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王夏錫章被安置在養心殿,太醫院的太醫們輪流守值,皇帝慎親身守着,不理政事,依舊由太子武監國,料理朝事。
藥湯灌下不少,依舊不見效,留王章還是暈迷不醒。
他是上陣殺敵時,被敵人的矛穿透了胸部,才這樣。
鄭貴妃守着兒子,人死了幾回,天天哭着求太醫要用自己的命換回章兒的命。
皇帝慎見太醫的藥方不奏效,發下告示,全天下尋能救留王性命的名醫,若能救活留王,封萬戶侯。
然而還是沒有用,救活了是封萬戶侯,若救不活,那掉的可是自己的腦袋!民間稍有本事的大夫開一家醫館便能逍遙度日,又有哪個會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來取這富貴。
所以揭告示的不過是些江湖騙子,仗着手裏有個不知哪裏來的秘方,想險中求富貴的。
沒有一個方子奏效,人倒是砍了十多個。
皇帝慎的心也漸漸的涼下去。
他怕是要失去這個兒子了。
鄭貴妃由起初的哭哭啼啼變成現在的神神叨叨,天天在供奉的菩薩跟前磕頭,磕的頭破血流,求菩薩救她兒子一命。
然而,菩薩隻是一尊泥胎,聽不到,也看不到她的虔誠。
後宮的風向幾天之内變的一邊倒。
皇後的儲秀宮熱鬧了起來。
妃嫔們每天進進出出,送禮的,陪聊的,幹什麽的都有。
就是鄭貴妃先前那些心腹,像是康妃,順妃這些人也是拼了命想出個由頭,向皇後套近乎。
康妃套近乎的理由就奇葩,明月說給安素聽,聽的安素一臉冷笑。
據康妃說,她昨上做了個夢,夢見一位慈眉善目的女人坐在蓮花寶座上,冉冉下降至她跟前,
那女人的身後發出萬道金光,晃的她睜不開眼,隻能聽見她威嚴的聲音,告訴她說,若想有福報,必須跟後宮之主好好相處。
這後宮之主不是皇後卻又是哪位?
所以康妃娘娘手捧着蓮花經,一步一叩首的進了皇後娘娘的院子,要皇後娘娘原諒她以前的罪孽。
皇後娘娘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定能救她于水火,讓她死後不至淪落到阿鼻地獄受苦。
這理由雖奇葩,卻有趣,正捏着王執的痛處。
這些年,因爲鄭貴妃大權在握,沒哪個妃嫔還認爲她是後宮之主,康妃卻借菩薩之口,承認了她的地位。
這倒是送到了王執的心坎上。
人算不如天算,她鄭秀珠再能算計,到最後,還是敗給了上天!
上天要她一無所有,她便會一無所有!
“小主,牆倒衆人推,人倒衆人騎,貴妃娘娘現在的下場卻也可憐!”明月最後下結論,臉上竟有一絲同情。
她同情的不是鄭貴妃,她同情的不過是人性而已。
“林子裏的風停了,我出去走走,你們不用跟着。”安素聽她講完,看不出歡喜還是憂郁的神情,隻慢吞吞的穿好衣服,抱着已經微微隆起的肚子,往院子裏去。
這幾天,她去梅林去的勤,一天要去兩三趟,眉梢間的幽怨少了許多,雖然還是一付生無可戀的模樣,但總算是于平常無疑,不再讓人擔心了。
“小主,留意腳下,别摔着。早點回來。”明月立在台階上,看着她走出門,忍不住高聲囑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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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瞧着安素消失在門口,擡腳回屋,剛捧起繡花撐子,針還沒拿穩,便聽院子裏響起初一虛虛的問好的腔兒。
明月丢下手中的活計,急忙跑出去,跪下請安。
鄭貴妃額角上貼着膏藥,頭上纏着繃帶,也沒化妝,黃黃的臉兒,黑黑的眼圈子,連眼角的皺褶都變的比平日多幾倍。
短短幾日,人竟瘦了一半下去,隻剩下一架皮包骨的骷髅。
她自己走來的,沒有帶任何下人。
“安素呢?”鄭貴妃嘶啞的聲音問道,順手扶起了明月,雖然極力的保持着她慣有的尊嚴和威儀,可終是掩飾不住那發自内心的凄涼感覺。
明月引着她進屋,招呼她坐下,讓初一端茶上來。
鄭貴妃又問了一遍安素的下落。
明月隻告訴她,小主在屋裏悶的慌,随便出去走走散散心,她馬上去找她回來。
鄭貴妃端着茶碗,直着眼點頭。
明月方才匆匆走出去找安素。
她走進梅林的時候,安素已經走出來,發髻有些亂,蒼白的臉略帶着些紅暈,眼眸中有種朦胧的美。
“小主,鄭貴妃來了咱們的梅香閣。”明月緊走幾步,過去扶着她,輕聲道。
安素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卻,留一席蒼白。
“更奇怪的是,她一個人來的,一個宮人沒帶。”明月又說道。
安素摸了摸鼻子。
後宮之中,沒有不透風的牆,一面也沒有。
她大約能猜着鄭貴妃是爲何而來。卻實在是想不通,是誰将這種事傳到她的耳朵裏。
安素的腳還沒邁進裏屋的門,鄭貴妃猛的立起來,向她沖來,袍袖掃過桌子上的茶碗杯子,統統将它們掃落地上,稀裏嘩啦一陣巨響後,留下一地狼藉。
明月忙上前要去收拾。被安素拉住衣袂,吩咐她将門關了,在外面守着。
明月答應着出去,将她們倆個關到裏面。
鄭貴妃雙腿一屈,跪到安素面前。
安素後退一步,苦笑着搖頭:“尊貴的娘娘,您這又是爲何?安素乃一介凡人,救不了留王殿下。”
“不,不,安素,你救得了瑞妃的貓,救得了瑞妃,救得了賢妃,也一定能救我的章兒,作爲章兒的母親,我給你磕頭,求你高擡貴手,救救他,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的章兒卻是無辜的,他是無辜的啊,拿我的命換他的命,求你了,安素,神女,求你了。。。。。。”鄭貴妃有些語無倫次,要磕頭下去。
安素苦笑,她猜的果然沒錯,這些事還是傳到了她的耳朵裏,就算再機密,也終是紙包不住火。
越是這樣想,安素額頭便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後宮之中,根本沒有可以藏得住的秘密!
那她的秘密呢?她的秘密又被哪個人偷窺去?她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守住這個秘密?
鄭貴妃見她沉默不應,自己爬起來,浮腫的面上露出些惡毒的神色。
“本宮并不是求你,本宮與你交換個秘密,你看這秘密值不值讓你救回我的章兒。“
安素坐下來,擺弄着手指。
她就知道,終有一天,有那麽一刻,她會知道這個人爲什麽這麽嚣張的理由。
”貴妃娘娘,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爲沒有人知道,你若告訴了我,那它就不再是秘密,安素勸你,還是慎言。“安素淡淡的說道。
”我的章兒才是授命于天的真命儲君!王執與那小兔崽子不過是欺世盜名之徒!章兒才是老大,章兒比那小崽子早出生兩天!“鄭貴妃緊盯着安素的臉,嘶啞的說道。
”嘣“的一聲,安素的指甲斷在自己的掌心裏。
”所以王執才沒有底氣與本宮争這後宮之位,所以皇上才容本宮如此放肆而聽之任之,本宮心中的怨,又有誰知道!“鄭貴妃蹒跚的走兩步,跌坐到椅子上,捂臉痛哭。
不待安素反映過來,卻又擡起頭來,狠狠拭一把臉上的淚,冷笑:”你不要以爲本宮可憐,如果我的章兒就這麽沒了,本宮絕不罷休,臨死也必拖上幾個墊背的,我一定将這件事公布于衆,讓天下的百姓都知道,這大夏江山真正的繼承者是誰,他夏洛慎又是怎樣一個欺世盜名之徒!
别忘了,他的江山是如何得來的,如果沒有我們鄭家,他就是個屁,早被吉王斬殺于晉中,屍骨都無存。
當年,他跪在我父親腳下,狗一樣乞憐,要我們鄭家救他的時候,他答應過我們鄭家什麽?
可到最後,他又給了我們鄭家什麽?
他給我們的是滿門抄斬之謀逆大罪!
若不是因爲章兒,我一定會讓他償命,我這一生,隻因我兒子活着,我可憐的章兒啊。。。。。。“鄭貴妃本來要堅強的臉,終忍不住滿心的苦疼,又失聲痛哭起來。
安素将自己的手帕遞過去。
鄭貴妃沒有接,用自己的袖子擦把臉,立起來,鳳眸圓睜,伸手指着安素:”我這個驚天秘密夠不夠讓你出手救回我的章兒?
你不是愛夏洛慎麽?你不是王執的心腹麽?
那你想想,若本宮将這秘密公諸于世,他們又是怎樣的下場!大夏朝又是怎樣的下場!“
安素本來有些倉皇的雙眸底部,因爲她的話,又變的風輕雲淡,微微一笑,起身施禮:”娘娘,安素并不是什麽神女,更沒有起死回生之術,更擔不起娘娘所說之重擔。
不過,你若看得起安素,安素隻随娘娘去看看留王殿下就是了。“
鄭貴妃重重吐了口氣,淚又淌滿了臉:”若你救得回我的章兒,本宮以後再不與你爲敵,你是我們鄭家的恩人,鄭家兩百多口在天之靈,都會保佑你長壽平安。“
安素心裏歎了口氣。
她們注定是對手,就像皇帝慎與她鄭秀珠一樣,無論什麽樣的保證都沒有用,就算她能救得活留王章,可當留王安然無恙的站到鄭秀珠面前時,她鄭秀珠心中,最想的怕還是要爲兒子謀得這天下。
所以,她們注定是對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安素相信鄭秀珠今天所說的話都是真話,這個時候,她不會騙她。
她說的都是真的,安素的心便掉進了沒有盡頭的深淵,原以爲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原以爲自己代表着正義,所以才英勇無畏,去鄙視着想謀得别人地位的那群小人賊子。
可笑的是,原來自己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那麽,倒底誰才是那小人賊子呢?
安素的心疼的厲害,誰是小人賊子這種事難辨,可誰最無辜,她卻清楚的很。
不管是太子武還是留王章,他們,才是最無辜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