？”

“诶喲，不敢了！我哥多神氣啊！诶，走吧，出去看電影，馬上要開始了，我們坐前排！”宋步說完，主動跑過來拉着喬爾走了。

喬伊看得心裏一暖，對宋紀誇了句：“宋步真懂事兒！”

雖然誇得是自家小妹，但宋紀還有點不好意思，摸着後腦勺，傻呵呵地笑了。

沈白突然跳起來：“啊，快！趕緊擺貨去，過會兒人多就騰不出地方了。”

喬伊聽了，趕忙出門，宋紀和沈白也一起幫忙。

宋紀家的養雞棚前面有一大塊空地，電影就在那兒放。沈白和宋紀幫着喬伊把箱子搬到空地，喬伊把小袋零食拿出來擺好。宋紀見了雖然是水泥地，但還有些髒，便讓喬伊停住了。自己跑回家，找宋單一起搬了一個八仙桌出來。

等喬伊把箱子擡上八仙桌，東西擺放好後，電影就快開始了。爲了賣東西，他們站在後面，前面一大片的人，據說今天的電影是個鬼片，很好看。喬伊他們站着看不見，索性就坐在桌子上，俯視着一顆一顆人頭，還有點驚悚。

有幾個來晚了的，前面的位置沒搶到，就坐在喬伊他們旁邊，順便買了幾袋瓜子，順帶唠唠嗑。瓜子分着吃了，前排也有人想吃零食，就把錢傳過來，喬伊再讓人把零食傳過去。開場十幾分鍾，帶的零食被買了一大半，喬伊心裏還挺高興的。

電影越放人群越安靜。寺外陰風四起，看得人寒顫。等泡在水裏的紙燈籠的燈芯滅了，出現了片名倩女幽魂，黑色字迹襯在紅色的絲綢上，顯現出詭異的美感。

喬伊偏頭看了看宋紀和沈白，見他們都瞪大了眼睛，看得入迷，就沒好打擾他們。她拿了一包蔥花圈，拆開默默地吃着。等沈白和宋紀聽見“咔嚓咔嚓”聲自己轉過來，她才拿了零食給他們，生怕打擾他們看電影。畢竟，這會兒在村裏看電影還是個新鮮事。

三個人邊吃零食邊看，書生甯采臣面容清秀、溫柔博愛卻又呆萌，倒黴透頂。小倩眼中光波流轉，風華絕代，心地善良卻命運坎坷。商人唯利是圖，人心冷漠，世态炎涼。雖然影片中間有幾個鏡頭比較吓人，但是越看到最後，越被感動。最後看到甯采臣給小倩上香，大胡子哀歎生不逢時，人比鬼更慘的時候，衆人一片抹淚唏噓。

喬伊也動容，想着原來這就是大人之間的愛情，并不是岑雨雜志上的霸道校草，甜心校花什麽的。

“你要知道宇宙是無限的，真愛才是永恒。要相親相愛，千萬不要互相殘殺！因爲愛才是有力的武器。”

喬伊并不懂這句台詞的意思，爲什麽愛非得放在宇宙這樣的大環境下？愛也是武器嗎？也能鋒利到傷害别人？她越想越亂，忽然覺得愛是一種極其複雜的事情。而且，不同的人，所持有的愛也是不一樣的。如果弄懂這些，就是所謂的大人了嗎？

沈白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喬伊也以爲他是感動了。

等到坐在前排的大人開始呱唧呱唧地聊天打屁，沈白才有了一點反應。正當宋紀和喬伊收拾着箱子，沈白突然清醒，看到面前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的，立刻想到影片中劍客砍下的人腦袋和劍客突然乍起的幹屍，便撕心裂肺地嚎了一聲。

場子上的人毫無防備，都被吓着了，氣氛一下子詭異地安靜下來，夜風吹過，涼飕飕的，帶着些恐怖。

喬伊這才知道，沈白壓根兒不是被感動了，隻是單純地沉浸在鬼片驚悚的氛圍中，把自個兒吓得半死。宋紀拍了拍他的臉，沈白哆哆嗦嗦地抱着他胳膊不撒手了。宋紀和喬伊面面相觑，不會看個電影把他看出毛病了吧？

宋紀拽着沈白，喬伊趕緊把東西收拾好，喊了喬爾回家。喬爾急急忙忙跑過來，一臉興奮，眼睛都冒着光，喬伊見他沒被吓着就放了心。

回家的時候，宋紀不放心，喬伊他們的自行車和三輪車都沒燈，而且剛看了鬼片，總歸有些神經質的擔心受怕。他便拿了自己的自行車，打着手電送喬伊他們。喬伊一開始事不準備同意的，但是又怕沈白半路出什麽幺蛾子，自己一個人應付不過來，便答應了。

宋紀一直把喬伊他們送到家門口才回去了。喬伊看了看沈白，見他仍舊神色恍惚，有點擔心，戳了戳他胳膊，哪想沈白立馬蹦開了。

喬爾見了沈白膽小的樣子，又想到今天傍晚自己被宋步嘲笑了，沒了面子，便也想着嘲笑沈白一下：“哈哈，你個慫貨，我都不怕！”

沈白聽了，伸出冰涼的手捏了捏喬爾的臉，罵了句小混蛋。喬伊見他還有罵人的精神，立馬不擔心了，揮着手把他趕回家。

其實，沈白不單單是害怕。看電影的時候，越看到最後，他心裏越怪異，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特感覺。小腹裏暖暖的，心也慌慌的，隻以爲自己是怕了，但好像又不是那回事。莫名的情愫，讓他道不明說不清。

星星漫天細碎，晚風微涼，又夾雜着白日裏的溫熱氣息。他擡頭望天，閉眼仿佛面前就有一襲白衣女子，巧笑倩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