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受罰



尚宮局已經将祭天穿的正品大服送了來,黃燦燦紅彤彤的堆滿了大半個桌子。

鄭貴妃披着睡衣,已經在椅子上坐了半個時辰,一動不動,癡了一般。

素修和素香手捧着日常的衣冠袍帶也已經在地上跪了半個時辰。

娘娘不肯換衣。

小祿子早就來回過,皇上偶遇風寒,今兒無法起程去西山祭天。至于何時去,得看皇上的病症如何。

“求娘娘換了衣裳,去太後那兒瞧瞧皇上罷,已經快晌午了,各院子的妃嫔都去瞧過,咱們再不去,不好。”素修又低聲哀求一遍。

鄭貴妃如夢初醒的“哦”了一聲,擡起眼,瞅了瞅地上跪着的兩個侍女,微微點點頭。

素修素香方站起來,拖着跪的麻木的雙腿過來與她換衣。

“章兒還有多久能回來?”鄭貴妃突然問道。

素修怔了怔,笑道回道:“小王爺前天來的書信,已經棄船上了陸路,想也沒幾天了罷?”

“不知道今年,皇上會不會留下他一起過年。”鄭貴妃的聲音有些寥落和傷感。

章自從十四歲搬離皇宮後,再也沒跟她一起過個年,一年也難得見幾回面。

要回一次京,進一次皇宮,繁文瑣節多的要命,請示一路批下來,來回也要一個多月的時間。

鄭貴妃的淚珠又似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滾下腮來。

享受天倫之樂的,兒子繞膝,母儀天下的本該是她,爲什麽上天要如此不公,倒讓那個賤人得了逞?讓她與她的兒子天各一方,見不得面?

皇上此番要她一直去西山祭天,她本以爲,她們母子的機會來了。

可老天爺卻又跟她開這樣的玩笑,竟然讓皇上患上了風寒,多麽可笑的事兒!

難道她鄭秀珠與章兒天生就該是這樣的苦命,雖有皇天之實,卻無皇天之命?

這又如何能讓人服?如何能讓人安守這可惡的天命?

暢春園的總管嬷嬷貴喜并未通禀,擅自撩簾進來。

貴喜自鄭貴妃剛進宮時,便跟着她,自與旁人不同,盡管如此失禮,鄭貴妃也并無怪責她的意思。

倒是伸手拭幹淨臉上的淚,問她何事如此焦躁。

貴喜長唉一聲,跪到她面前,拭眼摸淚,開腔:“娘娘,你若不想法治住那小妖精,怕再沒有我們暢春院的好日子過了。”

貴喜不說是哪個小妖精,鄭貴妃心中也有數。

她咬了咬牙,心中後悔當初的大意,防東防西竟忘了防這個蹄子,沒想到,竟真的栽在這蹄子的手裏。

後悔已經沒有用,想辦法治住她才是良策。

“娘娘,徐嬷嬷說,皇上是因爲跟那小賤人晚上鬧的太歡,所以才染上的風寒,那屋子本來就陰冷,聽說,鬧起來,被子都不蓋的,滿床滿地的滾,因爲上次那件事,她們也不敢進屋去瞧去。”貴喜兩隻鼠眼左右瞧了瞧,又添兩句。

鄭貴妃本來哭過尚帶着淚光的雙眼,瞬時溶進灰蒙蒙的陰暗的光芒。

————————

皇上正半卧在太後的榻上,喝着麻姑喂的燕窩盞。

鄭貴妃冉冉走進來,下禮,關切的問侯。

慎微微聳了聳肩,嘴角一抹無奈的笑容:“愛妃,你瞧這事鬧的,答應你的事,又沒做到,今兒朕實在是手腳酥軟動彈不得,朕已經吩咐欽天監另擇良日,再行祭天。”

“皇上龍體要緊,現如今國泰民安,太平盛世,此番祭天不過是例常公事,不去料也無妨,皇上不必介懷。”鄭貴妃側坐在榻前,接過麻姑手裏的燕窩盞,慢慢舀一勺,在嘴邊吹了吹,喂到皇上嘴裏。

慎喝了,方笑道:“朕知道,愛妃一向深明大義,必不會責怪于朕。”

鄭貴妃淺笑一聲,卻又嚴肅了面容。

放下手中的碗盞,撩衣跪到榻前。

慎嘴角咧開一抹嘲笑,似要知道她将說的話一般,微微一擡手,聲音變冷:“愛妃,有話直言,何需如此。”

“皇上既如此說,那臣妾也不得不實說了,臣妾也知道,要話的話不中聽,不過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太後老祖宗也時常教導臣妾們,皇上一人,身系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我們這些侍候的人,不能有半毫差池,半分閃失,要時刻以皇上的身體爲念,不得貪yin欲,而忘本分,不得貪。。。。。。。。”

鄭貴妃的話未完,被慎不耐煩的打斷:“得了,你不要與朕背後宮則了,隻說什麽事罷。”

“皇上的床弟之事,在臣妾的管轄之内,安美人身犯宮規,将皇上置于險境,臣妾想問問皇上,該如何處置?”鄭貴妃面無改色,盯着慎的臉,直直的問道。

慎伸手搔搔額前,瞥了她一眼,不有答話。

“宮規就是宮規,就是我這個老太婆犯了也一樣要懲罰,秀珠,你又何必去問皇兒,該怎麽罰怎麽罰就是了。”

太後邊冷冷的說着,邊步進來。

鄭貴妃面露委屈之色,卻還是執拗的點了點頭。

“不過,話說回來,這後宮之中,能讨皇兒喜歡的可人兒也不多了,除了你,也就這個丫頭子尚入皇兒的眼,既然皇兒喜歡,總能格外開恩,罰的輕些罷?”太後走到榻前,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卻又微微笑道。

鄭貴妃秀美的鳳眸略微蒙塵,袅袅起身,點頭道:“那就依最輕的例,罰她禁足三個月如何?”

太後望向慎。

這個時候禁足,卻有意思,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過年了,皇上也要放假,準備各色慶年活動,根本沒可能在哪個妃子的院子裏待上一天半天,就是晚上怕也是要忙到半宿,不忙的那些時候,卻又有七天的齋戒,不能與女人同宿。

這個時候若被禁足,那是等于基本上到來年上元節前,根本沒機會再與皇上親近。

鄭秀珠這意思太明顯不過,安素與皇上不過才熱乎了兩三個月,若現在有這近一個月的時間不能在一起,怕慢慢的就被皇上遺忘了罷?

待過了年,有新的秀女進宮,這安素便是再也沒機會上來了。

慎赤紅的面上,沒有任何反應。

鄭貴妃微微笑一聲:“既然皇上不想罰,那就不罰了。”

太後依舊一眼不眨的盯着兒子。

說不罰這話卻是不行,這是宮規,祖宗定下的,與後宮不得幹政一樣,條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這不罰,那後宮不得幹政不也一樣成了廢話?

皇上确實是在梅香閣沾染了風寒,這是不争的事實,那就必須得罰。

“後宮則是祖宗留下的,朕怎麽能改。”

半晌,慎淡淡的撂一句。

鄭貴妃施禮:“皇上英明。”

“秀珠呀,哀家搽頭用的桂花油沒了,新開封的味兒重,我又不想用,把你的拿些來我用罷?”太後笑着吩咐鄭貴妃,将話題岔開。

鄭貴妃答應着,拜别他們,自回暢春院取桂花油。

太後見她走了,方重重的歎口氣,伸手指點了下兒子的額頭,歎道:“但凡做事,必要留根,瞧瞧你這點出息!怕她做甚,一個後妃,能拱起多大風浪?你卻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護不住,也算個帝王,哀家瞧着都鬧心!”

慎露出些苦笑神情,垂下頭:“總是孩兒考慮不周,這宮規卻違不得,她有理有據,倒叫孩兒如何反駁?”

太後眯了眯眼,沒再講話。

心中卻有些疑惑。

皇兒昨兒下午在養心殿的院子裏站了一下午,看小太監們踢鞠,連個大毛衣裳都不肯穿,若說這風寒,定是那時候惹下的。

這鄭秀珠必也知情,可她硬是要賴在安素頭上,這卻也說得過去。

卻又是爲何皇兒也不肯說出實情,非要冤枉安素?難道安素這丫頭又得罪了皇兒不成?

李太後心中暗暗歎兩口氣,自己真的是老了,成天操心也不知操的什麽心,不操也罷了,由她們鬧去罷。

她伸手撓撓脖子上的棉套子,熱乎乎的,端的是好東西,有了它,這後脖子再也不覺着總是冒涼風了。

脖套是王執做的。

王執對她,那是用了一百分心。

李太後盯着兒子的臉,想看出點什麽,卻又什麽都看不出。

皇兒是個心中明白的,自己一手教出來的,不會糊塗到廢儲重立罷?

可若當真有那麽一天,皇兒被蠱惑,要廢儲重立,她這個老太婆又該怎麽做?跟皇兒撕破臉,反對他麽?

小武才來請過安,那孩子卻也好,雖說沒有章兒那麽大氣英武,卻是斯文秀氣,隻可惜身上卻總透着他母親那樣的怯懦,就是請個安也有些畏畏縮縮。

“皇兒啊,你有多少天沒問過太子功課了?”太後突然開口問,倒唬了正閉眼打盹的慎一大跳。

慎直了直眼,有些記不清。

上一次問功課,是一個月前罷?好像又不是,最近好像還問過一次,也該有半個多月了罷?

“母後怎麽突然問這個?他的功課,自然有太傅們盯着,朕哪裏那許多閑功夫天天問去。”慎笑着回道,掩飾着臉上的愧疚和不安。

李太後點點頭,能在他臉上看到愧疚和不安就好,哪怕隻有那麽一絲絲也是好的,說明他還在乎着他這個兒子,沒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鄭秀珠母子身上。

雖然他沒時間問太子功課,卻有時間看章兒的傳來的奏折和功課。

太後聽禦書房的太監們說過,皇上看留王的折子和功課那叫一個細緻,連錯個符号,都标的清楚。

“皇兒,祖宗定下的規矩确實不能必,小的不能改,大的就更不能改,我大夏之所以有今天的太平盛世,皆因祖宗英明,定下這些萬古垂芳的規矩所緻,皇兒想是比我這個沒知識的老太婆要明白的多。”太後笑道。

慎瞧了母後一眼,鄭重的點了點頭,臉上,卻分明是怅然若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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