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近冷宮,明月和初一的眼神都跟着變的悲戚起來。
這一段路的積雪都沒有清掃幹淨,周遭枯枝落葉遍布,因爲沒有貴人出現,連打掃的宮人們也心生懶惰。
再往前走去,望見冷宮的門樓,便看見幾個小太監正賣力的掃着地。
這是因爲鄭貴妃來的緣故,否則沒人會這麽殷勤。
看來,這鄭貴妃并非真心想住進冷宮,不光安素她們,所以的宮人都看的清楚。
安素面上挂着冷笑。
她喜歡看着别人作死,尤其這個别人還是敵人!
小錘子當然不能白死!
不過經這一役,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憑她,拿不下這隻仇敵,能整治她的隻有一個人,就是皇帝。
不管她手中握着什麽足以讓皇帝害怕的事實,隻要她能不斷的作死,總有一天能作死自己。
至于她爲何要作死?
安素嘴角的笑變的更冷,如果她以前隻是想安心生活,作隻米蟲的話,那現在她的生活中多了另一件事:替小錘子報仇!
安素不想認真去查訪究竟誰是真正的兇手,不管是誰做的壞事,肯定都不會痛快的承認,她也沒有偵探的本事,去發現蛛絲馬迹,揪出那個兇手。
因此在她的心裏,所有的别人,都已經變成是她的仇敵!
她會慢慢收拾她們,玩死她們,看着她們垂死掙紮,看着她們在絕望的深淵裏發出痛苦的嚎叫!
她覺得自己有些變态,其實她早就覺得自己應該變态。
她本來一直積極的生活,一直積極的救人,可最後又怎麽樣呢?
她還沒來得及實現她人生的美好,就死在她的積極中;老天大概覺得欠了她的,所以又給了她一次生命。
可給了她一次生命又怎麽樣呢?還不是一樣的殘酷一樣的灰暗?
她已經沒有積極的心态,她覺得自己變态都變的太晚,不僅太晚,變的也還不夠極端。
盡管她早知道,這世上隻有兩樣東西永遠不會沉醒,會讓自己過的恣意舒服。
這兩樣東西便是權利和金錢!
這以前,她不信,她有所有年輕人有的勇氣和意志,想改變這世俗的變态和世俗的短見,她懷抱着夢想,追求心中的大愛。相信隻要心中有愛,就會改變别人的目光别人的态度,隻要盡力而爲,就會被感激被記住。
可最後,當那個看似憨厚的男人手中尖利的刀刃捅進她單薄的身體内時,她臨死前,看見眼前那一束炫光,才感覺後悔,後悔的要命。
可她的後悔隻持續了短短的瞬間,思想便被黑暗吞噬。
她沒有做錯什麽,爲什麽會有這樣的結局?
她不該有這樣的結局,她兢兢業業,她夜以繼日,她不眠不休,就算換不來别人的愛戴,也不至于換一柄穿心的尖刀不是麽?
安素擡起頭,打量着近在眼前的冷宮的灰色匾額。
冷宮并不叫冷宮,冷宮的正式名字叫作:靜悅宮
這名字并不适合這種地方,這種淹沒生命的地方不該有這麽美的名字,這裏感受的不會是靜靜的喜悅,而是生無可戀的寂寞罷?
這名字要改,一定要改。安素默默的想着,邁步進去。
鄭貴妃做事做的周全,讓人無可诟病。
冷宮裏并不有宮人伺候,可伺候鄭貴妃的宮人卻不比暢春院裏少一個。
每個伺候的宮人額頭都頂着一團紫黑的印迹,據說是忠心随主,甯死也要随鄭貴妃一起進冷宮,下跪磕頭磕出來的。
安素滿意的點點頭,十幾個實在是太少了,如果後宮一半的宮人都有這個想法,都想随着她來,那她這個仇敵現在就該被boss解決了。
殿内暖意融融,從寒冷的外面突然進入這溫暖裏,安素竟有些不适應,大大的打了個噴嚏。
鄭貴妃舒服的倚在靠窗戶邊的榻上,半卧着,腿上蓋着縷金線的綿被,兩個貼身侍女半跪在地上,拿着美人捶與她輕輕捶着腿。
她正閉着眼打盹。
剛過了晚膳時候,若依平常,一向注重養生的她,肯定在外面溜達,現在,她卻蜷在榻上打盹?
安素的眼睛落到她尚沾着薄塵的繡花鞋上,眸光中透出一絲不屑。
她提提裙子,跪到地中央。
“罪妾安素,來給貴妃娘娘賠罪,任由貴妃娘娘處置。”安素漫聲說道,聲音不大。
就算聲音沖破天際,怕也驚醒不了一心要睡的貴妃娘娘。
安素決定還是省些氣力,随她去罷。
鄭貴妃閉着眼正盹着,素修和素香的眼睛可沒有瞎。素修手中的美人捶歪了歪方向,輕輕戳了鄭貴妃的衣袖一下。
“死丫頭,想敲死我不成!”鄭貴妃腿一縮,踹了素修一下子,怒氣沖沖的睜開眼。
安素心中啧啧一聲,雖然霸氣,卻不夠沉穩,她能得寵這許多年,怕不是個不沉穩的女人,之所以變成這樣,要麽是那心中的秘密已經到了關鍵時候,要麽,是已經查覺這秘密逐漸不再是秘密,控制不了皇帝了?
安素又将才剛的話,說了一遍。
鄭貴妃的目光方移到她身上。
再好的戲子也掩飾不了來自内心的失望和心傷。
安素在她臉上看到的便是如此。
那些越想掩飾越表露無疑的黯然神傷,讓安素有一種報複後的怅然感。
她沒有感覺到複仇的快感,她在想,自己終有一天,也會是這樣的下場。她的青春年少,新鮮可愛,也有時限。
隻怕過了這個時限,她被抛棄後的境遇比鄭貴妃還要凄慘。
那些黯然神傷過後,便是**裸的惡毒和嫉恨。
不知道是她不想再掩飾,還是已經掩飾不住。
“安素,不要得意的太早,鹿死誰手,尚無定論!”鄭貴妃坐直了身子,咬牙切齒,絕美的面龐都有些扭曲猙獰。
“貴妃娘娘,不管是什麽鹿,最後,都會死在您的手中。”安素輕聲道,慵懶的姿态,沙啞無所謂的啞音。
鄭貴妃上下打量着她,冷笑一聲,扭過臉去:“他倒是疼你。”
“不過是一時之興。”安素緊跟着說道。
鄭貴妃又把臉扭回來,眼中的嫉恨和惡毒之色少了一多半。
“原來你比誰都明白。”
“安素什麽都明白,安素隻是想在這後宮留一席生存之地,若是冒犯了娘娘,依娘娘的寬宏大量,必不會與安素認真計較的罷?”安素盯着她的臉,看她的反應。
她夠聰明,懂這話的意思,安素的意思是,得罪你的不是我安素,而是皇帝!我不過做了一個後宮妃嫔該做的事。
鄭貴妃臉上多了份傲嬌,頭仰的更高一些。
“你回去罷,這事跟你無關,是本宮自己做了錯事,也該被關到這裏受苦。”
她的聲音也跟着傲嬌,不過有些傲嬌的沒邊。
“娘娘,太後跟安素說,若請不回娘娘回宮,便要一直跪在這裏,直到娘娘消氣爲止。”安素這句話說的無奈,頂着一張無辜臉。
又是太後!又是這個可惡的老女人,如果沒有她,來的該是皇帝!
安素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想告訴她,皇帝本來想來的,可是太後不允?
鄭貴妃的雙頰泛着血色的紅,丹鳳眼中已滿是昂然的鬥志。
“求娘娘回宮。”安素磕頭下去。
“安美人,你的心是誠的,本宮知道了,你回去罷,沒有皇上的旨意,本宮怎好私自回去?不用跪了,回去罷。”鄭貴妃大度的揮手,讓她起來。
起來就起來,反正該說的已經說完了。
安素扶着初一的手,緩緩的站起來,揉揉跪的有些麻的膝蓋,正要開口,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初一的懷裏。
“小主,小主你怎麽了,小主醒醒。。。。。。”初一失去理智的大喊大叫起來。
鄭貴妃從榻上下來,趿着鞋奔過來,目光中有一抹不信任,卻還是指示素修素香在初一一起将安素扶到榻上躺了下來。
“娘娘,求你救救我家小主,救救我家小主!”初一磕頭泣血。
鄭貴妃皺了皺眉,讓素修将她架起來,拖了出去,方才吩咐素香快去請太醫。
太醫院好像就的冷宮隔壁一樣,初一的哭聲還未止,素修已經引着一位年長的太醫走進來。
安素已經醒過來,手扶着額頭,嚷聲頭疼,卻強撐着要下榻來。
坐在對面椅子上的鄭貴妃不鹹不淡的阻止她。
太醫垂頭躬腰快步走進來,向鄭貴妃請了安,方才走過榻邊,替安素診脈。
診了半晌,眉頭全皺的比鄭貴妃還緊。
鄭貴妃面上的表情變幻莫測,眼神随着太醫的臉色而動。
安素知道她怕什麽,肚子裏好笑,嘴上卻笑道:“沒什麽大不了,這幾天了,一直這樣暈來暈去,我都習慣了,也沒什麽所謂。”
“小主是不是還覺得口幹,口苦,有時候咽口水,嘴巴裏會泛出血腥味兒?”太醫開口問道。
安素趕忙點頭,繼續笑道:“真是麻煩娘娘和太醫官了,你瞧,我這暈的也不是時候。還是娘娘關心我,初一去尚宮局回了幾回,要叫個太醫去梅香閣瞧瞧,到現在怕也沒輪上号罷?”
鄭貴妃的眸光閃了幾閃,笑道:“這陣子天兒冷,好幾位老太妃和幾個妃嫔都被時氣所感,卧病在床,這一下子病倒了十幾個,太醫院可不是忙不過來了,這倒是巧了,也不用等她們指派人過去給你瞧了,
這個劉大病是太醫院時有名的聖手,你也是有福,正遇着他當值,再厲害的症侯,他也能診出來。”
太醫劉大病将安素的手放回榻上,起身,面色嚴肅,朝鄭貴妃行個禮,郁郁道:“娘娘,我們外面叙話。”
鄭貴妃狐疑的盯了他一眼,起身,随他來到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