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衛青被四夫人拉扯着來到後院的時候,那閃亮亮的火把早已将院子裏的一切都照得通明,衛青一眼,便望見了那被五花大綁的衛大娘,被家丁按着跪在地上,一側的阿伯也是渾身纏滿了繩子,跪在另一邊……
“娘!”衛青大喊,掙脫了四夫人的鉗制便奔向了衛大娘……
“青兒!我的青兒……”衛大娘散亂的發絲下一雙眼眸透紅,半邊臉頰也是腫的高高的……
眼前母子相見的場面并沒有撼動寬頭大椅上端坐的鄭老财,相反,那眼眸中閃爍的厭惡卻如此明顯,讓一旁看着的四夫人微微哆嗦了一下。
“既然你已經見了衛青了,也算我了了你一樁心願了,現在該滿意了吧?!”鄭老财粗聲粗氣的低喝,一側的把手被他抓的嘎吱作響。
“老爺,奴婢是冤枉的……奴婢與阿伯并不相識……更何論那種事情?!”衛大娘死命地掙脫着,她提出要見青兒,也是緩兵之策,她不能認下這個罪名,不然,她的青兒以後要怎麽擡頭做人啊?
“你敢騙我?!”鄭老财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着衛大娘氣的渾身顫抖,“阿伯剛剛已經喊了你的小名兒了,你還敢狡辯。”
說到此處,衛大娘也是微微有些疑惑,看向阿伯的眼神多了一絲探究,她的身世很少向外人說起,連衛大城都不知道,爲何阿伯會知道?
阿伯矍铄的眼眸迎上鄭老财的指證,隻是略略冷笑了一下,才不冷不熱地道:“鄭老财,你真想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
“哼!你們之間除了肮髒的關系還能有什麽?!我根本不屑知道!”鄭老财被阿伯那滿不在乎的氣度搞得暴躁不已,當下指示了下人們将那布滿了竹簽的籠子搬了過來,擱置在水塘一旁。
阿伯雙眼猛地布滿了風暴,這個時候還不說,等到寶兒死了,還說個什麽?!隻是……
“鄭老……唔……”他剛大張了口,卻被一個下人拿着一團麻布塞了嘴,止住了他的吼聲,隻能眼睜睜地看着衛大娘被一種人拉扯着,企圖将她與衛青分開,衛青的哭聲刺到了他的心中,讓他急紅了眼……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如今他雙手雙腳被縛不說,竟是還被五個人看壓着……該死的!該死的!
“老爺,我沒有!老爺,我冤枉啊!老爺!”衛大娘聲嘶力竭,衛青一向隐忍的性格此刻也忍不住了哭泣。
“娘……娘啊……”
“不是衛大娘!”蓦地,門口小小的聲音充滿了正氣,鄭小寶叉着腰,一手指向前方衛大娘被推拒地方向,小嗓門卻出奇的大。
一側的四夫人渾身一哆嗦,立刻将那小小的人兒緊摟緊了自己的懷裏……厲聲對深厚的丫鬟低喝:“還不快帶少爺回房去!這裏如此血腥!怎麽能讓個孩子看了?!”
身側的小丫鬟一個哆嗦,還沒接手,那伺候了四夫人的貼身丫鬟便搶了過來,抱着鄭小寶,小手捂上他的嘴,卻不敢太用力,大步朝外邁去。
“四夫人……四夫人你救救我娘……你答應我的……你救救我娘……”回過了神的衛青小身子調轉了方向,朝着四夫人爬了過去,小手扯上她的裙擺,哭的好不凄涼……
四夫人深吸了口氣,蹲下來,與衛青平視了:“記得答應我的嗎?”
衛青此刻隻有死命地點着頭,淚水糊了整張小臉,将那擦在臉上的泥土沖了下來,留下一道道黑乎乎的印迹,也暴露了那被石子砸的青紫的小臉。
四夫人站起了身,看着那依舊發了狠地與衆多家丁抗衡的衛大娘,微閉了下眼,朝她走了過去。
“夫人!退回去!”鄭老财看着四夫人一步步上前,頓時急了,趕忙上來攔阻,卻被四夫人微微推開了手臂,看着衛大娘那幾乎猙獰的臉龐心中有些酸澀,從心底裏道着謙……
“衛大娘……”四夫人将那些抓着衛大娘的家丁們推開,自己将她固定在眼前,聲音輕巧,卻句句飄進了衛大娘的耳朵中……讓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若認了罪,我保青兒無恙……畢竟,他是我認下的幹兒子。”四夫人神色誠懇。
衛大娘咬緊了唇,眼中滿是淚意:“爲什麽?!”
“我們都是母親……不是嗎?”四夫人說得有些艱難,躲避的眼神不敢對上頭頂那雙犀利的質問的雙眼。
“啊……哈……”衛大娘幡然了悟,苦苦地笑了起來……她這是造了什麽孽?!她的丈夫因爲這肮髒的大宅院裏的交易喪了命,那是他活該……可她在這裏明明安守本分,爲何,還是不肯放過她?!
“我沒有時間,你也沒有,你最好答應……畢竟,小寶還是少爺!”四夫人眼眸一凜。
衛大娘咧開唇苦笑,是啊,遑論她們之間身份的差别,鄭老财不會相信她的話,更是有鄭小寶這鄭家唯一的兒子在,也不可能撼動四夫人的地位了……況且此刻就算知道了,說出來,也隻能說她狗急了跳牆,亂咬人罷了……而之後……她的青兒……
閉了眼,衛大娘顫抖着點了點頭,淚,瞬間滴落了下來……她的孩子啊……還有紅兒……她那苦命的女兒……
四夫人松了口氣,站遠了,臉上滿滿的都是無奈和歎息……轉身……
“動手吧。”四夫人搖了搖頭,似是不忍再看,而一側的衛青在聽到這三個字後,卻是如瘋了一般朝着那拉扯着衛大娘的家丁沖了過去,卻被幾個下人攔住了……
“娘!!”
“青兒……”衛大娘雙眼含淚,卻不再掙紮了,看着衛青發了瘋的模樣,心中的疼痛刺着她滿身每一個細胞,瘋狂地叫嚣,她想要再看看兒子一眼……隻一眼……讓她看得清楚些……
另一側,阿伯掙紮地更厲害了,身上的繩子被繃斷了好幾根,吓得那看守的五人一擁而上,将他壓在了身下……
“撲通……”
沉重的入水的聲音讓兩個瘋狂的大小男人頓時呆愣了一下……
“娘……”衛青顫抖的唇中發出的音破碎不堪,而阿伯則是陡然瞪大了眼……天啊……寶兒!
“騙人……”衛青嚎啕大哭起來,猛的推開圍了他的衆人,朝着四夫人沖撞了過去,四夫人吓壞了,連連後退,鄭老财眼疾手快将四夫人接進了懷裏,一腳将衛青踹在了地上,衛青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頓時昏迷不醒……而此刻,那冒着汩汩氣泡的水塘裏,也沉寂了下去……
“老爺……”四夫人癱軟在鄭老财懷中,不敢去看地上的小人兒,而一側的家丁也因爲阿伯的掙紮而有些吃力起來……就在掙紮的間隙,一多燦爛的煙花綻放在了他們的頭頂,而那小小的煙花筒此刻正被阿伯反綁的手握着,鄭老财皺了眉,命人将四夫人扶了下去,又對着一衆人厲喝。
“把阿伯關到後廚去,衛青關到柴房!明日送到衙門。”
沒有弄明白阿伯手中的煙花是何用意之前,鄭老财有些擔憂,不敢妄下命令要了兩人的性命,隻能先關起來。
而後半夜裏,衛青被腹部的疼痛給折磨醒了,嘤咛的呼痛聲在黑暗的柴房裏顯得凄慘可憐。
“衛青?衛青!”門口,小小的聲音有着鄭小寶獨特的語調,衛青吃力地爬向門口,可,還沒觸及門闆,那不算結實,但困住他卻綽綽有餘的木門便被打開了,緊接着,一雙小腳邁了進來,卻差點踩了他的手……
“啊!你怎麽在這?!”鄭小寶低呼了一聲,趕忙蹲下身子,将衛青扶了起來,下一刻,不多等便拖着他朝外走去,幸好離柴房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洞,那是他早些時候發現的,這樣他再跑出去玩,爹爹和娘就不會知道了,就讓那可惡的門房受着吧,但沒想到的是,此刻卻派上了用場。
“快走!”鄭小寶蹲下身子,将衛青吃力地塞進那一人寬的洞中,推了推他,“他們要殺你,你快跑,越遠越好,别讓他們抓住你!”
衛青咬了咬牙,想着娘親的慘死和她所受的委屈,衛青恨不得殺了這院子裏的所有人,但……看着鄭小寶焦急的模樣,他的心,還是暖了一下……至少,少爺還是幫他的……
“快走吧。”六歲的孩子蹲在洞口,朝外揮了揮手,下一刻便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黑暗,那小模樣仿若一個小毛賊一般,驚醒得很。
衛青站在那空蕩蕩的大街上,茫然無措極了……他該去哪?哪裏還是他的家?下一刻,娘親的影子再次浮上了腦海,衛青咧開嘴,無聲地痛哭起來……他好想娘……好想……
小步子邁了開……從此,他踏上了一條無法預知的道路……苦難磨砺了他……也成就了他……
“砰!”
“誰?!”
“你們把霍寶兒怎麽樣了?!”
門房看着那高了他不止一頭的大漢,吓得雙腿有些哆嗦,誰?誰是霍寶兒?他不知道啊……
“你們是誰?!”客廳裏,鄭老财匆忙間披了衣衫出來見客,卻在看到三個人霸占了他的客廳時頓了一下,呆愣愣的問。
“霍家。”一名看起來斯文的男人淡淡地笑着,卻雙眼寒冰。
“霍家?!”鄭老财有些驚訝,霍家在偏南一方赫赫有名的,隻是……大半夜至此有何貴幹?
“來找人。”依舊是那斯文男人開口說話,另外兩人身形健碩,都是死死地等着他,讓他有些駭然。
“霍建業和霍寶兒。”男人蹙了下眉,有些不悅。
“那你們必然走錯了,我府上,并沒有這兩個人。”鄭老财不解了。
“寶兒十年前離家出走,進入貴府當了下人,一年後嫁給了衛大城,我大哥六年前尋了來,也是一直未歸,怎麽?他們不在這裏?不應該啊,那煙火是誰放的?”斯文男人冷了臉。
鄭老财頓時流滿了冷汗……衛大娘居然是霍家的人……這……
吩咐人去把後廚關押的阿伯拉了出來,看着那紅了雙眼恨不得撲上來撕了他的男人,鄭老财忍不住地躲在了凳子後……
“大哥!”三個男人紛紛起身,阿伯扯了自己頭上的假發和胡須,擦了臉上的僞裝,赫然是個中年男人,硬挺的眉,薄薄的唇……
“殺!”霍建業冷冷地吐出一個字,讓一側的三人瞬間冷了臉,紛紛從腰間抽出佩劍,頃刻間,那還沒回過神的鄭老财便血濺了當場……而霍建業卻一刻也不停留地奔向那池塘……當那籠子被他赤手拉上來的時候,衛大娘早已死去多時了,被水泡的發漲的身子别樣的恐怖,那竹簽因爲她的掙紮狠狠地穿透了她的身體……隻是,傷口的血早已流幹了……
“寶兒……”霍建業的心如撕碎了一般……爹!看看你都幹了什麽啊!爹!當年要是不逼寶兒嫁給那個纨绔子,寶兒又何以到了這個地步?!爹啊……
“大哥……這是……”三個男人有些不敢置信地上前……看着那被水泡的變了形的屍體,哽咽着說不出話來……這還是當年那個纏着他們的小妹妹嗎?
“啊!!!”受傷的痛呼響徹了鄭家老宅,血染橫刀,那原本便肮髒不堪的大宅院裏被血徹底地洗禮了……
“找不到青兒。”
男人們不語,低頭看着那牆角裏瑟瑟發抖的男孩,不悅地厲害。
“衛青走,走了……我,我讓他,從……從柴房的,洞裏爬出去的……他們要,要殺他……”鄭小寶哭咽着,說不完整。
“帶回去!”霍建業發了話,身側自然有人将這鄭家宅院裏唯一幸存的孩子夾在了腰間,三人大咧咧地從正門走了出去,在這空蕩的午夜裏,别樣的肅殺……若鬼魅的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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