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低頭呷着茶,面色有些厭倦,沒有一點臨近新年要表現出來的喜悅。
衆妃便也不敢講話,例常的問安過後,偌大的屋子陷入尴尬的沉默。
太後沒有想講話的意思,衆妃也沒有敢說離開的。
皇後王執又是一幅病恹恹的臉色,立在太後身後,無精打彩的給太後捶着背。
安素進來的時候,李太後剛放下茶杯,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準備散了衆人。
李太後見着安素,本來滿是厭倦的臉上,浮現出些生氣。
安素施過禮,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卻被太後叫到跟前,硬是讓她坐到她身旁的腳踏上。
安素推辭不肯,李太後卻立起來,硬将她摁倒坐了。
安素也隻得側身坐個邊角,微微笑道:“老祖宗,您這可是折殺我了。”
李太後直了直眼,悲凄了面色:“安素啊,我替我那早死的妹妹,謝謝你了,她隻留了這一個女兒世上,原以爲有哀家照應,能過的好,可沒想到,哀家倒是個老廢物,不光照顧不好她,還險些要了她的命。”
說着這話,那眼神卻有意無意的瞟向鄭貴妃和恭妃。
鄭貴妃略嫌棄的眼神轉向恭妃。
劉則面色一紅,下了座,跪倒在地,一個頭磕下去,額頭便滲出細密的血絲。
“哀家又沒怪你,你磕的什麽頭,皇上現在疼你,這額頭破了,怕又該心疼了,快下去找太醫瞧瞧去罷。”
太後略冷淡的對劉則道。
麻姑上前扶起她來,将她送出殿外。
鄭貴妃眯了眯眼,瞧了瞧安素,歎了口氣:“本來也是,你說太醫院這許多太醫,怎麽就非得讓方執掌過去診脈呢,這不是受人以柄麽?”
安素聽了她的話,心中一動,看來這鄭貴妃倒是知道瑞妃的事。
太後撇了鄭貴妃一眼,語氣更加冷淡:“秀珠,你這話又是什麽意思?難道豐瑞就不配讓執掌給瞧瞧病?她好歹也是個妃,就算這些年皇上不去她哪裏,她的職位也還是在的,不是麽?”
鄭貴妃說這話,本意是想将太後的怒火燒到安素身上,如果不是安素讓方天卦去風臨閣診脈,弄玉軒的太監也不會看出蹊跷來不是?
歸根究底,這事要怨,該怨安素的有恃無恐。
鄭貴妃也以爲依太後的智慧肯定能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
沒想到,太後卻不往那方面想,卻直接沖她而來。
這倒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鄭貴妃面色惶惶的下座來,跪下來求太後饒恕,自己說錯了話。
“你沒有錯,你怎麽會錯,一個不受寵的棄妃,自然不敢勞駕太醫院的執掌來瞧病,這個理我懂,是哀家這個老婆子太不懂事。”
李太後的話越發難聽,面色越發難看。
鄭貴妃跪在地上,隻是求饒,并不敢再說别話。
“太後老祖宗,息怒,貴妃娘娘想來并不有這樣的意思,娘娘隻是事後知覺,其實安素也怨着自己,若不是要方執掌去瞧病,哪能惹出這許多事來。”
安素慢條斯理的開口道。
李太後哼一聲,卻又重重的歎氣:“你個傻子,你才進宮多長時日,哪裏知道這裏面的故事,就是我,也不能夠全知道,豐瑞那孩子——,唉!太倔。”
安素瞧着太後的臉色,心中竟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這一役,她也不算全輸。
雖然惹了皇帝慎,卻駐進了這位老婆婆的心裏罷?
她一心護着瑞妃的時候,倒忘了瑞妃是太後外甥女這碼子事了。
李太後正向鄭貴妃發難,看的安素有些痛快的時候,卻見王保英躬身進來,拿袖子擦着淚,走到太後身邊,在太後耳朵邊回了幾句話。
太後本來盛怒的面色,一下子蒼白起來,身子晃幾晃,倒在座位上,暈死過去。
衆妃見狀,都慌張起來,一齊擁上前,打扇的,端水的,叫嚷的,整個仁壽殿頓時亂成一鍋粥。
安素沒有理會李太後,提着裙子往外跑。
暈倒的人可以再醒來,可是,死去的人呢,死去的人,還會不會再醒來?
王保英的話,她聽見了。
王保英說,瑞妃娘娘終究還是走了。
安素飛奔的速度讓明月望塵莫及,她侍侯她這麽久,竟然不知道她能跑的這麽快。
安素跑去風臨閣時,瑞妃已經被移到了席上,幾個穿白衣的太監正準備擡走她。
安素撲過去,掀開她身上蓋的白布。
瑞妃的面色安祥,像是睡了去,小昭已經給她化了妝,她的臉看上去還是那樣絕美無暇,她的表情是那樣滿足,沒有遺憾。
安素的眼淚忍不住狂飚,癱倒在那架子邊,雙手拽着瑞妃最後躺着的這張席,泣不成聲。
事情結局不該是這樣了,她明明救了她,她明明可以救她,她明明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她爲什麽非要去死?爲什麽非要讓她活進地獄,得不到救贖?
擡架子的太監爲難的瞧着安素身後的明月。
明月剛跟了進來,氣喘噓噓,心口要爆炸一樣難受。
她朝幾個太監略揮了揮手,請他們再等等。
雖然明月不知道安素爲什麽會如此看重瑞妃,可既然她這麽做了,就讓她宣洩下也好,若就這樣悶在心裏,必是更不好受。
太監們将架子放了下來,任安素撲在瑞妃身上流淚。
是蒼術将她拖了開。
蒼術是死人一樣的臉色,神情是那樣的絕望,那雙細長的眼中,卻沒有想要死去的光芒。
蒼術将她拖進屋裏,将她摁到椅子上坐好。
安素眼角的淚還在,卻被蒼術眼眸中複仇的光芒鎮住。
“安小主,娘娘走之前,要您替她好好養着她的貓。咪咪是娘娘自小在娘家就養的,娘娘被逼進宮,沒想到這貓竟然自己個找了來。
娘娘如今走了,這貓也跟着不見了,娘娘說,要你一定要好好養着這些小貓,她們比人強。”
蒼術指指床下貓舍裏的那些小貓。
安素吸了口氣,默默的點頭。
“安小主,你不要難過,死,對于娘娘來說,是解脫,是苦修刑滿,終修成了正果,那一世,娘娘必不會再受苦。”
蒼術又說道。
安素擡眼盯着他。
蒼術英俊的臉皺在一起:“安小主,蒼術也不怕你知道,蒼術愛上了娘娘,雖然這種愛是無望的,是不應該的,可蒼術管不住自己的心。
蒼術本想跟着娘娘而去,可蒼術不甘心,娘娘雖然一心求死,卻不是自己死的。”
“我看出來了,瑞妃姐姐她是中毒而亡,我隻是想不通,有誰要跟她過不去,要緻她于死地,她本于世無争,礙不着她們任何事。爲什麽還會有人對她下這種毒手!”
安素低啞的聲音說道。
“安小主,就是因爲想不通,所以奴婢和蒼術才活着,不替娘娘報仇,我們倆死不瞑目!”小昭流着淚,說道。
安素摸着鼻子,重重的垂下頭。
外面的喧嚣聲盛起來,聽聲音便知是鄭貴妃她們過來了。
安素拭幹淨臉上的淚,蹲下身,抱起貓舍裏的小貓,走了出去。
鄭貴妃瞅了她一眼。
安素素淨的面上恢複了清冷的表情,朝她微微施了一禮。
“這些貓?也可憐。”鄭貴妃,扶着素修走過來,說道。
“既然娘娘這麽說,那安素帶回屋裏養了。”安素道。
鄭貴妃點了點頭,幾隻貓而已,她樂意送這個人情,不管怎麽說,安素也是皇上的心頭肉,得罪不得,也得罪不起。背地裏使點小手段倒罷了。
安然下毒那一節,真正是唬了她一頭的汗,皇上爲了這個安素,可是親身嘗過毒的,她不想再冒險直面與她爲敵。
那與她,與她的章兒都沒甚好處。
安素抱着貓走幾步,卻又回頭:“娘娘,安素還有一個不請之請,求娘娘成全。”
鄭貴妃瞅着她,等她下文,不知這個不請之請又是什麽樣的圈套。
“可否将風臨閣的宮人們都調拔給安素?這些日子因爲安素小産的事兒,一直麻煩着太後和娘娘身邊的人,安素這心裏一直不安,趁此機會,正好将太後與娘娘的人都還回去,也了卻安素的一樁心事。”
安素說道。
鄭貴妃眯眯眼,打了個哏,一時想不通這是不是個陷阱。
再細想想,也不會是什麽陷阱,不過幾個宮人罷了,主子都死了,不能掀起什麽風浪來?貓都送了,也不在乎幾個下人了。
心裏想着,便也點點頭答應。
安素謝過,讓明月留下來處理此事,自己懷抱着幾條貓崽,慢慢走回梅香閣。
有人不想讓她好過,她也不會讓那些人得逞。
她本無意與這些人争寵,不過,若這些人非要跟她過不去,她是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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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素直着眼走回院子,正掃地的初一唬了一跳,小主的顔色雪白,整個人都失去了人氣,遊屍一樣直着眼,隻顧往前走着。
“小主,人去都去了,你要節哀才是啊。”初一丢下掃帚,過來扶着她,流着淚勸道。
安素在台階上坐下,撫着懷裏的幾隻小貓,沙啞的開口:
“初一,我給你講個故事,以前,我認識一個女人,我認識她的時候,她便得了絕症,不會再好的絕症。她沒有親人,我便沒有告訴她實情,
可她卻相信我,相信我一定能治好她,她什麽都聽我的,不管多疼痛多難熬的治療,她都咬着牙挺過來。
她跟我描述着她的未來,那些普通人的普通幸福,她要找什麽樣的丈夫,要生男孩還是女孩,她要下廚做一頓大餐,她要去球場打一場可以出汗的網球。。。。。
我用盡我所有的心思,用盡我所有的能量,想還她一具健康的身體。就在我以爲我終于能治好她的時候,她卻意外的停止了呼吸。
我對不起她,我一直都騙她,直到她上手術台,還在憧憬與我一起去逛街的閑散,
我本以爲,上天讓我再遇見她,是爲了彌補我的遺憾,讓我的心好過些,可爲什麽,爲什麽還是這樣的結局,她還要是離我而去,爲什麽,爲什麽還會是這樣。。。。。”安素的聲音漸低下去,帶着淺淺的嗚咽。
“小主,上天也許是要告訴你,她的死根本與你無關,你不需要自責,難過,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你盡了力,就不該有遺憾。”初一摟住她的瘦削的肩頭,哭着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