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沒敢回教室,她已經連走路都無力了。
真的太可怕了,究竟是恨自己恨到什麽地步啊?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中竟然有這樣一條毒蛇。吐着舌頭,無聲息地纏繞着自己,知道将她勒死。
喬伊精神恍惚,這次她真的是百口莫辯了。跌跌撞撞走回家,卻見家裏靜悄悄的,小商店的玻璃門關着,但鎖和鑰匙虛虛挂在上面。喬帥心可真大!她扶着額頭,将小店的門鎖好,把鑰匙放進兜裏,轉身回了正屋。
開門的那一刹,喬伊差點吓得尖叫起來。
喬帥坐在大門正對面,眼睛裏都冒着火,像是老鷹的眼睛那樣直勾勾的。他坐在那兒,也不說話,就這麽靜靜地坐着。窗簾都放着,門上貼着的春聯擋住了光,家裏光線不好,更平添了幾分可怖。有那麽一瞬間,喬伊以爲喬帥是死了。
她沒敢關門,一隻手扶着門框,膽戰心驚地喊了聲:“爸?”
喬帥也不應一聲,就那麽坐着,倒是旁邊傳來抽泣聲。喬伊聞言望去,旁邊角落處還跪着一個小身影,哭聲就是從那兒發出的。喬伊剛想轉身,但認出了那聲音是喬爾的聲音。我靠!不會是真的死了吧!喬伊頭痛欲裂,把門全推開,屋裏亮堂了一些,隻見喬帥是睜着眼睛的。
“把門鎖上。”
喬伊聽見喬帥發了聲,才松了口氣。知道氣氛不對,聽話地關上了門。她把大門鎖好後,将兜兒裏的鑰匙放在桌子上,琢磨着是不是蔣雨給喬帥打過電話了。還沒等她思考完,喬帥突然飛過來,對着她的腰部就是一腳。
喬伊算是明白了,喬帥這是等着自己呢!
她一個踉跄,喬帥又是一腳,直接将她踹倒在地。喬伊捂着腰,疼得滿額大汗。喬帥這一腳可是實打實,不含水分的。他憤怒到極點了,什麽話都不說,隻管踹着喬伊,也不怕把她踹出什麽毛病來。
喬爾本來還是小聲抽噎的,看到姐姐也被喬帥揍着,立馬一嗓子嚎得傷心欲絕。
喬帥踹累了,又抓着喬伊的長發甩了幾下她的頭,最後讓她跪倒喬爾旁邊。姐弟倆并排跪着,瓷磚又冰又涼
喬帥捂着胸口喘氣,腦門一陣冷汗。他扶着椅子又坐下了。歇了好長時間,又對着喬伊罵起來。
“你還真是不要臉!怎麽這麽賤!呸!當初生下來的時候,我就該把你給掐死!省得現在丢人現眼!你自己說說你幹了什麽好事兒!才他媽多大啊!啊?!真他媽不要臉!賤貨!”
喬伊咬着牙,瞪着喬帥也不說話。她不覺得難過,一點兒也不,隻是絕望了。喬帥竟然一句話也不問她,隻是聽了别人的幾句話就開始拳打腳踢,就好像别人說喬伊殺了人他也會相信一樣。
比起親身女兒,他竟然更願意相信别人!
當聽到喬帥罵“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媽”的時候,喬伊徹底怒了。
一次又一次!每個人都這麽跟她這麽說,就好像蘇雲的死是她害的一樣!就好像自己一直不能犯個錯,一定要一直一直裝作聽話的木偶,一輩子活在蘇雲死亡的陰影裏!
她見喬帥沒完沒了,說個不停,火氣上來了,連同着十幾年來的委屈,憤怒。喬帥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鼻孔對着她的姿勢讓喬伊很不爽。她“噌”得站起來,将十幾年的怨氣一吐爲快。
“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我!”
喬帥被她說得一愣,他根本沒想到喬伊會反抗。
“你有資格嗎?!媽死了這麽多年,你又做了什麽?!”
喬伊說得激動,眼淚不受控制直流淌,聲音哽咽也還毫不在意。
“這麽多年,你隻顧着打牌喝酒,你顧過這個家了嗎?!顧了嗎?哪怕就一點?!”
喬伊吼得聲嘶力竭,說到最後都破音了。喬帥沒料到喬伊的怨氣這麽大,很是莫名其妙,他一直以爲喬伊是懂事聽話的。喬爾被吓得靠着牆角縮成一團,咬着牙小聲抽噎。
喬伊越說越氣,情緒根本不受控制,指着喬爾怒不可遏地對着喬帥大吼。
“你自己根本就不關心這個家!你隻顧喝酒打牌!喬爾的學習你管過嗎?!你有問過他冷暖嗎?喬爾因爲你沾染了壞習慣,和别人打牌玩錢你知道嗎?!你知道個屁!你就一渾渾噩噩的老流氓!到死都得拖累我們姐弟倆!”
喬伊吼出最後一句的時候,喬帥一巴掌甩上去了。
“養兒防老,天經地義!我是你們的爸,這事兒到死都不會變!你們就得聽我的!反了你!現在就開始嫌棄我是老不死的,你翅膀硬了啊!”
喬伊躺在冰冷的瓷磚上,透過窗戶看見門前的光秃秃的電線杆上站着兩隻麻雀,相互依偎着呢喃。
喬帥看着躺在地上依舊倔強的喬伊和縮在角落裏,跪坐在地上小聲抽噎的喬爾,罵了句什麽混蛋日子,摔了門出去了。
沈白站在院牆的門外徘徊,喬帥冷不丁地沖出來,吓了他一跳。
喬帥看了眼沈白,破口大罵了幾聲,進車庫拿了車子就出去了。
沈白目送着喬帥離開,他摸了摸冰涼的欄杆,雙腿沉得很。他閉着眼睛,仿佛就能想象出喬伊倔強而受傷的神情,瞪大着雙眼,咬着牙齒,嘴巴會向一邊撇着。他擡頭望了眼灰色的天,單調的電線杆,摸了摸胸口,很是壓抑。
沈白終究是沒有勇氣進去,他知道喬伊一定不想讓自己看見她此時的模樣。他回家的時候,桌子上難得擺了好些菜色,還有一大鍋米飯,摸着還熱乎的。向東房望去,房間昏暗,傳來微弱的鼾聲,外婆已經睡下了。
沈白掀開網罩,書包還背在背上就坐下來。癡癡盛了一碗飯,就着菜,慢慢嚼着,食不知味。
吃到最後,心如絞痛。
昏昏欲睡間,教室的門鎖有了些聲響。
沈白立馬警惕起來,蹑手蹑腳貼着黑闆站起來,蹲着的雙腳已經僵硬了。他悄悄挪到門的背後,小聲地呼吸着。
門被打開一條縫,一個腦袋從外面探出來。天色昏暗,此時幾層薄雲遮蔽了月亮,來人顔面看不是很清楚。那人小心地打量幾番,才慢慢地從門縫中探進來。似是手裏拿着一大疊的複印紙,在講台上放了一小疊,還挑了幾個座位扔了幾張。
沈白見着那人的背影,心中更加笃定了幾分。
雲層飄走,月光漸漸照亮半個教室。那人完成任務,回首,月光正好打在臉上,沈白見了顔面。
“喂!”沈白開了口,從教室門後面的陰影中走出。
那人肩膀頓時一聳,弓着背猛地向後跳了一步,看樣子也是吓着了,但愣是沒吭聲。氣氛沉默着,月光也似凍住了,不再漂浮銀色的光點。
“你好啊,沈白。”
約莫過了十多分鍾,那人才開了口。聲音很輕,仿佛一碰就能碎,帶着些慵懶和釋然。
“嗯,你好,唐佳倪。”
沈白咬着一字一句。
唐佳倪見自己被戳破了,絲毫不顯慌張,反而悠閑地摸着口袋點了根煙。她也開口解釋,靠着桌子,慢慢地抽着煙。月光蓋在她的鎖骨上,光潔的脖子很是優雅漂亮。隻是夾着煙的左手有些顫抖,手腕上的傷疤在月光下倒像是某種神聖的象征。
沈白心裏很焦急,如果唐佳倪不是女生的話,他一定會撲上去,狠狠地揍一頓。可惜,唐佳倪是女的,還是個女神經病。他努力壓抑着自己的火氣,走向唐佳倪,看着她慵懶抽着煙的樣子,也想抽根煙麻痹一下自己亂糟糟的神經。
大人們都喜歡抽煙,不爲了别的,就爲了将心中所有無法訴說的苦悶,随着煙圈傾訴給空氣聽。
他靠在唐佳倪對面的桌子上,伸出手。
“給我一根。”
唐佳倪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沒理會他伸出的手。她直接将煙塞進他的嘴裏,扶着他的脖子,上前吸了一口氣,用自己的煙點燃了沈白的煙,絲毫沒有平日學校裏害羞怕生的模樣。
沈白看着她親昵的舉止,想着自己竟然沒有情緒失控,竟有點荒唐的意味。
唐佳倪點完煙,垂下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白不會吸煙,他隻是輕輕抽着氣,将煙叼在嘴裏讓它慢慢燒完。想知道,這些慢慢升騰不見的煙,會不會将自己的心事對着空氣娓娓道來。他偏過頭,捏起桌子上的一張打印紙,就着月光随便掃了幾眼。熟悉的字迹,和自己的猜想完全吻合。
唐佳倪抽完煙,将煙頭扔進捏扁的香煙盒裏。
“你不想說些什麽?”
沈白順過她手裏的香煙盒,将煙頭扔進去,也不怕燒着了。
“說什麽?有什麽好說的?說我怎麽知道是你的?還是說爲什麽我現在會站在這裏?”
“你不是爲了喬伊麽?”
沈白聞言輕笑一聲,随即又變了臉色。
“你以爲我就真是一個白癡嗎?喬伊第一面罵我白癡,那我就當個白癡好了。第二面說我沒變,那我就繼續當她回憶裏的那個沈白好了。我可不是她,自以爲是,又愛逞強,明明幼稚笨拙得要死,卻偏要裝出大人的模樣,蹩腳又可憐!”
“我其實應該上高中了,恩,應該高一了。可現在卻站在這裏,和你這個小鬼一起。”
唐佳倪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那女的曾把我打成重傷,住院住了好六七個月,又在家休學了一年。那時我才九歲。混蛋!”
沈白沒心情聽她的牢騷,包括喬伊,他們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痛楚的人。也許能感同身受,但惺惺相惜這種廉價的感情早就消耗殆盡了。
“還是說說吧,你怎麽發現是我的?”唐佳倪似是累了,聲音和神情都很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