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制作的門扇牽扯着劣質的門軸來回不停的搖曳着。屋子裏對着正門的方向燃着兩盞白燭,忽明忽暗的光線裏一道人影長長的一直斜拉到了牆上。
“是玡哥哥。”秦暖有些害怕、有些疑惑、有些無措,她不明白玡哥哥這般的大的動靜是爲了什麽。興師動衆的,像是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不得了的事。
瞧,他正是對着神台發呆,她知道,那個方向立着的是一尊泥塑菩薩。右手僅僅的攥着金钗子,昏暗的光暈下依稀可見的發白的指間關節,那是用力到了極緻的表現。然而卻是虛攥,像是唯恐将其損了分毫。
“玡哥哥,發生了什麽事嗎?”秦暖緩緩的踱步進去,比肩。
看着這些天早已經看了無數次的模樣,她試圖的想要尋些什麽,然而到底卻是什麽也沒有尋見。
“原來是這樣,竟是這樣。”
“這裏,便是這樣的一個偏僻的地方嗎?”
聽,他一直的是在自言自語。
他像是神遊天外,甚至于連秦暖都不管不顧了。
說不上被忽略的不甘心或者嫉妒,秦暖心裏隻是覺得無端端的有些害怕,像是那在風中搖曳的燭火似的,根本就不知道下一刻是否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來。
“可是離京都又那麽近,近的觸手可及。”
“可是就在這樣子的眼皮子底下,多少年了?五百年了,我簡直就是一個瞎子,什麽天下第一聰明人,我卻是連這都發現不了。一直到了現在。”
“我真是糊塗,我早該是發現的。”
“這麽多年了,真的好多年了。”
“這裏便是您住的地方嗎?”
聽,您,是對于人的稱呼,是一個敬詞。
這裏曾經的主人,那麽金钗的主人,玡是認識那個人的是嗎?
住了那麽多天,秦暖第一次的突然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人的身份。她突然的很想要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倒是僅僅的憑着一枚金钗便是惹的玡恍若丢了魂魄一樣。
她是誰,她究竟是誰?
知道啊?
秦暖突然之間甚至于對那人生出了一絲絲的,嫉妒。
“這便是您所生活的地方嗎?”
“這便是伴着您的歲月缱绻的所有嗎?”
“青燈古佛,一尊菩薩,我竟是沒有發現!”
撲通,
一聲沉悶,玡便是忽然的矮了去。
“呀,玡哥哥!”秦暖吓了一大跳,玡竟是對着那尊斑駁的幾乎要分辨不出模樣的菩薩曲了他高貴的膝蓋。
且不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單單是在秦暖的印象中,甚至是面對自己的父皇宣宗皇帝,玡亦是鮮有這樣的虔誠。他就像是一隻仰着高傲的頭顱的仙鶴,從不輕易的爲這世俗庸擾。然而若是有些什麽倒是讓他主動的下跪的話,那麽這對于他的意義一定是非同尋常的大。
“對不起,我來遲了。”
“母妃。”
嗡,
秦暖的腦子裏嗡的一聲長鳴,前世、今生,無數的支零破碎的片段跟幻燈片放映似的瘋狂的在腦海中回蕩着、交錯着,“母妃……什麽,這是……玡哥哥……這是?”
“這正是屬于我的母妃靜妃的物件,錦鳳,天下無二。”
等等,等等,這都是些什麽跟什麽呢?
爲什麽秦暖倒是有那麽幾分的聽不懂了呢?
母妃,妃者,皇家貴族的家眷也。而玡論起身份縱然高貴,隻是即便丞相也不過是位極人臣而已。他的親眷絕對的不可能擔待的起這妃的名頭。那麽……不對,玡所言語的不是玡的身份,而是他作爲雁南親王風雅間的往昔。
五百年,幾世輪回,幾經穿越,記憶像是被風化了的沙雕似的,遙遠的略微一碰便是抖擻下簌簌的塵埃。人力難以企及的時間線,卻是因緣巧合的在這一瞬比肩:母妃,母親,這金钗的主人竟然是風雅間的母親嗎?
血濃于水,難怪,玡倒是恍若變了一個人似的截然不同于平時。
秦暖呀秦暖,虧得你自诩是對于玡也是極好的。然而呢,你倒是在嫉妒些什麽?你在瞎想些什麽?他擔心、挂念他的母親,那是人之常情,那是作爲一個人最爲基本的該有的素質。呵呵,你倒是有些過分咯。
“母妃曾經住在這裏。”
“她在這裏,她曾經就在這裏,吃過這裏的水,住過這片蓬荜,跪過這團蒲團,還有這菩薩……哼,早該是發現了的,幾天了,好幾天了。我倒是後知後覺,我竟然是忘記了母妃偏好安靜,唯一的樂趣便是參佛。”
“這裏,有她的味道。”
“玡哥哥。”聽,某人的聲音在顫抖,難以控制的顫抖。
秦暖望着他環顧周遭,看着他提手小心翼翼的摩搓着蒲團、地面,順着長案邊緣呈線劃過,像是在汲取着什麽,像是在回憶些什麽。
母妃,秦暖從沒有聽他說過關于他的母妃的事情。
靜妃嗎?
很好聽的名字,很文雅的名字,正如同甘心的蟄居在這樣的一片荒蕪偏僻,青燈古佛常伴絕對不是尋常人可以做到的心性。秦暖潛意識的明白,這裏頭一定是藏着些什麽了不得的秘密。“你可還好?”
“我倒是好,這麽晚了才找到了她。然而也算不上是找到了她,母妃,五百年了,孩兒不孝。如今……隻是如今,才是堪堪的到了你曾經住的地方,孩兒當真的是該死的緊。”
“玡哥哥……間,你且……節哀。”秦暖動了動唇瓣隻是吐出了這麽一枚字眼,母子重逢想是一件好事,隻是五百年的歲月太久,這樣的一番會面卻是意義廖無。說是慶幸,倒是不如稱之爲狠狠的揭開了沉寂的傷疤。
玡隻是一直的喃喃着,喃喃着,那狀若瘋癫的模樣哪裏有半分的儒雅?這樣的模樣絕對是裝不出來的,玡的心思一定是複雜的緊。像是被匆匆的打翻了的五味瓶子,心疼的、懊悔的、難受的、煎熬的,各種各樣的情緒混在一起像是沼澤似的死死的束縛着他,他一定是難受的到了極緻。
“孩兒真是自私,孩兒真是不孝,孩兒簡直就不配做您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