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王執将安素那捧焉焉的小白花放到榻邊案幾上的花瓶裏,整晚無眠,隻盯着它出神。
大會進來請示過幾次,王執隻不說話,眼角分明是亮燦燦的眼淚。
這花是她家鄉的花,卻不是漫山遍野,隻開在山頂的石頭縫裏,要采它下來,頗難,很危險,一不小心便跌下山崖,粉身碎骨。
可有個人卻願意爲她去采。
那個人說,她就像這花,清冷的開在清冷的山崖頂上,不讓人接近,獨自清冷着,讓人心疼。
他心疼她,他說,哪怕她看他一眼,對他來說,就算到了天堂,他爲她去死也是願意的。
那時候,王執正在戲班學戲,唱的是旦角,她繼父還沒生出要送她進宮的心思。
他是戲班管衣裳道具的打雜。
他說他愛不起她,他不配,他可以爲她去死,卻真的愛不起她。她該嫁到高門大戶享清福,而不跟他天南地北的讨生活,沒個安穩的家。
後來,她繼父生出送她進宮的心思,她央求他帶她私奔。
他做了,可做的不機密,沒等走出去,便被她繼父抓個現行,險些将他打死。
繼父威脅她,如果不乖乖的去宮中做秀女,就把他交到衙門,告他誘拐良家少女。
她是爲了救他,才進了宮,進了宮才知道,她小時候的乳母,也就是她繼父的姐姐竟然在宮中當差。
她挺佩服她的乳母,果然是個人物,終于将她撮上了這高位。
她本來想死的,可有了小武,便不想再死了。她得爲這孩子活着。
她心裏的秘密,沒人知道。
不管過的多苦多難,她都得爲這孩子活着,這孩子過的苦,她不能丢下他不管,她現在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小武。
原以爲,過了這些年,她早放下了對他的情。
可昨兒見了那白花,卻又讓她的心生生的疼起來,疼的透不過氣來。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更不知道他過的如何。
他該早娶妻生子了罷?早忘了她罷?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不過十七歲,而她隻有十一。
她乖乖的進宮做了秀女,當了皇後,她繼父也得償所願,成了老封君,橫行鄉裏。該放過他了罷?
王執直想的腦門疼,哭的紅腫了眼,方才朦朦胧胧的睡去,睡之前,還想着一定要親自去問問素兒,這花,是怎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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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素指揮着馬寶來并幾個粗使的小太監将梅香院的院子挖了個七零八落,到處都是坑。
明月管不了,隻坐回廊的欄杆上,磕瓜子看熱鬧。
初一急的上竄下跳,叫的嗓子都啞了。
”小主,你這哪叫種花啊,你這是挖坑埋自己,哪有這麽種花的,總得等尚宮局派了正經花匠來,修出花圃子,才好耕種。。。。。。“初一捏着嗓子,叫嚷。
安素隻管讓馬寶來挖坑,根本沒聽着。
”明月姑姑,小昭!你們倒是說句話啊,這可怎麽得了,到時候皇上回來,見了這滿院子的坑,哪還敢走進來,不怕掉進去崴了腳哇。。。。。。“初一管不了安素,沖到回廊上,沖明月和小昭喊。
小昭嘻嘻一笑:”初一,你省省力氣罷,小主想挖,就讓她挖去,那人橫豎不聽勸,多說無益,反正,現在這節氣,種什麽死什麽,最多不過十天半月,她的興緻過了,那種的花也該死完了,到時候皇上也該回來了,卻什麽都不耽誤。“
初一歎口氣,坐下來,這院子裏,怕就隻有她看不開。
小昭雖然來的晚,卻是個明眼人,唯安素之命而從,從不肯駁一句。就隻有她,天天扯着嗓子吆喝,力沒少出,卻隻是沒用。
安素還是我行我素,并不有改變什麽。
馬寶來和衆宮人挖完了坑,都去吃午飯,安素卻是連飯也不吃,将從太後,賢妃,淑妃院子裏弄來的花花草草全種了下去。
她不吃飯,明月她們自然也不會吃,都陪着她一起往坑裏種花種草,直種到半下午,方都種的妥貼。
安素滿意的瞧着院子裏滿當當的花草,方才記起肚子餓來。
徐嬷嬷端着熱過的湯走進來,對擺筷子的明月笑道:”姑姑,小主怕是要生閨女。“
明月頓了頓,咧咧嘴,心中蔓延一絲失望。
生閨女不是不好,可總不如生個小皇子,将來有靠的好。
”我兒媳婦懷孩子那時節,這些花呀草呀什麽的,從來看都不看,我門口那漂亮的薔薇,開了滿牆頭的花兒,她都不曾注意。“徐嬷嬷又笑道。
徐嬷嬷的兒媳婦生的男娃兒。
安素以前可沒見安素這麽喜歡花草的。
“嬷嬷,生個公主也好,我看小主的性子,倒像是喜歡公主的。”明月笑着回。
徐嬷嬷啧啧舌,撂下湯,面上生些惋惜出來,搖着頭走出去。
安素坐下吃着飯,眼睛一翻,卻又笑道:”是不是該讓尚宮局的人給準備張小公主床了?“
明月擡頭看她一眼:”還早,你這還不到三個月,秋天才能生,到時候再準備不遲,宮中規矩,不提早準備東西,忌諱這個,說是不吉利。“
安素癟癟嘴,不知道哪來這麽多規矩。
可瞬間,心情卻又好起來,滿面笑容的盤算着用什麽色料子做什麽樣式的和尚衣,好給新出生的孩子穿。
卻被初一嗆回去,和尚服和尚服,就那一種樣式,可有什麽好想的。
明月慢慢扒拉着碗裏的米飯,瞧着那張興高采烈的臉,心中卻有些惆怅,安素是真喜歡這個尚未出生的孩子。
從來沒見她這麽興奮過,自從被診出懷了龍胎,她臉上最常有的那種慵懶,和生無可戀的神情再不有瞧見過。
她總是無端端的興奮着,滿臉洋溢着無端端的幸福感覺,連人都變的歡快起來。
這以前,她每天的每時每刻都在打呵欠或是準備打呵欠。
她不理會任何人任何事,就算處在錦繡堆裏,也能一眼看出她的寂寥。
可如今?她卻合群了!溶進那堆人裏,願意和她們說笑閑話聊天。
明月沒生過孩子,不能了解懷了孩子後,人的心情的變化。
可她見過不少懷了龍胎的妃嫔們的變化,都沒有安素來的強烈,沒有安素這麽顯著的變化。
也許安素的快樂,根本與這孩子無關呢?不過湊巧是在懷着這孩子的時候,感受到的其他的快樂呢?
”姑姑,還要一碗湯。“安素将空碗推到她跟前。
明月起身去舀湯過來,她的食量都變大了,以前連這一碗湯都喝不完,逼着才能喝大半碗,其餘的非糟蹋了不可。
真的是因爲懷孕了,才這樣高興罷?明月安慰着自己,端着湯過來,遞給安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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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妃呷了一口素修遞過來的熱茶,點頭:“果然是好茶。”
鄭貴妃懶懶的斜靠在榻上,倚着大紅綢緞子靠被,蒙生着眼,聲兒清冷:“順妃,這事也就跟本宮說說就是了,這不是什麽光彩事兒,再說了,你又是無心的,不出事大家都好,出了事,可不好說,況那什麽鬥花鬥草的大會,本宮也沒參加。”
順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放下茶盅子,點頭稱是。
跟了她鄭秀珠這些年,早知道她是個什麽人兒,若是好事,管跑到前頭,争功搶賞,若是壞了事,頭一縮,卻不幹她事,都是别人的壞主意。
順妃太了解她這性子,可人家有權勢,得皇上意,這些年聖寵不衰,若不跟着她,更無個出頭之日,隻能老死在這宮牆之内。
她匆匆喝了幾口茶,便起身告辭去。
她來把這事告訴她,就是想她知道,若這事萬一透了風,被皇後或太後查了來,她鄭秀珠也脫不了幹系!
她就是做鬼也會拖着她,不放過她。這可是她授意她這麽做的。盡管她不承認。
她若不是有這意思,又怎麽會在鬥花大會前一天晚上,特特的叫她過來喝茶,告訴她,百合花的花香濃重,若是孕婦聞了,不光容易過敏,還可能導緻流産。
順妃還笑話她,這時節,卻不是百合花開的季節,就是有人有心弄這花香害人,卻也找不着正盛開的花兒。
百合花粉是鄭秀珠給她的,雖然沒明說讓她幹什麽,卻告訴她,趁早上,将這百合花粉灑到她院子裏剛開的迎春花上,
迎春花便香氣撲鼻,煞是好聞。
順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鄭貴妃不是閑着無事,要給她那小小的寶春閣增色加香的,她是想讓她利用這個,去皇後的鬥花大會上害人的!
順妃照着她的意思做了,她覺得自己不是個壞人,她這麽做隻是迫不得已。
人不爲已,天誅地滅,何況是在這人情淡薄的後宮之中,若想向上爬,得到皇上的恩寵,誰不使些手段?
她沒本事像安素那樣直接得到皇上的青睐,她隻能緊緊抱住鄭秀珠這個大腿,跟着她分點殘羹冷炙。
皇上臨幸她那兩次,卻也是得鄭秀珠的力,是鄭秀珠将皇上帶到了寶春閣。
她能被封妃,也是得鄭秀珠之力,求了皇上,才封上的。
她便隻能繼續替鄭秀珠賣命,她心裏明白,隻有替鄭秀珠做事,鄭秀珠才會給她好處。
而她便成天幻想着,能從這好處中得到自己想要的,萬一皇上哪天臨幸之後,她懷孕了呢?
“春梅,梅香閣那邊可有什麽動靜沒有?”順妃問身邊的宮女。
春梅搖搖頭:“回娘娘,好像沒什麽動靜,早上方太醫倒是過去診過脈,也沒什麽消息出來,想着不過是平安脈,沒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